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四年(西元630年)正月。唐帝國北部邊境。
地凍天寒,朔風怒吼。一支軍隊正頂著漫天飛雪從馬邑(今山西朔州市)出發,以急行軍的速度向北推進。
一馬當先的人就是李靖。
儘管這一年李靖已經年屆六旬,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老將了,可他躍馬揚鞭的身影卻依然和年輕人一樣矯健。
緊跟在李靖身後的,是他從北伐大軍中親自挑選出來的三千精銳騎兵。
這三千鐵騎要跟隨李靖執行一項突襲任務,目標就是頡利可汗的王庭——定襄(今內蒙古和林格爾縣)。
突襲部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進抵惡陽嶺(和林格爾縣南),出其不意地殲滅了這裡的突厥守軍。稍事休整之後,李靖命令部隊連夜開拔,直指定襄。
又有誰能想到,在這大雪紛飛、月黑風高的隆冬深夜裡,大唐最精銳的一支鐵騎居然會孤軍深入,像一柄鋼刀一樣直直插向東突厥汗國的心臟?
頭一個想不到的,就是頡利可汗。
此時此刻,頡利正在他那溫暖如春的可汗大帳中烤火飲酒。儘管早已獲悉唐朝出兵的訊息,可頡利並不十分擔心。
因為邊境線上到處都有重兵佈防,唐軍北上的每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況且時值嚴冬,越往北天氣越冷,唐軍無論是行軍作戰還是後勤補給都將遭遇重重困難,要想在短時間內打到他的突厥王庭,無異於痴人說夢。此外,從最近得到的戰報判斷,唐朝各路大軍進展都很緩慢,顯然也是受制於天氣因素,很可能要等到春天氣候回暖,唐軍才會發動大規模攻勢。
所以,眼下的頡利根本沒有理由感到恐慌。
周遭萬籟俱寂,除了帳外的巡邏兵踏雪而過的腳步聲,天地間什麼動靜也沒有。搖曳的燭光下,頡利醉意朦朧,睡眼惺忪。
然而,那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還是響起來了。
就在頡利毫無防備的時刻突然響起來了。
有那麼一瞬間,頡利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可他馬上就清醒了。
這不是夢。
這是讓人不敢相信卻不得不相信的現實——唐軍殺來了。
唐軍就像插上了翅膀的雄鷹一樣,越過茫茫雪原從天而降了。
頡利一個箭步衝出大帳的時候,看見整座王庭已經陷入了一片火海,到處都是砍殺聲和哀號聲。頡利對著左右怒吼:「如果不是唐朝傾國而來,李靖何敢孤軍至此?」
可是,不管唐軍到底來了多少人馬,此刻的頡利都已無心戀戰了。
他心裡只有一個字——逃!
當夜,頡利帶著部眾逃出王庭,一路上恍如驚弓之鳥,頭也不回地朝著陰山方向沒命狂奔。
此戰唐軍出奇制勝,一舉攻佔了定襄。
這是中國戰爭史上又一個長途奔襲、以少勝多的經典戰例。
大唐名將李靖在自己輝煌的軍事生涯中又書寫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捷報傳至長安,李世民大喜過望。當年的渭水之恥一朝冰釋。數月後,當李靖班師凱旋時,李世民曾當面稱讚他說:「昔李陵提步卒五千,不免身降匈奴,尚得書名竹帛;卿以三千輕騎深入虜庭,克復定襄,威振北狄,古今所未有,足報往年渭水之役!」(《舊唐書·突厥傳》)
中唐詩人盧綸有一首膾炙人口的《塞下曲》,正是定襄之戰的生動寫照。
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
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定襄的陷落對於東突厥和頡利可汗是一次致命的打擊。
此役之敗,使頡利不僅丟掉了王庭,更丟掉了突厥軍民最後的一點士氣和人心。
李靖沒有讓頡利喘息,又派出間諜離間頡利的君臣關係。這一年正月初九,頡利的心腹大臣康蘇密帶著一干親信投奔了唐朝。
與康蘇密一起回到長安的,還有流亡塞北多年的隋朝蕭皇后以及她的孫子楊政道。
頡利絕對沒有料到唐軍會對定襄發動突襲。在逃往陰山的路上,他一定對此百思不解。
可他更加沒有料到的是:另一支唐軍居然又守候在他的逃亡路上。
這就是李世勣。
按照李靖事先的戰略部署,在他奔襲定襄的同時,另一支唐軍主力李世勣部也從雲中(今山西大同市)出發,繞道進抵頡利逃往陰山山區的必經之路——白道(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市北),在那裡給頡利張開了一個口袋。
二月初八,當頡利逃至白道時,唐軍突然從四面八方殺出,而李靖的追兵又迅速追至,對其形成了合圍之勢。突厥軍隊一日數驚,士氣降到了最低點。但是突厥人畢竟驍勇善戰,在扔下無數具屍體之後,殘部硬是擁著頡利可汗殺開一條血路,倉皇逃進了陰山。
頡利一口氣跑到了陰山以北的磧口(今內蒙古四子王旗西北),沒有力氣再往前跑,只好暫時在此設立牙帳。驚魂甫定,頡利急忙派遣心腹執失思力前往長安,向唐太宗李世民謝罪,願意舉國投降,並承諾由頡利可汗親自入朝。
李世民很清楚,這只是頡利的緩兵之計,此時如果不乘勝將東突厥一舉擊潰,頡利就會逃亡漠北,日後也必定會死灰復燃,捲土重來。
於是李世民一邊命鴻臚卿唐儉前去與頡利談判——實際上是穩住他——一邊密令李靖繼續進兵,不讓頡利有絲毫喘息之機。
李靖與李世勣會師之後,立即召開軍事會議,商討下一步的作戰方案。
他們很快就得出了一致結論:「頡利雖然兵敗,但殘部仍有數萬之眾。如果他們穿越大漠,與漠北的鐵勒九姓會合,到時路途遙遠,又為大漠所阻,唐軍勢必無法深入追擊。現在唐朝特使唐儉正在磧口與頡利談判,突厥人肯定會放鬆警戒。如果我們出動一萬名精銳騎兵,攜帶二十日口糧,從白道出發,奇襲突厥牙帳,必然可以生擒頡利。」
副帥張公謹提出了反對意見。他說:「皇上已經下詔接受了突厥人的投降,特使唐儉仍在突厥大營中,怎麼能在這個時候發動攻擊?」
李靖斬釘截鐵地答道:「戰場形勢瞬息萬變,機不可失。當年韓信大破齊國,便是抓住了戰機。如果能以此一戰擊破突厥,唐儉之輩何足惜哉?」
這就是名將之所以是名將的一個重要原因。
他不但要比普通將領更有謀略、更有膽識、更有決斷力,而且絕對要比普通將領更為冷酷無情。
在李靖看來,犧牲一顆唐儉的人頭,換取對突戰爭的最終勝利,這絕對值得。
是日深夜,李靖率部先行,李世勣隨後跟進。大軍進入陰山,遇到東突厥的殿後部隊一千餘帳,唐軍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其悉數擒獲。李靖命這些人當嚮導,大軍繼續向縱深挺進。
東突厥的喪鐘已經敲響,可頡利可汗依舊沒有聽見。
他再次犯了麻痺輕敵的大錯。
當唐朝特使唐儉一行來到磧口時,頡利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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