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弓刀 東突厥的覆滅

他一陣竊喜,同時暗暗打定了主意——權且跟唐朝虛與委蛇,詐降稱臣,伺機返回漠北,養精蓄銳,等到來年秋高馬肥之時,再南下報仇。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頡利的如意算盤打得嘩嘩響。

可令人遺憾的是,他這輩子再也沒這機會了。此時,唐軍前鋒蘇定方率領的兩百輕騎,已經在大霧的掩護下悄悄逼近了突厥大營。

直到唐軍摸到了距離頡利大帳只有七里地的時候,突厥哨兵才偵察到敵情,慌忙發出了警報。

可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頡利根本來不及組織有效的抵抗,只好再一次腳底抹油,騎上早已準備好的一匹千里馬,帶著騎兵一萬餘人繼續向漠北逃亡。

李靖大軍殺入突厥軍營後,與其說是在進行一場戰鬥,不如說是在實施一次大規模屠宰。

因為頡利一溜,突厥部眾徹底喪失鬥志,人人爭相逃命,只能任唐軍宰割。

片刻之間,一萬多顆突厥人的腦袋就被砍了下來,剩下的十幾萬男女全部投降。唐軍擒獲各種牲畜數十萬頭。同時,東突厥歷任可汗的夫人、隋朝的義成公主也被斬於亂兵之中supsmallid="filepos1270487"/small/sup,其子阿史那疊羅施被唐軍俘虜。

特使唐儉趁亂逃出,撿了一條命。

就在李靖進攻突厥大營之際,李世勣故伎重施,火速北進截斷了頡利向北逃竄的退路。頡利麾下的幾大酋長紛紛率部向李世勣投降,唐軍共俘獲五萬餘人。

面對唐軍給他佈下的天羅地網,頡利可汗傻眼了。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數十萬部眾死的死、降的降。短短幾天之間,他就從一個堂堂的可汗變成了一無所有的喪家之犬,眼下甚至到了滅亡的邊緣。

流亡漠北、重整旗鼓已經變得不可能了,頡利現在唯一焦慮的只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

近乎絕望之下,頡利想起了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他的叔父阿史那蘇尼失。

蘇尼失是啟民可汗的弟弟,管轄部落五萬家,牙帳位於靈州(今寧夏寧武市)西北。在頡利國勢日衰、眾叛親離的這幾年,蘇尼失是少數忠於他的人之一。突利亡奔唐朝後,頡利就把小可汗的位子給了蘇尼失,算是對他一腔忠誠的報答。此時此刻,頡利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只有他了。

思慮及此,頡利迅速掉轉馬頭,帶著少數親兵往靈州方向奔去。

莽莽的黃塵中,頡利落荒而去的背影彷彿一隻斷翅的蒼鷹,充滿了孤獨、恐懼和無望。

此次出征,唐朝大獲全勝,斬殺突厥騎兵數萬人,收降部眾數十萬人。北起陰山、南抵大漠的廣袤土地,全部落入大唐帝國的掌控之中。

二月十八日,李靖大破東突厥的捷報傳至長安,李世民感到無比的自豪和喜悅,當即下詔大赦天下。

經過四年的忍辱負重和養精蓄銳,唐帝國終於一舉平定了東突厥,洗雪了當年的稱臣之辱和渭水之恥。自北朝以來數百年間一直對中原王朝構成強大威脅的邊患,至此也宣告終結。

貞觀四年三月初三,大唐帝國迎來了歷史性的一刻。

四方各部族的酋長和首領紛紛來到長安,齊集在太極宮前,共同向唐太宗李世民敬獻了一個史無前例的尊號——天可汗。

李世民說:「我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資治通鑑》卷一九三)這一刻,文武百官和四夷君長皆山呼萬歲。自此,唐太宗李世民對四夷君長頒發詔書時,一律自稱「天可汗」。

一個彪炳千秋、光芒萬丈的天可汗時代從此拉開序幕。

天可汗不僅是一種尊嚴和權力的象徵,更是一種實質性的國際政治體系。這個體系的確立,意味著唐太宗李世民不僅是大唐皇帝,更成為四夷諸番共尊的萬王之王,同時也意味著大唐帝國從此取得了國際聯盟的首腦地位,不但是維護國際秩序的主導力量,也是處理國際爭端的唯一仲裁者。

唐太宗以大唐天子身份「下行可汗事」,其成員國既保持原有的制度,又可以接受唐帝國任命,出任大唐官員。日本學者谷川道雄稱其為「胡、漢二元體制」,陳寅恪先生稱其為「胡、漢分治」,也有一些當代學者稱之為「雙軌政制」或「一國兩制」。

唐朝的天可汗制度,可以視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具有國際性質的組織和制度。四夷諸番自願結成聯盟,共推大唐天子為聯盟首腦,以唐帝國的國力和聲威作為一種穩定國際秩序、維護國際和平的力量。在唐帝國的主導下,體系內全體成員有權利和義務對破壞和平的成員國實施制裁。唐帝國也有權力和義務保障各國的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維護各國獨立,仲裁國際爭端。各成員國必須絕對服從天可汗;各國嗣君即位,必由天可汗下詔冊封;各國軍隊必須統一接受天可汗的徵調,可以聯合起來,對破壞和平的成員國發動制裁性的戰爭,必要時也要接受徵調到中國平叛。

在這種以天可汗為中心的國際秩序和戰略格局之下,唐帝國可以利用各成員國之間的相互制衡維護自身的國家安全,從而最大限度地減少防務開支和戰爭成本,而廣大的成員國則能享有一種和平共處的國際環境。尤其對於那些弱小的國家而言,更能在相當程度上避免受到強大鄰國的侵略。所以,這種天可汗體系既有現代國際安全組織的性質,又有類似於今天聯合國的作用。

如果沒有一種強大的國力為依託、沒有一個強盛的文明為背景,唐太宗李世民絕不可能成為號令四方的天下共主,而大唐帝國也絕不可能在西元7世紀初就創造出如此震撼人心的歷史功績。

後世史家對此也做出了很高的評價:「唐之德大矣!際天所覆,悉臣而屬之;薄海內外,無不州縣,遂尊天子曰‘天可汗’。三王以來,未有以過之。至荒區君長,待唐璽纛乃能國;一為不賓,隨輒夷縛……」(《新唐書·北狄列傳》)

頡利狼狽投奔蘇尼失之後,雖然已經是一個輸得精光的賭徒,可他心裡依舊殘存著一絲翻本的希望。

因為蘇尼失麾下仍有五萬帳的部眾,其中作戰部隊絕對不少於五萬人。此外,他的另一個心腹將領阿史那思結麾下也還有四萬鐵騎。

頡利想,憑著這些籌碼,自己完全有可能東山再起。

然而,無情的現實很快就粉碎了頡利殘存的希望——三月初五,東突厥最後一支勁旅阿史那思結率部投降了唐朝。

訊息傳來,頡利目瞪口呆,如遭電擊。

在這種樹倒猢猻散的時刻,頡利心裡頓時產生了一個更大的懷疑和恐懼——蘇尼失會不會把自己賣了?

東突厥老老少少、大大小小的人都降了,他蘇尼失能忠貞不渝,誓與可汗共存亡嗎?

這種可能性太小了。

在此刻的頡利看來,眼下整個東突厥已經沒有一個人值得他信任了。與其坐在這裡束手就擒,還不如繼續逃亡,投奔吐谷渾。

現在任何異族人都比本族人更讓頡利感到放心。

就在頡利準備再度逃亡的同時,唐大同道行軍總管李道宗的軍隊已經向蘇尼失的大營迅速逼近。李道宗還先行遣使警告蘇尼失,讓他即刻逮捕頡利,向唐朝投降。

疑心滿腹的頡利嗅出了危險的氣息,隨即不辭而別,帶著幾個親信連夜出逃,進入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中,抄小路往吐谷渾方向狂奔。

接到李道宗的信後,蘇尼失大為憂懼。儘管他很不情願背叛頡利,可眼下的東突厥就快死翹翹了。大廈將傾,獨木難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假如不按李道宗說的辦,他蘇尼失只能陪著頡利一塊完蛋。

現在頡利從他的眼皮底下溜了,唐軍一定會認為是他故意放跑的,這份罪責他無論如何也承擔不起。思慮及此,蘇尼失不得不痛下決心,火速派人進入山區追捕,最後硬是把頡利給抓了回來。

貞觀四年三月十五日,唐大同道副總管張寶相率部進抵蘇尼失大營,蘇尼失連忙把五花大綁的頡利交了出去,隨後率麾下的五萬帳全部降唐。

至此,「漠南之地遂空」,唐朝平定東突厥的戰爭終於畫上圓滿的句號。

東突厥亡國後,其殘餘部眾一部分歸降薛延陀,一部分投奔西突厥,另有十萬餘人歸附唐朝。太宗李世民在廣泛聽取群臣的意見後,採納了中書令溫彥博「全其部落,順其土俗,授以生業,教之禮義」的意見,將突厥降眾安置於東起幽州、西至靈州的各個州縣內,希望以中華禮儀之邦的文明力量,逐步將其同化。

原東突厥的疆域,頡利轄境被分置為六個州,設立定襄都督府與雲中都督府;突利轄境分置為順、祐、化、長四州。

頡利被擒至長安後,李世民先是把他的家人和他一起軟禁在太僕寺。頡利終日抑鬱寡歡,與家人悲歌而泣。李世民遂安排他出任虢州刺史,因為其地「多獐鹿」,可以讓他縱情打獵。但頡利辭謝,李世民只好授予他右衛大將軍之職,並賜以田宅。

對於一個自即位之後便屢屢侵犯唐朝的亡國之君來說,李世民的做法可以說是仁至義盡了。貞觀八年(西元634年),頡利在無盡的悔恨和哀傷中鬱鬱而終。李世民命其族人以突厥禮儀葬之,贈其「歸義王」,諡號「荒」。

對於東突厥的突利小可汗及一干降將,李世民更是展示出了一個天可汗的非凡氣度和博大胸襟。他說:「凡有功於我者,必不能忘;有惡於我者,終亦不記!」(《舊唐書·突厥傳》)

突利先是被封為北平郡王、右衛大將軍,後又出任順州都督;蘇尼失封懷德郡王;阿史那思摩封懷化郡王、右武候大將軍,後出任北開州都督,統領頡利舊部。其他突厥降將官居五品以上者共有一百餘人,佔朝廷高階官員的一半;原東突厥的貴族政要進入長安定居的將近一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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