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預感讓李密感到很悲傷。他久久地看著楊玄感,緩緩地說:「派出精銳,晝夜賓士,襲取東都,號令天下!問題是,萬一一百天拿不下來,天下之兵四方而至,事態就不是在下所能預料的了。所以,這是下策。」
「先生所謂下策,實乃上策!」楊玄感斬釘截鐵地說,「如今百官眷屬皆在東都,若先取之,足以動搖士心,顛覆國本!」
李密沉默了。他太瞭解楊玄感了,這是一個被一帆風順的命運寵壞了的世族子弟,他身上的自負、虛榮與驕矜,簡直和天子楊廣如出一轍!在追求成功的道路上,他們都喜歡走捷徑。但是有時候,捷徑也可以用另外一個詞來表達——短路。
是的,所謂快速成功的捷徑,往往也是通向滅亡的最短道路。在李密看來,這句話對楊廣適用,對楊玄感同樣適用。
不出李密所料,楊玄感剛剛率大軍圍困洛陽不久,楊廣的東征大軍便已迅速回師中原。面對隋朝大軍對他形成的反包圍,楊玄感犯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戰略錯誤:他聽信部將李子雄的計策,把本來就不多的兵力分成兩路,一路抵擋已經屯兵黃河北岸的屈突通,一路進攻從長安趕來馳援東都的衛文升。但是,屈突通很快就突破了他的防線,順利渡過黃河,與衛文升部和駐守洛陽的樊子蓋部遙相呼應,對楊玄感形成了前後夾擊之勢。
楊玄感的末日來臨了。
直到此刻,他才決意實施李密當初提出的中策——西進關中,入據長安。
大業九年七月二十日,楊玄感無奈地解除了對東都的包圍,率部西進潼關。宇文述與屈突通、來護兒、衛文升等人合兵一處,率大軍在背後拼命追擊。
數日後,楊玄感進至弘農(今河南三門峽市)。弘農太守楊智積(楊堅侄子)對左右說:「楊玄感西取關中的計劃一旦成功,將來就很難收拾了。我們現在想辦法纏住他,讓他無法西進,不出十天,定可將其生擒!」
隨後,楊智積派了一些父老,出城攔住楊玄感的馬頭,說:「如今弘農兵力薄弱,防守空虛,很容易攻取。」楊玄感信以為真,馬上兵臨弘農城下。楊智積當即登城叫罵,誘他攻城。楊玄感大怒,立刻命令士兵進攻。
面對如此不可救藥的楊玄感,近乎絕望的李密最後一次規勸他:「用兵之道貴在神速,何況追兵轉眼立至,怎能在此逗留?如果進不能入據潼關,退又無險可守,大軍一旦潰散,你拿什麼自保?」
可是,楊玄感根本聽不進去,他率部猛攻三天,弘農城卻紋絲不動。等到楊玄感回過神來,準備放棄弘農繼續西進時,宇文述的幾十萬大軍已經鋪天蓋地地殺到了。楊玄感且戰且退,於八月初一退到董杜原(今河南靈寶市西)。隋朝大軍追至,楊玄感被迫在此與隋軍決戰。
戰鬥的結果可想而知——楊玄感全軍覆沒,僅帶著十餘騎兵逃奔上洛(今陝西商州市)。沒跑多遠,連那十幾名親兵也各自逃散,楊玄感身下的坐騎也被射殺,只好和他弟弟楊積善徒步逃亡,慌不擇路地跑到了一個叫葭蘆戍的地方(今靈寶市西南)。
在這裡,疲憊不堪、滿心絕望的楊玄感停下了腳步。他對楊積善說:「我不能接受別人的殺戮和侮辱,你取我的性命吧。」
當生命與尊嚴不可得兼時,貴族楊玄感寧可選擇後者。
楊玄感死了。從他起兵到敗亡,為時不到兩個月。
這場叛亂雖然很快就平定了,但它給楊廣和隋帝國刻下的傷口卻沒那麼容易癒合。楊廣無奈地發現:自己的政治威望已經被嚴重削弱,人氣指數急劇下滑,降到了他即位以來的最低點。
暴怒的楊廣決定大開殺戒,震懾天下。他對大臣們說:「楊玄感振臂一呼,從者十萬。以此足以證明,天下的人口太多也不是什麼好事,太多了就會相聚為盜。此次的一干人犯若不徹底追查,一概誅殺,就無以警醒當世和將來!」
隨後,朝廷依照寧枉勿縱的原則,開始大肆追查,廣為株連——上自當朝大員,下至普通士民,一口氣捕殺了三萬多人,流放了六千多人。此外,由於楊玄感圍攻東都時曾經開倉賑糧,於是朝廷便將當時接受賑濟的百姓全部活埋,一個也沒有放過。
至此,凡是跟楊玄感有過絲毫瓜葛的人幾乎都被抹掉了,只有極少數人逃過了這場大屠殺。
其中一個,就是李密。
早在楊玄感兵敗之前,李密就已悄悄離開了他,準備投奔其他義軍,不料半路上被隋軍抓獲。李密用黃金賄賂看押官,使他放鬆了警惕,然後趁其不備再度逃亡,投奔了平原郡的郝孝德。
李密的漏網並沒有引起朝廷的關注。
兵荒馬亂中,隋朝官吏以為漏掉的只是一隻小蝦米。沒有人會料到,短短幾年後,這條小蝦米就將變成一條翻江倒海的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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