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霸道擇王道

貞觀元年正月,李世民召集吏部尚書長孫無忌、弘文館諸學士以及朝廷的立法和司法官員,共同討論修訂律法,把五十多種絞刑條款全部廢除,一律改為「斷右腳腳趾」。修訂之後,李世民還是覺得此刑過於殘酷,於是對朝臣說:「廢除肉刑,由來已久。supsmallid="filepos1004915"/small/sup朕以為不可再傷害百姓肢體,所以此法仍須改易。」有人隨即提出,將「斷右趾」改為流放三千里、服苦役三年,李世民立刻下詔批准。

作為儒家王道思想的基礎,政治領袖必須率先垂範,努力做到正心誠意、克己制欲。這是儒家政治思想的第一義,正所謂「一人正而天下正」。

在這方面,李世民並非一開始就能做到,而是經歷了一個巨大的思想轉變。執政初期,李世民的統治方式跟歷代君主一樣,並不排斥「以權謀御下」的帝王術。有一件「反腐敗」的案子足以說明這一點。

在當時的長安官場,官員貪汙受賄的行為十分普遍。李世民對此深惡痛絕,決定懲治腐敗,於是暗中派遣左右心腹向朝臣「行賄」,試圖以此引誘官員上鉤,然後殺一儆百。supsmallid="filepos1006000"/small/sup此計一施,馬上有個官員掉進了陷阱。雖然「受賄」的數額很小,僅僅是一匹絹,可李世民還是勃然大怒,準備殺了這個官員。民部尚書裴矩力諫,說:「為吏受賂,罪誠當死,但陛下使人遺之而受,乃陷人於法也,恐非所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資治通鑑》卷一九二)李世民聞言,頓時醒悟,隨即收回了成命。

這件事情之後,李世民就斷然拋棄了類似的做法。

貞觀元年五月,有朝臣上疏,請求天子去除佞臣。李世民問:「你說的佞臣是誰?」那人回答:「臣身份低微,不能確切知道是哪些人。但是有一個辦法,很容易就可以試出來。請陛下在與群臣交談的時候佯裝發怒,藉此試探,如果是執理不屈的,那就是直臣;要是畏威順旨的,那就是佞臣。」

李世民擺擺手說:「君是國之源,臣是國之流,若源泉渾濁而求其流清澈,不可得也。人君自行詭詐之術,如何責成臣下以忠直事君?朕方以至誠治天下,見前世帝王慣以權譎小術對待臣下,常暗自引以為恥。所以,賢卿之策雖善,但朕不能採納。」

此事足以證明,經過「王霸之辯」後,李世民確實下定了「以至誠治天下」的決心,所以才會將慣用的帝王術視為一種可恥的行為。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在此後二十多年的執政生涯中,李世民也並未全然摒棄帝王術。在權力控制的過程中,他也難免會運用一些「胡蘿蔔加大棒」的御下手段,只不過這種手段絕對要比敲詐行動高明得多,也有效得多。

除了正心誠意外,在「克己制欲」方面,李世民的表現也堪稱歷代帝王的楷模。

眾所周知,在古代中國,作為一個君臨天下、富有四海的皇帝,最容易犯的毛病,或許就是縱慾;而最難修煉的品格,無疑就是寡慾。

對於大多數皇帝而言,坐在權力金字塔的頂端,其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放縱並且滿足自己的各種慾望。

在他們看來,這似乎是天經地義的。而李世民之所以能從眾多的古代皇帝中脫穎而出,成為後世廣為傳頌的千古一帝,其根本原因之一,就是他在剋制慾望這一點上做得比其他帝王好得多。

貞觀元年十二月,李世民本來打算修築一座宮殿,連所需的各種建材都已準備妥當,可思前想後,李世民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

對此,李世民曾有過一段精闢的論述。他說:「君依於國,國依於民,刻民以奉君,猶割肉以充腹,腹飽而身斃,君富而國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來,常由身出。夫欲盛則費廣,費廣則賦重,賦重則民愁,民愁則國危,國危則君喪矣。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縱慾也!」(《資治通鑑》卷一九二)

關於李世民力行節儉所產生的社會效果,《資治通鑑》總結說:「由是二十年間,風俗素樸,衣無錦繡,公私富給。」雖然司馬光的評價並不完全符合事實——在貞觀時代的二十三年間,李世民並未將節儉寡慾的政風一以貫之地堅持到底。但是起碼在貞觀初期,李世民在這方面的表現還是值得史家推崇的。

在「去奢」的同時,李世民還有一個「省費」的大動作,就是大力精簡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行政機構。

古代中國常有「十羊九牧」之說,意思是衙門機構臃腫,人浮於事,十個百姓就要供養九個官吏。隋文帝時,曾經把東漢末年以來的州、郡、縣三級制改為州、縣二級制,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十羊九牧」的狀況。但是從隋大業年間起,「豪傑並起,擁眾據地,自相雄長」,李唐崛起之後,群雄相率來歸,李淵「為之割置州縣以寵祿之,由是州縣之數,倍於開皇、大業之間」。

李世民在執政之初就已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上以民少吏多,思革其弊」(《資治通鑑》卷一九二)。於是從貞觀元年二月起,李世民就推行了兩項重大改革:一是合併州縣,二是裁汰冗官。

首先是將武德年間增設的州縣予以裁撤合併,其次是根據山川地形的不同,把全國劃分為十道:關內道、河南道、河東道、河北道、山南道、隴右道、淮南道、江南道、劍南道、嶺南道。這個道不是行政區,而是相當於監察區。此後,李世民多次派遣簡點使、觀察使、按察使等赴各道巡察,「觀風俗之得失,察政刑之苛弊」(《唐會要》)。

在裁撤合併地方行政機構的同時,李世民又對房玄齡說:「官在得人,不在員多。」於是責成房玄齡精簡中央政府機構的官員。有隋一朝,長安的各級官員共有二千五百八十一名。經過這次重大的人事改革,唐朝中央的文武官員精簡至六百四十三人,大大節約了行政開支,提高了行政效率。

隨著李世民對王道仁政的大力推行,儒家思想最具代表性的政治實踐得以展開,大唐帝國社會穩定,經濟發展,國力蒸蒸日上,開始進入一個空前繁榮的歷史時期。

史稱:「自是數年之後,海內昇平,路不拾遺,外戶不閉,商旅野宿焉!」(《資治通鑑》卷一九二)

然而,這種四海昇平的繁榮景象卻是來之不易的。

李世民即位之初,面對的是一個「霜旱為災,米穀踴貴,突厥侵擾,州縣騷然」的局面。貞觀元年,關中饑荒,物價飛漲,一斗米的價格漲到了與一匹絹相當;貞觀二年,全國又遍地蝗災;貞觀三年,有些地方旱情嚴重,而有些地方卻又洪澇成災……就是在這樣一個艱難的局面下,李世民卻能矢志不渝地堅持王道路線,「銳精為政,崇尚節儉,大布恩德」,並且「從諫如流,雅好儒術,孜孜求士,務在擇官,改革舊弊,興復制度」,所以到了貞觀四年(西元630年),整個帝國的形勢便煥然一新——「天下大稔,流散者鹹歸鄉里,米鬥不過三四錢,終歲斷死刑才二十九人」(《貞觀政要》卷一)。而多年來一直侵擾中原的東突厥也在這一年春被唐朝征服。

對此,李世民深受鼓舞。他大為感慨地對群臣說:「貞觀之初,很多人都堅持認為,當今必不可行帝道、王道,唯獨魏徵勸朕推行王道。同時很多人上疏說:‘人主當獨運威權,不可委之臣下。’又說:‘宜震耀威武,征討四夷。’可魏徵還是勸朕說:‘偃武修文,中國既安,四夷自服。’朕全部採納了魏徵的建言,才短短幾年,果然收到了‘華夏安寧,遠戎賓服’的巨大成效。突厥長久以來一直是中國的勁敵,而今頡利可汗束手就擒,突厥酋長甚至成了朕的帶刀侍衛,各部落皆服中國衣冠,所有這一切,都是魏徵的功勞!」

李世民的這一席話,不僅高度肯定了魏徵對國家所作的卓越貢獻,同時也充分表明——武德九年那場「王霸之辯」確實對整個大唐帝國產生了無與倫比的深遠影響。

換言之,正是由於這場事關國家大政的重要辯論,讓李世民找到了一條正確的施政路線,從而引領大唐帝國走出黑暗而漫長的歷史隧道,並且最終開啟中國古代歷史上最具有典範意義的一個黃金時代——貞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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