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貞觀二十年(西元646年),房玄齡又一次被停職,時任黃門侍郎的禇遂良就連忙上疏,列舉了房玄齡對國家的諸多貢獻:「玄齡自義旗之始翼贊聖功,武德之季冒死決策,貞觀之初選賢立政,人臣之勤,玄齡為最。」(《資治通鑑》卷一九八)然後禇遂良說,假如不是犯了什麼不赦之罪,就不應該把他摒棄;如果是因為他年邁體衰,陛下可以暗示他主動致仕。若非如此,只是因為一些小過失,希望陛下不要拋棄跟隨數十年的元勳老臣。
禇遂良的諫言句句在理,當然給足了雙方面子,所以李世民很快就把房玄齡召回了朝廷。
但是,並不是李世民每次把房玄齡「趕」回家去,都有和事佬出來打圓場。比如房玄齡這次復職沒多久,就再一次「避位還家」,史書還是沒有說明具體原因,但記載了這次復出的過程。
這個過程很簡單,卻很微妙。
再次把房玄齡「譴歸」後,一連過了好幾天,始終沒人來勸諫,李世民不免有些著急。朝中政務繁冗,絕不允許他把房玄齡晾太久,可李世民一時又找不到什麼好聽的理由公開讓房玄齡復職。
該怎麼辦?
李世民畢竟是聰明人,他很快就有了辦法。
這一天,李世民忽然告訴侍臣,說他要去芙蓉園遊玩。芙蓉園位於長安東南角的曲江,要去那裡必然要經過房玄齡的宅邸。房玄齡得知訊息後,立刻命子弟灑掃門庭。子弟問其故,房玄齡笑著說:「皇上隨時會駕到!」
片刻之後,龍輦果然「順道」來到了房府的大門口,然後太宗李世民就「順便」進來看望賦閒在家的房玄齡,最後又「順帶」用御輦把房玄齡接回了皇宮。
這個故事很經典。
除了表明李世民和房玄齡之間的默契和相知之外,這個故事的經典之處還在於,它告訴我們——政治是聰明人之間玩的遊戲。
只有讀懂人心,才能讀懂政治。
綜觀李世民跟房玄齡玩的這些政治遊戲,我們不難解讀出這樣一些內涵。
首先,不管是身為皇帝的李世民還是身為宰相的房玄齡,他們心裡都很清楚,要把貞觀的政治局面玩好玩大,要想建功立業、青史留名,他們兩個就誰也離不開誰。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們是夥伴關係。但是,君就是君,臣就是臣,這個界限到任何時候都是不能模糊的,所以,他們之間更主要的還是主僕關係。
在這兩重關係之下,情況就變得有些微妙而複雜。
作為皇帝的李世民,必須「兩手抓,兩手都要硬」。一方面,李世民必須給予房玄齡最尊崇的地位和官爵,對他寄予最大的信任,賜給他人臣所能享有的最高恩典,比如把女兒高陽公主嫁給房玄齡的次子房遺愛,又讓弟弟韓王李元嘉娶了房玄齡的女兒當王妃,以此加強雙方的情感紐帶和利益聯結。
這些都屬於「恩」的範疇,目的是贏得房玄齡的絕對效忠。
另一方面,李世民又必須經常玩一些「小動作」,時不時把房玄齡「譴歸私第」,晾在一邊。這麼做的目的有三:一是檢驗自己對權力的掌控程度,以防被暗中坐大的「權臣」架空;二是藉此顯示皇權的威嚴,讓房玄齡懂得,君與臣之間,有一道永遠不能跨越的界限,所以,保持一個適當的距離對雙方都有好處;三是提醒房玄齡:雖然你很重要,但是你千萬不要以為朝廷離了你就不轉了。你應該始終保持戒驕戒躁、謙虛謹慎的態度,永遠不能驕傲自大、忘乎所以。
這些都屬於「威」的範疇,目的是讓房玄齡時刻牢記——我是君,你是臣;政治第一,友誼第二。
其次,對於房玄齡而言,或許一開始他對李世民的帝王術還比較陌生,所以在貞觀初年一被批評就嚇得惶惶不可終日,可他後來就逐漸明白了——皇帝手中的那把「鍾馗利劍」儘管看上去有些可怕,可它通常只是起一種威嚇作用的,只要你忠心不改,恪盡職守,那把劍就不會真的往你身上招呼。
正因為房玄齡後來弄懂了這一點,所以他自然而然就有了「一顆紅心,兩手準備」。
一方面,他雖然仍舊對他的本職工作兢兢業業,卻時刻有著被皇帝「譴歸私第」的心理準備。他不但再也不會被皇帝的批評嚇得寢食難安,而且就算被停職,他也權當是度假。因為他知道皇帝離不開他,朝廷離不開他,所以不管怎麼「譴歸」都能很快官復原職,一點也不用擔心。
可另一方面,他也深深懂得,自己所享有的一切榮寵和恩澤都是天子的賜予,假如稍有不慎,隨時有可能被天子全盤收回。所以,必須時刻保持臨深履薄、戒慎恐懼之心,越是皇恩浩蕩,越是要謙遜辭讓。總而言之一句話,做事必須盡職盡責,才能顯示能力;但做人必須謙恭低調,才能顯示品德。有才有德,才是讓領導放心的好下屬。
有一件事情,可以充分說明房玄齡的這種「覺悟」。
貞觀十三年(西元639年),時任左僕射的房玄齡又被李世民加封為太子少師,不僅肩負國之重任,而且更兼輔弼少主之責,房玄齡大為惶恐,不斷上表請辭僕射之職。李世民當然沒有批准,而是下詔對他進行了勉勵,房玄齡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到了太子拜師那天,東宮舉行了隆重的儀式,一切都已準備停當,可房玄齡卻「深自卑損,不敢修謁,遂歸於家」。他深感自己不夠資格,所以不敢去東宮接受太子禮拜,只好躲在家裡,始終不願露面。
房玄齡的謙卑贏得了時人的一片讚譽。《舊唐書》稱:「有識者莫不重其崇讓。」
這一切當然也被李世民看在了眼裡,所以他對房玄齡越來越感到滿意。
貞觀十六年(西元642年),李世民又進封房玄齡為司空,仍舊讓他總攬朝政,並且監修國史。房玄齡再次上表請辭,李世民又下詔勉勵他說:「昔留侯讓位,竇融辭榮,自懼盈滿,知進能退,善鑑止足,前代美之。公亦欲齊蹤往哲,實可嘉尚。然國家久相任使,一朝忽無良相,如失兩手!公若筋力不衰,無煩此讓。」(《舊唐書·房玄齡傳》)
這段話看上去好像是普通的慰勉之詞,實則大有深意。所謂「自懼盈滿,知進能退,善鑑止足」,其實正是李世民對臣下的一種要求。假如做臣子的都能具備這樣的美德,或者說都能諳熟這樣的遊戲規則,那皇帝自然就沒有什麼放心不下的。換言之,臣子越是謙讓,皇帝反而會更加信任他,越敢把權力交給他。所以李世民才會毫不避諱地說了一句大實話:「忽無良相,如失兩手!」朝廷一天沒有好宰相,就像失去了左膀右臂一樣。
正是因為對房玄齡的信任,所以貞觀十九年(西元645年),當李世民御駕親征高麗的時候,才會命房玄齡留守長安,把朝政大權全部委託給他,讓他「得以便宜從事,不復奏請」(《資治通鑑》卷一九七)。
這實際上就是賦予了他皇權代理人的身份和權力。
那麼,面對李世民交給他的無上信任和權力,房玄齡又是怎麼做的呢?
有一天,房玄齡正在留守衙門辦公,有人突然闖進來,口口聲聲說要告密。房玄齡問他告誰的密,那人說:「告你的密!」
房玄齡一聽,連想都沒想,立刻命人準備車馬,把這個告密者直接送到了前線天子的行在。
李世民聽說留守送來了一個告密者,剛開始頗為詫異。因為以房玄齡的能力而論,他是不可能隨隨便便把皮球踢給皇帝的,更何況此時皇帝還在前線打仗。所以李世民斷定,若非出於某種特殊原因,房玄齡是絕不會這麼做的。
李世民轉念一想,馬上就猜出了答案。
他隨即命人持刀列隊,然後接見告密者,問他要告誰,那人回答說:「房玄齡。」
李世民冷笑一聲:「果然!」當即喝令左右,二話不說就把那個告密者腰斬了。
事後李世民給房玄齡下了一道手詔,責怪他不夠自信,還說:「更有如是者,可專決之!」(《資治通鑑》卷一九七)
這又是一個典型的按照規則來玩的政治遊戲。
作為房玄齡,雖然被皇帝賦予了專斷之權,但是碰上這檔子事,他是萬萬不能專斷的。因為這件事實際上是把房玄齡推到了一個極為尷尬的境地,那就是——要恪盡一個留守的職責,還是要謹守一個臣子的本分?
如果房玄齡選擇前者,自作主張把這個人殺了,那固然是盡了留守的職責,可皇帝過後一旦知道了這件事,會不會對房玄齡起疑心呢?會不會覺得房玄齡過於獨斷專行,因而對他產生不滿和戒備呢?
完全有這種可能。
所以房玄齡寧可捱罵,也必須把事情交給皇帝處理。這麼做,一來可以證實自己的清白,二來可以表明自己的忠誠,最後還能向皇帝傳遞出這樣的資訊——在任何情況下,他都會謹守人臣本分,碰到必須由皇帝親自處理的事情,他絕不會越俎代庖。
而作為李世民,他內心對房玄齡這種做法其實是很滿意的。他之所以在聽到告密者的回答時會說出「果然」二字,是因為他猜出了告密者的來意;而他之所以能猜出告密者的來意,恰恰是因為他了解房玄齡的性格,也知道房玄齡這麼做的用心所在。
可即便李世民覺得房玄齡這麼做是對的,表面上他也必須「責怪」他,並且重申對他的授權和信任,這樣才能展示一個皇帝用人不疑的胸懷。
總之,君臣雙方其實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但都要按照遊戲規則把屬於自己的那個角色演好。所以我們說——政治是聰明人之間玩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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