獵殺檔案1 第二章 白紙一張好塗鴉 梳理亂麻捻成紗

高風替二人簡單引見,曉玲將他們領入自己的辦公室,是一間貼著溫馨桌布的乾淨小屋,不足20平方米,有一張看起來就讓人想睡上去的按摩床,舒適的厚皮躺椅,櫃子裡鎖著許多空氣芬芳劑,乾淨的辦公桌上有許多小人偶掛件和毛絨玩具。

司徒笑忍不住讚道:「好強烈的心理暗示,進入這裡就好像回到了童年的房間。」

「只是讓人放鬆心情。好了,高風給我的材料我都看過了,其實我覺得,司徒笑警官你的分析已經很不錯了。」

「叫我司徒笑就好。」

「別站著,坐。」曉玲用她那修長纖細的手指從抽屜裡取出一沓資料,姿勢很是優美。高風徑自沖泡了兩杯咖啡,給司徒笑一杯白水,司徒笑只喝白水和不含新增劑的天然飲品,隨後高風站在曉玲一側,儼然一個護花使者。

「那我就直入主題了。」曉玲翻開檔案,「你們希望我通過分析這些材料,為你們勾勒出更詳細的罪犯心理畫像,以儘快找到案件的突破口。不過我要說的是,通過你們提供的這些資料,我能得出的結論與司徒笑長官……與司徒笑你的分析大同小異,頂多專業化術語要多一些。」

「沒關係,你說。」司徒笑如掙扎在犯罪漩渦的溺水者,任何一根稻草也不會放過。

「首先,你們對案件的初步判定——高智商變態殺人案,我也表示初步的認同。這種殺人犯我們心理學上稱之為精英型淫樂殺人犯,典型特徵就是高學歷、高智商、無良知。之所以稱其為淫樂殺人犯,是因為他們並不單純地以殺人為目的,而是享受殺人的過程,他們不會因為殺人有絲毫負罪感,反而會在整個過程中亢奮不已,所以又叫快樂殺人犯。

「這類人有陽光的一面,他們往往是社會的精英,學習優異、學識豐富、有較高的社會地位和收入,通常心理學界認為他們有性慾倒錯的心理障礙。這裡的性慾並不是指狹義的交配性快感,而是弗洛伊德最早提出的力比多興奮。libido,指的是性慾、原欲、一切器官的興奮感知。一名科學家醉心於他的試驗,試驗的成功固然給他帶來驚喜,但整個試驗過程中,他全身心地投入會使得他體內發生一系列化學反應,忘記時間、廢寢忘食都是很正常的現象;又或者一名作者在創造筆下人物,靈感泉湧時,會產生一種興奮激動之情,那種興奮和激動又反過來激勵他們持續試驗或創作;好比武俠小說中常常提到的,某劍客為劍而生,一旦拔出劍來,整個人都完全不一樣了,這些指的都是力比多興奮,超脫於性慾之外,一種精神世界上的、全身心所有器官的共同亢奮。能夠找到併產生力比多興奮的人,都容易在自己的事業上取得成功,但對快樂殺人犯而言,他們則偏執於從殺人的過程中獲取足夠的力比多興奮。當然,其中最為明顯的表象還是一些原始的性慾,但表現為戀屍、食屍,也就是人們談之色變的變態。

「除去以上特徵,快樂殺人犯的另一特點就是缺失良知。事實上每個人內心都有邪惡的一面,備受壓迫的小工,在受到老闆責罰之後,可能產生將老闆大卸八塊的想法。但正常人只是這樣想想,這稱為自我心理壓力宣洩,也就是魯迅先生總結的阿q精神。我們不會真的去殺人,因為我們的良知告訴我們,這樣做不僅違法,而且將一輩子生活在可怕的回憶和痛苦的內心折磨當中。但良知這個東西,是在人的嬰兒時期逐漸培養併發育完善的,關鍵時期為1到5週歲,若這段時間缺少關愛並且沒有形成基本的是非觀念,那麼這個人的良知發育將受到極大影響,甚至導致沒有良知的可怕後果。殺再多人,他們也不會有絲毫內疚。

「會不會覺得很枯燥?」見司徒笑一言不發,美女醫生停下來詢問。

「哦,不,很生動,我正在學習。」司徒笑清楚什麼時候該發問。

曉玲嘴角微揚,露出令人動心的微笑:「那我繼續,根據你們提供的資料,初步將罪犯心理畫像為精英型快樂殺人犯,其中有幾處矛盾的地方。」

「幾處?」司徒笑皺眉。

「嗯,首先而言,精英型快樂殺人犯,追求的是殺人過程中的力比多興奮,他們往往會很小心地選擇殺害物件,通常情況下也會很小心地藏匿處理屍體,因為他們已經有了一定社會地位和經濟基礎,他們不需要向別人誇耀自己有殺人的本事,而且高學歷和高智商也導致他們清楚自己做的是什麼事,他們不會輕易露出馬腳讓警方抓到證據。可是你們這個案例,兇手卻將屍體留在了公眾場合,似乎有一股強烈的出名欲。而通常出名欲會出現在生活中缺失關愛、生活於社會底層的小人物身上,以這點看,與精英型快樂殺人犯是相矛盾的。而通過殘殺他人來達到出名目的,通常暗示兇犯有反社會型人格障礙,但反社會型人格障礙在心理學中劃分通常是易於激動、社會適應不良、行為無計劃性、無羞慚反應等,這與兇手如此冷靜地面對作案過程也相矛盾。事實上,從兇手乾淨利落地處理掉犯罪衣物,連看都沒看陳文毅隨身攜帶的錢夾,甚至懶得去偽裝,以及有足夠多的時間來觀察陳文毅並制訂周密詳細的獵殺計劃,都支援精英型快樂殺人犯,唯獨留下屍體這一點解釋不通。」

「那開膛手傑克……」高風插了一句。

黎曉玲平靜道:「傑克並不完全符合精英型快樂殺人犯的定義,之所以有些文獻將其歸納在內,主要有兩點原因,一是他最終沒被警方抓獲,一是他有較為精準的解剖技藝。事實上傑克的行為正好暴露了他有較為典型的反社會人格障礙,無論是郵寄信件,還是選取的殺戮物件,他的心態是清晰可辨的。」

「你剛才所說的矛盾是建立在快樂殺人犯以殺人為樂的基礎上,如果……這個兇手不是簡單地以殺人來獲取利……厲什麼興奮呢?」司徒笑第一次提出疑問。

6

「力比多興奮,如果不是以殺人為樂,那就不叫快樂殺人犯了,你是想說兇手不是變態嗎?」黎曉玲反問,如果這樣都不算變態顯然不太可能。

「我不是那個意思。」司徒笑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嗯,這樣說吧,我認識一個小偷,他曾告訴我,當他在人群裡偷東西的時候,屏住呼吸,微微冒汗,心跳會加速,既緊張又刺激,他很享受那個過程,那應該就是你說的力比多興奮了。所以我想,有沒有可能,只是簡單地虐殺屍體,已經不再令兇手感到滿足,他需要在一個隨時可能被人發現的環境裡,去感受那種變態的刺激?」

「如果是這樣的話,倒也解釋得通。」黎曉玲明白了,「自身處於可能暴露的危險環境下,的確可以令人產生更多的興奮物質,這源於人體的自我保護機制。如果真如你所假設,那麼你們可得抓緊了,這個兇手比一般的精英型快樂殺人犯更為可怕,殺人戮屍已經無法滿足他了,他在尋求更刺激的殺人方式,如果讓他持續作案,我們海角市會像百餘年前的倫敦一樣,陷入恐慌的。」

「你確定他還會再殺人?」這也是司徒笑最擔心的事。

黎曉玲秀眉緊蹙:「如果我們的犯罪心理畫像是正確的,那幾乎可以肯定,而且我對你們得出的另一個結論也表示完全贊同,從兇案現場和兇手的犯罪過程來看,這絕不是他第一次殺人,雖然我們並不知道他以前究竟殺過多少人。屍體出現在公眾場合,讓我懷疑這是他第一次在這種環境中殺人。」

「那又會怎樣?」高風也有了不祥的預感。

「第一次會給人更為深刻的體會,就像狼第一次吞食到帶血腥的鮮肉,食髓知味,他不會忘記那種感覺,再品嚐其他食物會索然無味。」黎曉玲輕咬嘴唇。

「也就是說,以後這個兇手要再殺人,他都會選擇類似的公眾場合下手?」司徒笑心寒。

黎曉玲心悸地點點頭:「像兇手這樣的人很難得到滿足,下一次兇殺出現的時間取決於兇手自身的剋制力,但他一定還會動手。這東西就像植入實驗猴腦內產生多巴胺的電極板,給它一個可以產生多巴胺的按鈕,它會一直按動按鍵,至死方休。而且……」曉玲想了想,露出古怪面容道:「不知司徒笑你玩網遊嗎?」

「偶爾玩一下。」

「你知道經常打怪會怎麼樣?」黎曉玲揚起詢問的眉梢。

司徒笑一愣,不明白黎曉玲的意思。

「會升級的。」黎曉玲如是說道,遠處天光一閃,悶雷遙遙滾來。

「可是,我們線索不夠,現在還不能抓住破案的關鍵啊。」高風有些怪曉玲這時候還有心情說笑。

黎曉玲長長吐了口氣:「好吧,我從我專業的角度給你們兩位大偵探一點建議吧。首先,精英型快樂殺人犯選擇目標都很挑剔,他們通常會選取擁有某一特徵的人群作為目標,長頭髮的,或是藍眼睛的;要不就是某類特定人群,比如老人,比如單身,比如陌生旅行者。前者是出於兇手心理的固有偏執,後者則往往是兇手圈定的較容易下手的範圍。據已知案例,選取擁有某一特徵人群為目標的兇手幾乎不會改變他們的獵取目標,對付這種兇手,及早查出受害人吸引兇手的特徵最為重要;而後者的可變性則更大,只要是容易下手的目標都在他們可選範圍內。」

司徒笑眉心深鎖:「這個我們已經排查過了,就目前而言,還沒有什麼線索。」

黎曉玲不予置評,直接道:「其次,力比多興奮你們都理解了噢?也就是說,兇手不僅是在解剖屍體時會產生滿足,而是從鎖定目標、跟蹤觀察、制訂計劃到實施殘殺、逃離現場,全程都會很興奮。你們不一定要將所有突破目標都鎖定在殺人現場,站在兇手的角度想一想,如果你是兇手,你會怎樣做,順著兇手的思路倒捋過去,說不定會有所發現。

「第三,某些精英型快樂殺人犯有收集戰利品的習慣,包括受害者器官、毛髮、肢體殘端或皮膚等,在無人的時候他們會取出戰利品使自己重新獲得力比多興奮,這點對定罪應該有所幫助。

「最後,既然這個兇徒不是第一次殺人,那麼以前殺的那些人屍體或許會為你們提供破案的關鍵線索。」

「他是用鹽酸處理屍體的,以前的屍體還會在嗎?」司徒笑問道。

黎曉玲否定道:「鹽酸無法將屍體完全處理乾淨,通常殺人犯處理屍體的手法無外乎分屍、酸溶、沉水、掩埋和焚化,其中掩埋是最常用的手法。只有特定環境下,才會採用打磨成粉或餵食野獸這種處理屍體方法,焚化則需要在很空曠的地方進行。但第一次殺人不會像後面處理得這樣乾淨,帶有嘗試性,會留下許多破綻。針對這個案例,我傾向於酸溶之後的掩埋在人煙稀少的荒野,諸如蓮花山、五花臺這類地方。若兇手居住在城市核心區且沒有便利的交通工具,則需要從下水道和垃圾填埋場找線索。」

司徒笑瞠目結舌地看著高風,這黎曉玲哪像什麼普通的心理醫生,分明就是半個心理探案專家嘛。

高風笑道:「我說過曉玲不是一般的心理醫生。」

黎曉玲微笑:「現在流行鑑定破案之類的電影電視劇,我恰好比較喜歡看,有用沒用也能增長見識啊。」

「好了,我們再說下去,就有點一唱一和的嫌疑了。」高風打趣道,「走吧,我請你們吃飯。」

街邊小吃,別有風味,高風和黎曉玲是醫學院同學,司徒笑和高風又是高中同學,年齡相若,見識相當,三人經歷各有不同,相談倒也投機。司徒笑也知道,高風那小子哪會那麼好心請自己吃飯,分明借花獻佛,自己不過是他拉來壯膽的陪襯。回憶當年同窗,時間過得飛快,酷暑悶熱,天氣有變,三人才惜惜別離,司徒笑開車送高風,曉玲自己開車回家。

剛開車不久,伴隨雷鳴電閃,豆大的雨點鋪天蓋地地砸了下來,司徒笑不得不放慢車速,在雨中小心前行。

「怎麼樣,我說你會有收穫吧。」高風一臉的意氣風發。

司徒笑「嗯」了一聲,黎曉玲最後提的那幾條建議確實有幫助,接著卻問道:「你對那位美女心理醫生感興趣啊?」

「啊?你看出來啦?」高風大驚。

「得了吧你,看見人家你兩個眼睛都發光,連盲人都看得出來。我說,這麼漂亮的海龜美女醫生可很少噢,要追就得抓緊了。」司徒笑儼然一個過來人口氣,雖然他自己也是光棍一條。

「唉,她的條件你也看到啦,就我們那一個月幾千塊的死工資,乾的又是這種高危活兒,我心裡還真沒底。」

「我看曉玲不像那種愛慕虛榮的女人,對自己有點信心嘛,剛才你們聊得不是挺投機的。」

「你不知道,有個年輕富商也在追曉玲,隔三岔五就去做心理診療,每週都花上萬的諮詢費,競爭壓力很大啊。」

「哦,難怪她的私人診所做得那麼大,竟然敢開到天元大廈裡去了。」

「可不是嘛,如今有錢的人多了。越有錢,心理壓力就越大,去曉玲診所問詢的,那可真的是非富即貴,家裡就跟開印鈔廠似的,哪像咱們,辛辛苦苦奮鬥十年才能有套小屋,然後還要當一輩子房奴。」

「知足吧你,起碼你還有房奴可當,比我們這些租住單身公寓的強多了。那個富商什麼來頭?是不是奸商?要不這個案子結了之後我們去查他老底,把他關起來。」司徒笑打趣道。

高風道:「好像姓伍,和他哥哥都是做房地產生意的。但他好像不怎麼管事,都是他哥哥和他嫂嫂在做吧,年輕富商,我說就是一富家公子哥兒。」

「地產商,富家公子哥兒?曉玲應該不會喜歡這種人吧?」

「那誰說得準。」高風默然。

司徒笑突然道:「對了,那黎曉玲不只是心理醫生這麼簡單吧?我看她手上有繭,手臂雖然纖細但靈巧有力,好像是個練家子?」

高風來了興致:「沒錯。你也聽到了,我和曉玲是同級不同班,你猜我們在大學裡怎麼認識的?」

司徒笑不假思索道:「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在大學裡是擊劍社成員,像你這麼悶騷的人應該不會有太多交友機會,那你們就只能是在擊劍社認識的了,難怪手上有繭,可是指關節不該……難道她還是拳擊手?」

「司徒笑就是司徒笑,在哪裡都這麼厲害,曉玲不僅是我們擊劍社種子選手,而且,她從小就習練泰拳,她有個叔叔,曾是泰國輕中量級紅箍拳手,很恐怖吧!」

司徒笑嘴角抽搐了一下,如此嬌小玲瓏的身影,揮動泰拳,那是怎樣一道亮麗的風景。

停了停高風又道:「你們倆還是真是心有靈犀哈。」

「怎麼說?」

「剛見面就忙著分析對方,打探對方老底。剛才吃飯你上廁所時,曉玲對我說你一晚上都繃著個臉,都沒見你笑一下,我說我認識你十來年了,也沒見你笑過。曉玲分析說她覺得你有強迫型人格障礙……」

「我會有人格障礙?」司徒笑高聲反駁。

「別那麼緊張,以他們心理醫生的眼光來看,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都有各種精神類疾病,就和感冒一樣,只不過呢,病有輕重緩急。曉玲說你太過於專注自己的工作,甚至已經表現出完全忽視生活質量,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人不是機器,案子是破不完的。曉玲讓我轉告你,你這樣搞下去,遲早有一天,身體和心理都會崩潰的。」

「……」

「對了,還有,曉玲說你提到的那個小偷很有意思,連這種心理活動都和你說,是你朋友吧?」

「朋友,或許是吧。」司徒笑浮現出楊聰那顆大大的頭和那乾柴棍似的四肢。

快到高風家門口了,雨勢愈發大起來。司徒笑手機響起,戴上耳塞,然後一言不發,陡然一個急剎、掉頭、加速、掌警燈。高風差點沒被甩出車外:「什麼情況!」

司徒笑一臉寒霜:「那個兇手,又出現了!」

7

北二環南寧路,距離行將搬遷的客運北站不足一公里,以前曾是小偷聚集區,魚龍混雜,廉價的旅店和掛滿霓虹招牌的歌舞廳林立,雖然後經政府大力整頓,治安好了些許,不過深夜的無人小巷依然是髒亂差的代表,酒醉鬥毆事件時有發生。

第二名已知受害者的屍體就是在這樣一條小巷中被發現的。

司徒笑和高風成為最早趕到現場的重案組成員,只有幾位片區警察維護著現場,由於已接近午夜,地處偏僻,倒沒驚動周圍的住戶。

在第一時間進入第一案發現場絕對是破案的重中之重,司徒笑和高風拉開車門,百米競速般衝進現場。出示證件後,兩人看到了屍體,死者很年輕,似乎還在讀書的年紀,空洞的雙眼無言地仰望夜空雷霆,無情的雨點傾瀉在半裸露的屍身上。

「誰報的案?是誰第一個發現現場的?」高風衝向屍體,司徒笑詢問現場片警。

「這位。」司徒笑面前,出現了掛著一張苦瓜臉的楊聰。

「我倒霉喲,和幾個哥們兒多喝了幾杯,路上撒泡尿,看見地上躺著個女的,還以為是醉雞,還說免費摸兩把。這把我嚇得,差點沒把魂嚇掉。」

「你動了屍體?」司徒笑一把將楊聰拎起來,不明就裡地接觸屍體會銷燬很多證據。

「哥,哥。」楊聰急得大叫,「我不知道她死了嘛,你借我八個膽兒,我也不敢摸死人啊。」

「我真想將你的爪子剁下來!」司徒笑攘了楊聰一把,「當時什麼情況,給我好好想,我要你一字不漏地說出來。」

「司徒笑,來。」高風似乎有所發現。

「想清楚啊!」司徒笑再次警告楊聰,小心地靠近屍體。

「暴雨稀釋了濃酸,我能看到傷口。」高風沒帶工具,他們還要等重案組同事和鑑證部的同事到來。

「屍體被翻動過,死者倒地時面朝下。」高風指著屍體面部尚未溶蝕的皮膚劃痕以及前襟沾染到的汙泥,一面說一面取出手機拍照,以防持續的暴雨將有用資訊沖走。

「死者是被人從背後用鈍物襲擊,暈厥還是死亡要回實驗室才能知道。」高風翻動死者頭部,看到後腦勺的傷口,輕輕用手探了探瘀傷面積,「兇器很大,是兇手隨身攜帶的鈍器嗎?」

高風扭頭四下一看:「那根木棍,快,收起來!」

司徒笑道:「很好。」

取得第一件證物,高風繼續拍照和目測:「兇手先是往心臟刺了一刀,確定死者心臟停跳之後才開始剖腹。切口很整齊啊,兇器非常鋒利,應該是美工刀、裁紙刀或手術刀一類,手法很嫻熟、很穩,一刀切下去的,很有腕力,為什麼這次只使用了少量鹽酸?就算暴雨稀釋,效果也沒這麼好吧?」

「會不會是時間上來不及?」高風勘查現場,司徒笑都很少發言,他從不質疑高風的專業技能,他也有自己的觀察視角。

小巷照明不足,而且窄巷與窄巷相連,四通八達,的確是作案的理想場所,許多黑道上的仇殺與火拼也喜歡選擇這樣的地方。問題是死者是被兇手誘騙至此還是死者自行來到這裡?看衣著打扮是個正經女孩子,從兇手上一次犯罪過程來看,他似乎不屑採用誘騙受害者去荒野的做法,他更像蜘蛛一般的獵手,觀察、分析、織好一張大網,靜靜地等待獵物踏入網中。

假設死者不是被誘騙,那是什麼原因驅使她穿過小巷?暴雨持續不斷,時常晃過一道閃電,響起一聲炸雷,雨水順著司徒笑的頭臉牽線一般往下流。司徒笑抬頭看看漆黑的夜空,如果是這樣,那死者應該就住在這附近,即將到來的暴雨驅使她走小巷捷徑。

故伎重演!司徒笑看著周圍環境,再現兇手與死者在小巷中狹路相逢,昏暗的燈光下,兩道人影慢慢靠近,死者為年輕女性,在這種環境中肯定會莫名緊張,為了消除死者顧慮,兇手手中應該是空無一物,等到二人擦肩而過、背向而行時,突然拿起路旁的棍子,一棍敲暈死者。那棍子是兇手早就佈置好的,還是臨時起意?如果是佈置好的,又怎會隨手棄置?而且時間上來不及,兇手怎麼可能計算出死者走到這個位置的時間?

這裡面潛藏著兇手的自信,也就是說,在沒有任何助力的情況下,兇手也有自信空手瞬間制服死者,令其連求救呼喊的機會也沒有,木棍不過是兇手臨時發現的一個趁手工具。

司徒笑完全將自己代入兇手的角色,和上次一樣,在哪裡埋伏觀察,選擇何種逃離路線,司徒笑的目光在小巷中一遍一遍來回掃視。

這裡燈光如此暗淡,必須等死者完全走到路燈下,才能看清是否是自己選定的目標,司徒笑逆推觀察點,在距離路燈不遠的拐角處,這裡堆著一堆垃圾,上面留下兩個清晰的鞋印,裡面溏著雨水。

「高風,這裡!」司徒笑道,「這是觀察點,死者出現在那個位置的時候,兇手在這裡。」

「還好我們來得及時,這雨再下一會兒,什麼證據都沒有了。」高風一面說,一面取出一張百元鈔票,放在鞋印旁,翻動兩下,然後用手機拍照,「四十碼鞋,與前次那傢伙一樣。」

司徒笑眉頭微皺:「用錢幣參照大小我知道,四十碼是你估算還是確定?」

高風將鈔票豎起插入鞋印水坑,解釋道:「第五版百元人民幣,長155毫米,窄白邊為5毫米,寬白邊為40毫米,中間紅色花紋110毫米,沒有尺度的時候可以簡易使用。好了,根據垃圾柔軟度和鞋印深度,這傢伙體重約為60公斤。」

這時候,重案組和鑑證科的同事也都趕了過來,各司其責,做筆錄的做筆錄,勘測現場的勘測現場,在劉隊來前,司徒笑就是現場最高指揮。

高風取過鑑證工具,隨後告訴司徒笑:「根據環境溫度和屍溫初步推算,死者的死亡時間不超過三十分鐘。」

「什麼!」司徒笑果然大驚,「我們剛才的勘查應該超過五分鐘,驅車過來十五分鐘,片警趕到現場也要五分鐘,加上報案那傢伙耽擱的時間,也就是說……」

「報案者抵達現場時,死者剛剛被殺害,或者說,是報案者驚跑了兇手,所以鹽酸只來得及倒入腹腔少許,還未來得及倒在臉上。」高風冷靜地分析。

在重案組和鑑證部同事共同努力下,被害者第一手社會資料已經整理出來,一個留著小平頭、稚氣未脫的年輕警員前來彙報:「司徒笑長官,死者名叫周麗茹,17歲,是海角二中學生,定安人,應該是利用假期在北二環幹道的一家麥當勞打工,我們會同她同學和她打工的地方進一步瞭解情況。」

年輕小夥子叫章明,踏實肯幹,敏而好學,只是經驗稍有不足,在基層鍛鍊了兩年就直接考進重案組,還是很有潛力的。

「去把楊聰叫過來。」司徒笑有些氣餒,如果那傢伙早來兩分鐘,說不定兇手還來不及下手,見章明愣著,「哦,就是那個報案者。」

楊聰耷拉著大腦袋過來了,兩次兇手行兇,他都在案發現場附近,兩次都是喝醉酒,兩次都是撒尿,他也夠倒霉的,如果不是他的身形體重與兇手相差太大,以及司徒笑對他平素為人的瞭解,他早就被列為重點嫌疑犯了。

「我叫你想,你想清楚了沒有?」司徒笑問他。

楊聰苦著臉:「笑哥,我真喝高了,我喝得都抽抽了,走路都天旋地轉的,剛才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您同事了,該說的不該說的我全說啦。我真的什麼可疑情況都沒看見,就看見這女的躺那裡啦。」

「兩次兇案你都在案發現場,你說會有這麼巧的事嗎?」司徒笑冷視。

「可不是嘛,你說我會不會衝了尿煞,要不要找個大師給看看?請關二哥多喝兩杯?」楊聰嬉皮笑臉地打諢,看見司徒笑臉色不對,彷彿有所警覺,「笑哥,你,你該不是懷疑我吧?」

司徒笑不說話,只盯著他,楊聰慌了神:「這個玩笑可不能開,笑哥,哥,親爹,哎喲!我的祖宗!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哪,我真的喝多了過來撒泡尿,我確確實實只摸到她的小腿就看到她的肚子了,別的我什麼都沒幹啊……」

楊聰嘴角咧開,看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眼淚,突然就號啕大哭一般,只差沒來抱司徒笑大腿了,司徒笑絲毫不理會他的小伎倆,問道:「剛才打哪兒過來的?」

楊聰趕緊指了個方向,司徒笑看著案發現場,勾勒出兇手可能選擇的種種逃離路線,路線太多了,就和濱江路一樣,每一次實施殺戮的場所都是精心挑選過的,這個兇手太狡猾。

這樣下去不行,就算自己和高風能發現些許線索,對於捉拿這個兇手卻是遠遠不夠。司徒笑一面思索一面做出了安排:「章明,帶這個傢伙下去好好審問。子城,和開然做周圍群眾問詢。茜姐,麻煩你和朱珠跑一趟,做好死者的社會關係調查。」

「笑哥,這麼晚了,明早去走訪不行嗎?」朱珠是和章明同時分到調查二組的新成員,燙著蓬鬆的卷頭,夾得又彎又翹的長睫毛在大眼睛上撲閃撲閃,「熬夜是美容的最大殺手。」

司徒笑正告她:「朱珠,你要清楚你的職業。英姐說過,像這類重大案件,早一分鐘得到線索,就早一分鐘獲得破案的希望,早一分鐘抓到犯人,有時能挽救很大的損失。」

朱珠嘟囔著:「半夜去敲門,不被罵才怪。」

茜姐在一旁勸說:「這就是我們的工作嘛,其實只要好好說,人家會理解的,我教你怎麼做,我們是專業人士。」

「專業人士?」司徒笑猛然想起什麼,高聲道,「高風,打電話給曉玲,請她來一趟。」

高風遲疑道:「這個,不合規矩吧?劉隊那裡……」

「老劉我來擺平,你負責將人帶來。」

「車鑰匙給我。」高風對這個任務還是雙手贊成的。

「什麼?」

「去接人家啊,大半夜的叫人家一個人開車來啊。」

8

「冷靜。從頭到尾,我都沒看出有一絲慌亂的跡象,哪怕那個醉漢突然闖入,兇手也毫不驚慌,從容不迫,他似乎隨時準備好了再殺死闖入現場的人。真不知道他算好運呢還是厄運。」黎曉玲看過現場之後,瞟了楊聰一眼,做出如此結論。

「再次印證了我們最初的推測,這個傢伙殺人經驗很豐富。沒有性侵,這和大多數變態殺人可不一樣,從兩次兇殺的致死原因來看,兇手是女性的可能性不大,那麼可能是有功能障礙,又或許與兇手本身的精神變態有關。兇手選擇下手的,是性別年齡以及社會地位都完全不同的物件,不過從社會屬性上來說,死者都屬於普通人,單身、獨居、遠離親友,這倒是殺人犯選擇下手的好目標,至於有沒有其他原因,暫時還看不出來。」

「不能看出更多的東西嗎?」司徒笑對這一結論並不滿意,對破案關鍵幫助不大。

黎曉玲眨眨眼,有些無奈道:「我並不是學犯罪心理學專業的,我只是義務幫忙好不好?大半夜把人家從睡夢中吵醒,還拖到這種又熱又臭的地方來,我說得口水都幹了,怎麼說也該發個好市民獎什麼的。」褪下神秘心理醫生白外套的黎曉玲,其實古靈精怪得緊,當初就是喜歡稀奇古怪的事物和正大光明打探人家隱私才選擇了心理醫生這麼一個專業。

不過這些話對司徒笑簡直就是對牛彈琴,他依然木訥嚴肅,盯著現場一聲不吭,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黎曉玲只好投降:「好吧,這些資料呢,我發給加州的導師看看,他們那裡協助開展bau培訓課程已經相當完善了。」

司徒笑總算得到一個遙遠的好訊息,懇切道:「麻煩儘快。」

一夜無眠,司徒笑回到重案組,將兩份案件卷宗拿出來做比較,想發現其中被忽略的地方,如黎曉玲所言,兩名死者都是普通人,兇手為什麼選擇他們下手?關鍵詞真的是鎖定單身獨居嗎?

司徒笑又查閱了無數相關資料,只覺得腦中一團亂麻。變態殺人,以傳統的偵破眼光看,沒有什麼既定的行為模式,被殺害的目標之間也沒有什麼正常的邏輯聯絡,即便是有,也潛藏在深處難以察覺,正因為其難以破解,又造成極大恐慌,才最終發展出了犯罪心理學這一門全新的學科。

不知不覺天已矇矇亮,司徒笑總覺得昨天與黎曉玲交談之後,自己抓住了什麼的,可是後來去了犯罪現場,自己好容易抓住的那一絲靈感又消失不見了,到底是忽略了什麼呢?

司徒笑離開辦公室去洗臉,路上碰到同樣愁眉不展的馬勇,突然又想起上次楊聰說要爆料的事情,便打了聲招呼問:「馬隊,這麼早,你們那個案子還沒結嗎?」

與司徒笑略帶海盜船長的船錨須不同,馬勇是個大鬍子,下半張臉都被濃密的黑鬍鬚遮蓋著,只在唇上略做修剪,留出嘴來好吃東西。「司徒笑又通宵啊?就快結啦,最多就這一兩天。」馬勇的口氣一點沒有欣喜的意思。

原本玻璃幕牆從高空墜落砸死人只是普通案件,之所以交由重案一組負責,是因為掉落玻璃的大廈是金威大廈,掉落的位置還是85層,都知道那裡的公司都帶有社團性質,誰知道那玻璃幕牆是怎麼掉下來的,和那些上層的社團分子有沒有關係?

見馬勇隊長一臉不快,司徒笑凝眉道:「怎麼,有變故?」

「哼,變故,這案子,辦得別提有多憋屈了。」馬勇一肚子苦水,「那些傢伙可真是手眼通天。我的辦案人員申請了一週,檢查令就是申請不下來,說什麼金威裡面的企業都是海角市的經濟支柱,不能因為玻璃牆砸死人的事件影響了海角市發展。人家看門的都知道,大廈是特級審批機構,連樓都進不去,叫我查個屁呀。現在苦主和事故方達成庭外和解,30萬一條人命,案子就這麼結了。媽的,早知道是這種結果,要不交給民事辦,要不交給特偵處,我才他媽的懶得管。」

民事案件交由民事辦,至於特偵處嘛,那個是海角市的特殊機構,如果案件疑難太多連重案組也束手無策,就交到特偵處;如果案件太重大,牽涉到很高的層面,重案組無權調查,也交到特偵處;如果案件太複雜牽涉各個司法部門,還是交到特偵處。總之,特偵處代表了海角市最終層級的司法力量,想當初……司徒笑搖搖頭,問道:「楊聰沒找你?」

「楊聰,哪個楊聰?哦,以前你認識的那個小混混?沒有啊,他找我做什麼?」

「上次我碰到他,他說知道什麼內幕訊息,打算兜售給我,我讓他來找你,沒想到他竟然沒來,早知道昨晚就不放他離開。」

「算了,我看那傢伙多半是想騙兩個錢花花,他能知道什麼內幕,還不是那些以訛傳訛的小道訊息。對了司徒笑,聽說你們最近這個案子也辦得挺糾結的?」馬勇跟著司徒笑一起到洗手間。

「唉,別提了,快樂殺人犯,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們海角市的第一起變態兇殺案,兩週了,沒有找到任何突破點。馬隊你們那個案子比我們只早幾天吧,雖然憋屈了點,畢竟結案了,我們這可是無期徒刑。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資訊,還不知道那傢伙殺了多少人,一天不能抓住他,我坐立難安。」

「早你一天,不過,年輕人,別太心急,以前我也碰到過棘手的案子,抓破頭皮都想不出來。欸,你別說,有時候突然來那麼一下,一切問題就全都解決了。就像英姐常說的,心態要放平和,別鑽牛角尖,這就像一場和兇手的博弈,你越急躁,兇手就越得意,你越冷靜,越容易發現其中的關鍵。有時就在生活中,不經意一瞥,說不定就想明白了。」

「就在生活中,不經意一瞥……」司徒笑聽到這句,正將一捧涼水澆到臉上,忽然驚醒,昨天黎曉玲提到的幾條建議裡面,不是有一條嗎,不要將突破口鎖定在犯罪現場,順著兇手的思路捋過去。那個傢伙能在那條小巷攔截到死者,絕不是什麼巧合,就和殺死陳文毅一樣,他事先有過跟蹤觀察,北二環南寧路可不是濱江路,那裡可是市中心啊,跟蹤觀察,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突破點就在這裡!

司徒笑恨不得抱著這個大鬍子親上一口,臉也不洗了,拔腿就往辦公室衝:「謝了馬隊!」

馬勇一臉迷糊,嘆息一聲:「這小子,還真是個工作狂!」

司徒笑拿出昨晚茜姐他們做的社會關係調查,翻到其中一頁:黃明娟。

黃明娟,女,湖南籍打工妹,在麥當勞幹了半年多了,近三週一直與周麗茹在同一個排班時間。

聽說司徒笑是為周麗茹的案子而來,小黃極為配合,她們倆租住在同一棟樓,周麗茹去麥當勞打工也是黃明娟介紹的,當時小周什麼都不懂,全靠黃明娟手把手地培訓起來,雖然兩人相識還不到一個月,但黃明娟早就將這個和自己家境相似的學生當作自己小妹妹一樣對待。

她們的工作時間是晚上六點到十一點,平時都是一起上下班,昨天黃明娟生病在家,偏偏就在這一晚出了事。小黃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那麼乖巧的一個女孩子,竟然就這樣死了,一說起來眼淚就止不住地流。

「你是說,你們上下班都是一起的?」

「是啊,嗚嗚,我們下班時間晚,女孩子嘛,兩個人一起安全一點。嗚嗚。昨晚,我都叫她注意安全,別走小路,沒想到竟然出了這事,嗚嗚嗚嗚嗚……」

「走路還是坐車?」

「幾乎都是走路,我們這麼近,公車不好趕。那條小巷我只帶她走過兩次,如果不是急事都不走那條小巷的,如果我沒帶她走過那條巷子,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都是我害了她,嗚嗚嗚……」

「黃小姐,別太傷心了,我希望你能帶我們走一趟,就像你們平日上下班那樣走,好嗎?」

「現在?」

「對,現在。」

黃明娟按日常路線走向工作地,帶著疑惑頻頻回頭,司徒笑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後,讓與他同行的兩個新人章明和朱珠一頭霧水,不明白這位副組長又在搞什麼花樣。

司徒笑的目光在道路兩旁游移,時不時抬頭張望,一直走到麥當勞門口,又讓黃明娟將返回的路線走一遍,直至將她送回家中。

「謝謝你的幫助,如果有需要,我們還會再聯絡你的。」司徒笑向黃明娟道別。

「笑哥,大清早的拉我們陪你一起逛馬路牙子啊?昨晚我4點才睡著啊!」朱珠還在抱怨昨晚的連夜走訪。

「笑,笑哥,是不是有什麼發現?」章明覺得,司徒笑不會做無聊的事情,這名年輕警員還不習慣和別人一樣的喊法。

「跟我來。」司徒笑眼中精光一閃。

9

工商銀行南寧路支行。

「您好,我是司徒笑警司,有事情要見見你們行長。」

「你好,我是海角市重特大罪案調查組二組副組長司徒笑警司,現在有一宗命案調查需要得到你們的協助。我想請問你們櫃檯監控錄影一般儲存多長時間?三個月是吧,我需要調看這三個月的櫃檯監控錄影,可否為我們刻一份光碟副本。沒問題,相關手續待會兒就送交過來。非常感謝。」

福鑫珠寶行。

「您好,我是司徒笑警司,有事情見你們經理……」

長河酒店。

「您好,你們酒店的櫃檯監控錄影儲存多長時間?……」

藤原超市。

「您好……」

北二環西區交通指揮站。

……

超市、銀行、酒店、珠寶店、服裝店、箱包店、交通監管處,司徒笑帶著章明和朱珠二人,將沿路有監控錄影的店面和辦事機構都走訪了一遍,總共收集了160多家近900份監控影片資料。不僅限於周麗茹上下班路線,而是以周麗茹上下班路線為中心,向周邊輻射了近兩公里,等三人回到重案組時,朱珠不停抱怨腳都走腫了。

「咦?這大清早的是幹什麼了?」劉顯和略有不滿地看著三人。

「劉伯,笑哥帶我們去做排查啊,腿都走斷了。」朱珠訴苦。怎麼會有這麼多影片呢,一家金銀飾品店,同一時段不同角度的監控錄影就有5份,而銀行裡同一時段不同角度監控錄影更是多達12份,司徒笑發了狠,來了個一鍋端,全要。

「這麼多影片,你們參加掃黃打非啊?」張子成也湊了過來。

「各位,辛苦大家,分配一下,每人100份,這些監控錄影記錄的都是死者周麗茹生前工作時要經過的地方,大家仔細點,希望能夠找到死者的影像。」

「不是吧,笑哥,這些都是店內監控錄影啊。」李開然的氣質和張子成相似,長著一臉奸猾相,卷頭、丹鳳眼、大嘴微微齙牙,「她們11點才下班,那時候店面大多關門了,六點上班路上,也沒什麼閒情去逛商店吧?」

「所以,」司徒笑平靜道,「我們的目標不是店內人群,而是攝像頭拍攝到的店外情形。」

此話一齣,滿堂譁然,店內人流量就算大也有限,可街道上人來人往,距離攝像頭又遠,往往畫面模糊,要從那裡面找出一個人,和大海撈針也沒什麼區別。

司徒笑還在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解釋著:「大家想一想,其實也沒有你們想象中的那麼難,我們真正需要關注的,不過是她們上班前五點二十分至六點這個時間段。四十分鐘裡面,根據她們走的路程可以分作更細的時間段。我在地圖上將這些店面的位置沿路標記出來,然後我們可以按位置先後進行光碟分類,這樣一來,同一天的所有店面監控錄影裡,只要找到一個影像,順著時間和她們的腳程推過去,就不難找到相鄰店面拍攝到的影像。而我們將時間的重點放在陳文毅遇害後與周麗茹遇害前這兩週時間,這樣算下來,大家的工作量並不大,幫幫忙,開工吧。」

所有的二組成員雖然都嘀嘀咕咕,還是無奈地分別傳輸影片,開始找線索。

「我說司徒笑,昨晚那黎曉玲的事情你還沒給我解釋清楚呢,今天你又鬧哪一齣?就算找到周麗茹身前影像,又能說明什麼?」老劉對司徒笑的喧賓奪主頗有微詞。

「劉隊,你看,是這樣的,兇手要執行完美兇殺,他選擇哪個伏擊點,肯定要事先觀察。他為什麼敢肯定周麗茹會走那條路?很顯然他對周麗茹平時上下班的路線都進行過跟蹤觀察,坐在移動工具裡進行跟蹤觀察顯然不太現實,周麗茹她們都步行上下班,唯一可取的自然也就是步行跟蹤。如果說我們在這些監控錄影中調取到周麗茹她們的影像,那麼,兇手的影像必定在其出現的前後時間範圍之內,這樣的跟蹤肯定不只進行一天,連續多日出現在可疑時間段裡的人,就是我們懷疑的物件。而且根據我的判斷,以兇手的警惕,面對監控攝像頭他會在服飾上做一些處理,遮陽帽,或是高領襯衣,看上去似乎增加了安全係數,其實為我們鎖定兇手提供了更有利條件。如此一來,我們不僅可以擁有兇手的電子影像資料,甚至可以根據兇手最先出沒和最後離開的畫面清晰地看到他的行進軌跡,運氣好的話,甚至還能順著監控畫面的線索倒查下去,一直查到他的落腳點!」

「真的可行?」劉顯和被司徒笑說得一愣一愣的,聽司徒笑的口氣,好像這個案子離破案不遠了。

司徒笑肅然點頭,此刻他那霸道的相貌、犀利的眼神,在老劉看來都是底氣十足的象徵,「嗯,既然這樣,你好好幹,我全力支援你,如果抓到兇手給你記一功,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開口。」

「劉隊你真是通情達理,是這樣,還有些程式需要完善一下,這個……」

「啊,你又不提前寫報告就強行徵令,哎呀,你讓我說你什麼好,每次拉屎都要我幫你擦屁股,我只有七個半月就要退休了,我看我走了之後你怎麼辦……」

老劉走回自己的空調辦公室,泡了杯茶,開啟網頁瀏覽了一下新聞,思索片刻,還是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程處長,哈哈,我是劉顯和老劉啊,是啊,如今的年輕人不好帶啊。尤其是那個司徒笑是個刺頭,哎,就是因為他在二組待的時間比我早嘛,經常不聽我的話,自作主張,和新來的兩個年輕人也搞不好關係……是,是有些小聰明,但是就是太沖動,經常忽略掉明顯的線索,年輕人還是差了點磨鍊……是,是,我肯定會盡力,將我幾十年的辦案經驗傳授給這幫小子……哦,對,我正是想就那件案子向您彙報一下,沒錯,我知道,嗯,嗯,是的,我們一直在加班查線索,這次那個兇手露出了馬腳,經我分析,他想殺那位周……那位女性死者,必須跟蹤觀察,而據我們瞭解,那位死者上下班都是步行,在市區很多商鋪都有監控探頭。呃,那個,也就是說,我們可以通過那些錄影找到兇手的影像資料,雖然我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抓到兇手,但我向您保證,會盡全力盡快將兇手捉拿歸案……哪裡哪裡,我是花了很多時間來分析思考,年紀大了嘛,我本來睡眠就少,不過這都是我該做的。」

才半天時間,小組裡就有三人看成了兔子眼睛,朱珠揉著乾澀發紅的雙眼抱怨:「不行啊,笑哥,這麼模糊的影像,根本沒法從那麼多路人裡找出周麗茹來嘛。」

「一遍不行多看幾遍。」司徒笑兩眼佈滿血絲,木無表情。

「我已經反覆看了十幾遍了。」朱珠抗議。

「那辛苦你了,待會兒請大家吃麥當勞。」司徒笑還是不怒不笑。

「笑哥,這樣找可不行啊,我們只有死者照片,又不知道她哪天穿什麼衣服,透過店內的監控探頭看店外街頭人像本來就模糊,這樣找下去,就算看一百遍一千遍,猴年馬月也找不到啊。」抱怨的不只朱珠,李開然也一邊抓著頭皮一邊提意見。

司徒笑一愣:「哎呀,我竟然疏忽了,我馬上打電話給黃明娟。」司徒笑揉揉發紅的眼睛,睡眠不好顯然影響了正常思維能力。

「司徒笑,你來看看這個,好像是周麗茹。」話音剛落,心細如髮的茜姐就有所發現。

這是一家鞋店監控錄影,時間顯示20日下午五點四十分,畫面上的兩名女子與周麗茹和黃明娟有八九分相似。司徒笑走到案例分析板前,「嘩啦」一聲拉下巨幅海角市區域地圖,在已標明路線的地圖上找到那家鞋店,用一枚彩色圖釘摁了上去。

「你好,是黃小姐嗎?我是警官司徒笑,今早上來找過您,現在有時間嗎?我們需要你來辨認一些影像資料,對,謝謝。」

在黃明娟到來之前,司徒笑他們已經順著茜姐開啟的突破口,沿著周麗茹上班路線捋下去,陸續發現了十幾處帶有周麗茹和黃明娟兩人影像的監控錄影,並且根據周麗茹出現的前後時間段內,一直出現在同一路線的身影,鎖定了十餘名嫌疑犯。

待黃明娟趕到後,確定了司徒笑他們給出的影像資料就是自己和周麗茹,並且在她的回憶幫助下,將周麗茹遇害前五天,每天上班路上,被沿街監控錄影無意中拍攝到的影像資料,都找了出來。

根據這些影像資料,嫌疑人被一個個迅速排除,最終鎖定在一個人身上。

休閒t恤、寬簷的遮陽帽、蛤蟆鏡,這位神秘的x先生甚至懶得換裝,除了衣衫,那標誌性的寬簷帽和蛤蟆墨鏡每次都如約出現在周麗茹她們離開之後二十秒的監控畫面之內。

由於疑犯每次都戴著蛤蟆鏡出現,因此在這個案件中,二組成員給x先生的代號為「蛤蟆」,至此,在歷時兩週之後,調查二組終於掌握了708兇殺案嫌犯的第一手影像資料。

當司徒笑宣佈,蛤蟆先生正式確立為本案第一嫌疑人時,全組成員都爆發出歡呼聲。

接下來,就要根據這些影像資料來倒推那位神秘的蛤蟆先生的行蹤及可能的藏身處了。

10

「正常成年人步行速度每秒一步半,每步六七十釐米,也就是說,蛤蟆將他與受害人的跟蹤距離保持在18~20米區間,這樣一個距離,受害者是很難察覺自己被跟蹤的。」司徒笑指著放大的影像資料給組員們解釋,「說明蛤蟆不僅和我們推測的一樣小心謹慎,而且在跟蹤方面有足夠的經驗,根據洛察德原理,在跟蹤方面具有相當經驗的人,對反跟蹤方面也會保持足夠的警惕。開然,這些影像資料就交給你了,去找你的小姑娘們幫忙進行影像清晰度解析,看看能不能做完整的相貌復原圖。」

別看李開然整天油嘴滑舌沒個正行的樣子,在警局裡卻是很吃得開的,公共資訊安全處和科技處的小姑娘常和他嘻嘻哈哈地開玩笑。

「其餘人也別閒著,我們需要從更多的影像資料中找到兇手出沒和消失的監控畫面,以便理清他的來去路線。」

「還要看啊,我不管,笑哥,你要賠我的青春損失費!」朱珠的嘴嘟得老高。

「為了正義,你就犧牲一下你的青春吧。」司徒笑也並非不會開玩笑,只是他開玩笑時也一本正經,從來不笑。

這時候,章明和朱珠才明白過來,為什麼司徒笑副組長要將周麗茹上班路線周邊的監控錄影也一併收集了,敢情他想通過這些監控錄影來確定嫌疑犯的行進路線啊。

做任何事情,有了經驗,找對了方法,效率都會提高很多。大家很快查到蛤蟆的出沒路線,是從距離周麗茹租住屋500米遠的一個十字路口開始出現,過了麥當勞之後繼續前行大約20米最終消失的。司徒笑和二組成員耐著性子將所有的監控錄影看了數遍,最終確定了蛤蟆的行程軌跡。但還是不清楚他是怎麼消失的,海角市畢竟不能做到監控探頭全市覆蓋,事實上能發現兇手的蹤跡,已經很是幸運。

晚餐時間過後,電子資訊科技部那邊李開然帶回訊息,蛤蟆的輪廓圖已經傳到電腦上了。

比監控錄影放大了數十倍的人面影像上是蛤蟆的側影,純黑的大前簷遮陽帽,帽側印著一個jeep的logo,看不到髮際,他的頭髮應該不長,微隆的鼻翼下薄唇如刀。只是輪廓邊緣還是有毛刺狀陰影,面部細節特徵也較為模糊。

「沒辦法,監控探頭解析度太低,就算用影像修繕程式也只能做到這樣,還有,電子資訊科技部那邊說,由於容貌被遮擋超過百分之五十,所以無法根據我們提供的影像資料進行模擬畫像。」李開然搓搓手,不知道笑哥對這個結果是否滿意。

「辛苦了,今天就先到這裡吧,章明和朱珠留下,那些沒看完的錄影大家都帶回去吧,說不定裡面還會有我們遺漏的線索,幫幫忙,我們早一天抓到兇手,就能挽救不止一條人命。」司徒笑誠懇道。

組員一個個揉著腰,揩著眼角離開辦公室,章明和朱珠留了下來:「笑哥,我們還要做什麼嗎?」

「跟我來,帶你們去現場。我們把兇手走過的路線再走一遍。」司徒笑將牆上標註線路的區域地圖攝入手機中,平靜道。

「還走!」朱珠瞪大眼睛,「我們不是已經掌握線索了嗎?」

「你們看看,兇手最先出現和最後消失的地方,依然屬於二環市中心以內,但是我們收集的監控錄影上卻沒了他的身影,他是怎麼消失的?有些東西,在地圖上是看不出來的,必須去現場看看。走吧。」司徒笑理解朱珠的抱怨,當年英姐也是這樣手把手將自己帶出來的,刑偵警察的經驗和知識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傳承下來的。

晚九點,抵達南寧路,此刻街道兩旁已經沒什麼行人,這裡不是夜景鬧市,事實上,在這個季節,這條路上許多店面都在七點後關門歇業。

司徒笑將車停在第一個監控到蛤蟆出現的店面門口,這是一家攝影器材店,在他們的監控錄影中蛤蟆只出現了一次,不過比另一家手機店的監控畫面提前了100米。沿著這條路,在這家店前方150米處還有一家運動器械店,更遠的地方路中央橫著一排天眼和電子警察,但是那兩處都沒有發現蛤蟆的身影。

司徒笑看看周圍環境,問道:「你們有什麼發現?」

「什麼發現?那些商店都關門了,我們不是來做調查詢問嗎?」朱珠疑惑不解。

司徒笑搖頭,道:「這裡距離死者的租住屋還有近一里地,為什麼兇手會首先出現在這裡?這個地方並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經過精心挑選的。看到了嗎?那裡有個公交車站,附近的居民小區和幾家大型超市都有自己的停車位,而這個十字路口搭乘計程車也很方便,這些因素都會對我們的追查造成極大的干擾。如果我們要繼續追查蛤蟆先生憑空出現的線索,就要從三個方面下手:第一,同一時段的公交車內監控;第二,各大超市的地下停車場;第三,同一時段經過附近的計程車。我們既然已經抓到了線頭,順著這條線捋下去,一定能查到更多的線索,只有當所有的線索彙總起來,才能讓兇手無所遁形。所以,你們以後在辦案過程中,一定要多想、多問為什麼,現在我們去蛤蟆先生消失的地方看看。」

過了麥當勞20米,最後記錄下蛤蟆身影的是一家學生用具小超市,此刻倒還在營業。司徒笑停下車,直接問道:「看到了什麼?」

「嗯,沒有公交車站,也沒有臨時停車點,笑哥,你好像違反了交通規則。」朱珠沒有別的發現。

司徒笑面不改色:「又沒違停抓拍,抓不到我。章明,你呢,看到了什麼?」

章明想了想,道:「我覺得吧,兇手不可能只跟蹤死者到麥當勞,如果他要對伏擊地點做出準確判斷,至少下班時也要跟蹤,之所以我們沒能發現監控畫面,是因為那時候街邊的商家都關門了。」

司徒笑稍微點頭,朱珠在一旁反問道:「可是,六點上班,十一點下班,五個小時耶,兇手到哪裡去了?難道去喝茶?」這次倒被朱珠蒙對了,司徒笑多看了她一眼。

街對面,茗心茶苑,這坐落在二樓的會所式茶苑是一處高階茶館,專人專業的茶道侍奉,還有琴箏表演。

「三位,這邊請,想要喝點什麼?」儀態端莊的迎賓茶娘笑容可親。

「你好,我們是警察,」司徒笑出示證件,「有一個案子需要你們協助,我想問問,最近一段時間,你們有沒有見過這個人?」章明拿出蛤蟆的放大照片。

茶娘露出思索神色,然後拿走照片:「請稍等。」和另外幾位一樣美麗的茶娘商量之後,另一位叫小莉的茶娘走了過來:「我見過這位先生,前幾天每晚都來,這幾天已經沒來了。」

在小莉的幫助下,司徒笑來到了那位蛤蟆先生常坐的靠邊角落,在這個位置,透過窗戶,不僅能看到對面同樣位於二樓的麥當勞,而且能看清麥當勞每個員工的動向。

是欣賞嗎?司徒笑記得很清楚,黎曉玲說過,包括跟蹤監視在內的整個過程中,兇手都處於力比多興奮狀態。他坐在疑似兇手坐過的地方,沉默了足有一分鐘,才開口問道:「你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或者說,他留給你什麼比較特別或是比較深的印象?」

小莉有些拘謹地坐在對面,仔細想了想道:「應該,比較神秘吧,他一直戴著墨鏡和遮陽帽,如果再戴個口罩,就像,就像很多雜誌上的照片。」

是個追星的姑娘啊,司徒笑心道。小莉描述的裝扮,在許多明星不願露臉的公眾場合,都被會拍到類似照片,這也正是疑犯吸引小莉注意的地方。「如果再遇到他,你能認出他來嗎?」

小莉搖頭:「我也只能說,看到照片,和他有幾分相似,但不敢肯定。如果取掉眼鏡和帽子,他長什麼樣,我就不知道了。」

司徒笑繼續問:「在和他接觸的過程中,你有沒有注意到他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比如說摸耳朵,或者撓帽子、剔指甲之類?」

小莉抿唇繼續搖頭:「應該沒有,不過這些小動作我也注意不到啊,我們是不允許長久地觀察客人的。」

「他話多嗎?聲音怎樣?」

「嗯,聲音和你差不多,話很少,在我見過的客人中他應該是最安靜的一個。他只是一個人喝茶,大部分時間在看窗外,就像你剛才那樣。」

略帶沙啞嗎?當一個人刻意隱瞞自己的真實聲音,壓低嗓音就會發出這樣的聲音,這個傢伙,已經小心翼翼到了這種程度?在這樣的環境中,安靜地品茶,對他而言,這種跟蹤和各種美好的感覺掛鉤,真是個變態。「對他的衣著外貌你有什麼印象?」

「很乾淨,嗯,怎麼說呢,感覺很休閒但是很高檔次的那種衣服,做工或者面料什麼的,看上去都很舒服。」

果然這位小姑娘的注意力放在這些方面啊,司徒笑心中暗歎,同時又多了一點線索,一個有錢的人,所以才有大把的時間和精力去追求他那變態的慾望,如果是這樣,那他擁有私人代步工具的可能性更大。

「啊,我想起來了。」小莉突然想到什麼,忙說,「他的錢包是萬寶龍的,很漂亮。」

「萬寶龍皮夾?」司徒笑拿出手機,上網搜尋出圖片,讓小莉指認,「哪一款?」

小莉認出一款錢包,傳統摺疊式,表皮像一層絨布,米白色的六角星如寶石一般點綴在皮夾右側。隨後司徒笑又問了些關於兇手身高、體型、膚色等問題,隨後帶著章明和朱珠離開。

「笑哥,這些線索對我們有用嗎?」一齣門章明就開始發問。

「看起來雜亂無章是吧,」司徒笑解釋,「但是切記,任何線索都不應該放過,當它們積累到一定量的時候,那些不經意的線索,就可能包含破案的關鍵。」

11

第二日,司徒笑重新發布了任務,章明和朱珠負責去周邊超市調取地下車庫和超市內部監控錄影,茜姐著重負責天眼監控,將兇手出現時間段前後從十字路口經過的公交車和計程車號牌都找出來,而後章明和朱珠去聯絡每輛車的監控,而張子成和李開然就負責挨個問詢在那一時間段出現在畫面中的計程車師傅。

在現有的線索條件下,司徒笑只能採取這種大浪淘沙似的走訪問詢。這段時間在司徒笑的帶領下,調查二組人人加班,怨聲載道。

英姐說過,只要你找對了線索,有付出就會有所收穫,司徒笑奉為真理。在走訪的第三天,他們終於從茜姐給出的海量計程車號碼裡找到線索,有兩名師傅依稀記得,他們曾載過這麼一位戴遮陽帽和墨鏡、嗓音略有沙啞的神秘乘客,而他們給出的上車地址,異常驚人地都是在西四環外,城鄉接合部。

標滿了紅線和十字叉的城市區域圖上又多了兩個小紅點,司徒笑在最西側將兩個相鄰的小紅點畫了個圈,與之前的一號謀殺案和二號謀殺案現場用線連線起來,在地圖上形成一塊三角形區域,這就是目前警方已知的犯罪嫌疑人出沒過的區域。

司徒笑將重點放在西區、四環外、城鄉接合部,到底是兇犯居住在這一帶呢,還是以此為中轉點?天眼並未覆蓋到這一區域,周圍的小商鋪也不會有監控探頭,計程車上也沒有監控,以此處作為中轉,警方很難繼續追查下去。雖說這樣考慮似乎有些過了,但就已掌握的兇手小心謹慎程度而言,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不過司徒笑更傾向於兇手的落腳點就在附近,很顯然第一次殺人現場距離西郊比第二次的更遠,如果作為中轉點的話,他可以選擇距離更近的北郊,那裡同樣交通便利,同樣沒有天眼和商鋪監控。

「茜姐,幫忙調出西郊區域詳細電子地圖,以兩處乘車點為中心,半徑500米以內的私人別墅和高檔商務房區都標註出來。」隨後司徒笑便看見,電腦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紅點,沉吟良久,「看來,線索在這裡遇到瓶頸了。」

「笑哥,兇手總要吃喝拉撒,我們可以在這些生活區較為中心的百貨店或小攤販商鋪挨個詢問,說不定會有線索,可以進一步縮小兇手的範圍。」李開然順著司徒笑以前的破案思路提出建議。

司徒笑搖頭道:「不太現實,首先,小攤販流動性很大,更重要的是,在一個沒有監控的環境中,你覺得兇手還有必要用帽子和墨鏡來掩蓋自己嗎?在不知道相貌特徵的情況下,貿然進行排查,反而會打草驚蛇,甚至你詢問到兇手頭上你還沒有察覺。事實上,從計程車師傅那裡問出線索,已經是出乎意料的好運了,我原本對此抱有的希望很小。」

「笑哥,為什麼你覺得兇手在計程車上戴了帽子和墨鏡,而在西郊卻沒有呢?」章明問。

「當你明知自己的行為是違法的,而要去的地方隨處都可能有監控,在你並不清楚哪裡沒有監控的情況下,為了隱藏自己外貌,你就會提前將自己偽裝起來,而當你清楚周圍的環境沒有監控時,顯然沒有必要這樣做,對不對?」一個嘹亮的聲音解釋了章明的疑問,高風拿著一沓資料走了進來,「而且,裡面還有個思維定勢問題,如果兇手以前用過同樣的犯案手法,並且他覺得行之有效,就會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使用。」

「或許,可以在計程車上做點文章。」司徒笑獨自低聲呢喃,高風衝他一笑。

「有什麼好訊息?」司徒笑接過資料。

「這是我做的屍檢報告,周麗茹死因是心臟被刺穿致死,從傷口看,兇器刃長約15釐米、寬3釐米,厚背處達到6毫米。也就是說,並非我們先前想的手術剃刀一類利刃,而是類似於匕首軍刀一類的利器。還有一點,周麗茹顱骨骨折,從木條與其顱骨碰撞產生的後果來看,木條與顱骨碰撞的時速需要達到100公里,兇手擁有驚人的臂力和腕力,從試驗資料支援的結果來看,他是某類特殊職業運動員,或是受過某方面的體能強化訓練。」

「很好,謝謝。」司徒笑看著報告,暗自在心中又將兇手的危險係數提高一個等級。

「聽說你們這邊取得了案件的突破性線索?」

對此司徒笑很淡定:「只能說是在以前的基礎上對兇手有了更進一步的瞭解,還談不上突破,我還希望你那邊能幫我找到突破的線索呢。」

「有新的發現,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不過就這個兇手而言……我儘量吧。」高風欲言又止。

司徒笑的全部心神都放在那幅標滿各種點和紅線的地圖上,先是東區,然後是北區,目前掌握的始發點在西郊,西郊再往西北方向,就是以殺人森林聞名的蓮花山樹海,那可是個藏身的好地方,或許,兇手會在那裡完成他的首殺。目前的問題是,接下來,蛤蟆先生又會幹什麼?選擇新的獵物嗎?會在哪一片區域呢?兩週,兩名死者,他是剛開始嘗試呢,還是對以前殺戮的一次升級?

普通人,單身,這是他選擇目標的標準嗎?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這是否是蛤蟆先生的殺人模式呢?如果是,東南西北,東和北已經完成,西郊距離藏身處最近,若自己是兇手,西區當作為最後的選擇點,那麼下一個目標,會是在南方嗎?

和傳統工業園區東方相比,南方是海角市近年強推的新興產業園區,新的科技園、新的養殖基地、新的工業基地、新的碼頭和船塢,那裡的流動人口僅次於東區,全國各地彙集而來的打工者不計其數,其中不乏大量單身男女,為兇手尋找獵物提供了大量選擇。

而老式的小巷、新建的高樓生活區和爛尾樓、各式已經建成的工廠和正在開工建設的施工工地全都混雜在一處,令南面新興產業園區的環境變得十分複雜,適合兇手伏擊的地點可謂多如牛毛,司徒笑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又緊了緊,彷彿已經聽到蛤蟆先生那猖狂而猙獰的笑聲。

目前司徒笑心中還有兩處疑惑:第一是,有高規格生活檔次的兇手卻搭乘出租前往跟蹤目的地,僅僅是因為計程車是防止被追查到的最佳交通工具嗎?司徒笑總覺得還有其他原因;第二是,當初他們做心理剖析時,覺得兇手有可能有容貌上的缺陷,但就目前掌握的資訊來看,兇手暴露的容貌部分並沒有缺陷,至於被遮蓋部分就難以判定了,兇手的這種偽裝,是反偵查意識夠強呢,還是為了掩蓋自身缺陷?若是後者,那麼李開然提出的在西郊進行遍訪查詢倒不是沒有可能,但若是前者,這個風險卻是不敢去冒的。

司徒笑當即決定,請老劉聯絡上級,派一支便衣大隊入駐各出租公司,不同時段以不同計程車在嫌犯搭乘地點半徑為一公里的範圍內進行兜客,要求他們必須和計程車師傅一樣,接著客便走,沒有客人時也不要刻意停留,若發現疑似蛤蟆先生裝扮的乘客,也不要貿然打草驚蛇,只須記下乘客下車地點,就算不是蛤蟆先生的裝扮,也要留意那些服飾高檔的南線乘客。

第二日晚上,司徒笑又收到一條好訊息,黎曉玲發給美國方面的材料得到了回應,對方給出瞭如下罪犯摹寫:兇手為年齡在20至40歲之間的亞洲男性,他衣著講究,服飾乾淨,可能略有潔癖;此人極有可能接受過軍事培訓,屬於極高危險度的快樂殺人犯;單身、沉默寡言、流竄作案、出入中低規格的酒店賓館,有著早出晚歸的作息時間。從兇手連續犯案時間看,可能這名殺人犯正從心理舒適期轉向失控期,具有犯罪升級的特徵,且帶有明顯地域犯罪特色。美方專家組預測,在未來一到兩週內,兇手還將在海角市犯下第三起命案,這類兇手往往會在同一地區連續作案三至五次,才會輾轉前往下一個殺戮區域。在罪犯心理失控期間,他的殺戮會變得越來越簡潔、越來越頻繁。

而司徒笑他們最先推導的兇手可能有容貌上的缺陷被美方專家否定了,毀壞容顏和腐蝕內臟並不一定是潛意識反抗發作,更多的是與兇手成長經歷有關。兇手應該成長於單親家庭,家庭成員可能有教育工作者,很小就有虐待動物致死行為,而他第一次進行謀殺時極有可能還未成年,成績優異而靦腆,不愛與人交談,幾乎沒有朋友,無不良嗜好。

最後,專家組表示由於地域和文化不同的原因,無法進行更細緻的罪犯心理摹寫。但他們對東方發生了這類案件表示高度關注,並希望能更進一步參與其中,好為心理摹寫在亞洲的發展奠基。

是否同意美方專家加入調查司徒笑做不了主,他驚異的是同一份材料,那些美國的專家是怎麼就推匯出這麼多東西來的?在他看來,好些推論連假設都不能成立,不過他也沒有完全質疑專家的權威性,畢竟對方是在大量案例的基礎上做出的經驗總結,其中還是有可取之處,而且按照專家提供的描述,自己的疑惑也能得到解答。

兇手選擇搭乘計程車,不僅因為它是便捷且難以追查的交通工具,而且與他自身沒有交通工具不無關係。若是容貌沒有缺陷,那麼找到兇手的難度又將增加,能使用萬寶龍錢夾的人,真的會如美方專家所言出入中低檔酒店賓館嗎?那錢夾是否對他有什麼特殊意義?至於美方專家提出的兇手成長經歷,因為海角市的檔案制度顯然與美國的環境不同,看似非常具體的推測,實際對案件的幫助很小。

司徒笑將黎曉玲發來的翻譯後的電郵看了好幾遍,將其中與他們已經掌握的線索符合的部分標紅,早出晚歸是很明顯的,軍事訓練倒也與高風的結論部分符合,接下來兩個關鍵詞,司徒笑鎖定在「靦腆」和「失控」,電郵最後是黎曉玲對專家組給出的一些註解,其中就解釋了舒適期和失控期。

舒適期,兇手掌握著殺戮的節奏感,更享受虐殺的過程,而一旦心理失控,就會變得焦躁不安,類似於犯了煙癮或毒癮一般,這個時期他們殺戮的重心轉移至數量和頻率,但同時失控期也更容易露出破綻,留下關鍵的線索。

所有能查到的線索已經彙總,司徒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像一名獵手,張開大網,靜靜地等候。司徒笑端一杯白水,發了一封回信「請幫忙看看這幾份影片。」附帶上附件壓縮包,隨後關上電腦,閉上眼睛,略感到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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