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李淵馬上就同意了他的請求,派遣使臣元普與其簽訂協約,並賜給他免死金券,但是頡利可汗聽說後卻大為不滿,立刻遣使向他施加壓力。
苑君璋的騎牆術遭遇了尷尬。處於兩大強鄰之中,苑君璋不但未能左右逢源,反而頗有左右為難、騎牆難下之勢。他的兒子苑孝政心向李唐,於是對他說:「劉武周殷鑑不遠。如今既已降唐,就不應再歸突厥,否則是自取滅亡。況且糧儲已盡,人心離散,如更遲疑,禍在旦夕!」可他的一個幕僚郭子威卻心向突厥,極力遊說他:「恆安之地,王者舊都,地險城堅。而今突厥方強,足可倚為後援,據此堅城,足觀天下之變!何苦降於李唐、束手於人呢?」
苑君璋最後還是聽信了郭子威之言,翻然撕破那一紙墨跡未乾的協約,逮捕了唐朝使臣元普,將其押送突厥,並再次投靠了突厥人,隨後頻頻與突厥聯兵,入寇太原以北的唐朝邊境。
這一次苑君璋是打算徹底依附東突厥,死心塌地把屁股挪到牆的那一邊去了,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一度如日中天的東突厥轉眼間就日薄西山了。
因為東突厥在政治上、軍事上和經濟上接連遭遇了一連串嚴重問題。到了貞觀元年前後,這棵昔日的大樹不但不能再蔭庇他,而且本身都已搖搖欲墜。苑君璋痛定思痛,最後不得不再次把屁股挪回牆的這一頭——率眾歸降唐朝。
至此,這棵搖擺不定的牆頭草終於有了歸宿。而自從隋朝末年以來便一直為患邊境的這股割據勢力,也總算在盛世前夕回到了中原王朝大一統的懷抱。
這對於即位不久的李世民而言,當然是一份特殊的賀禮。所以李世民並沒有虧待苑君璋,隨即任命他為隰州(今山西隰縣)都督,封芮國公,並賜食邑五百戶。
那麼,東突厥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讓苑君璋這個一貫首鼠兩端的人最終下決心歸降李唐呢?
答案是四個字:天災人禍。
首先是人禍。東突厥自從始畢可汗以來,國勢之所以日益強盛,其中一個最主要的原因是政令簡便易行,符合突厥人質樸的天性,至頡利可汗執政初期,仍然保留著這個優良傳統,所以國力依舊強大。但是到了後期,頡利專門寵信一個叫趙德言的漢人,此人得寵之後作威作福,將突厥的種種制度、政策和法令悉數變更,導致政令煩苛,國人不勝其擾,大為不滿。加上頡利可汗又與敕勒諸部族交惡,頻頻與其中的薛延陀、回紇等部交戰,因此內政大亂,國力日衰。
正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正當東突厥局勢日益嚴峻之時,又連續幾年遭遇罕見的雪災,致使牲畜普遍死亡,民間爆發了大規模饑荒,百姓紛紛凍餒而死。頡利眼見國庫日漸空虛,王庭的各項開支捉襟見肘,不得不對突厥各部落徵收重稅。這樣一來愈發導致惡性迴圈,突厥民眾不堪負荷,「由是內外離怨,諸部多叛」(《資治通鑑》卷一九二)。
到了貞觀元年秋天,東突厥已經日暮途窮,徹底暴露出亡國之兆,於是唐朝的大臣們紛紛勸說李世民趁勢出兵,攻擊突厥。
很顯然,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儘管已經確立了偃武修文的政治路線,準備專心致力於內政建設,但是在如此誘人的機會面前,李世民還是心動了。
他召集了蕭瑀、長孫無忌等宰執重臣,說:「頡利君臣昏虐,危亡就在眼前。如果我們發兵攻擊,則背棄了剛剛與其訂立的盟約;可要是不打,又會坐失良機,你們認為該怎麼辦?」
我們都知道,李世民巴不得雪洗渭水之盟的恥辱,所以擔心違背盟約云云,不過是場面上的漂亮話而已。他真正的難處並不在於是否會違背盟約,而在於是否會違揹他剛剛確立的大政方針。
要知道,戰爭的機器一旦開動,絕不是說停就能停的。雖然此時的突厥虛弱不堪,但是能否在短時間內結束戰爭,誰也沒有把握。所以儘管李世民內心躍躍欲試,可還是強忍著報仇的衝動,希望廣泛聽取大臣們的意見。
對於這個問題,大臣們分成了兩派,蕭瑀等人贊成出兵,而長孫無忌則提出了反對意見,他說:「蠻虜並未侵犯邊境,所以臣以為不便開戰。理由有三:第一,違背盟約;第二,勞民傷財;第三,非王者之師!」
李世民最終採納了長孫無忌的意見,停止了對突戰爭的動議。
其實,真正讓李世民放棄戰爭的理由只有一條,那就是——勞民傷財。
為了確保國內的和平,早日達成太平盛世的理想,李世民最後還是放棄了平滅突厥這一唾手可得的武功。
他知道,眼下最值得自己追求的東西不是威震四夷的赫赫武功,而是李唐天下的煌煌大治。
貞觀元年初秋,李世民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放棄了對突戰爭,可緊接著在九月份,他卻不得不釋出了另一道戰爭命令,進攻目標是嶺南的酋長馮盎。
此人其實很早就已歸順唐朝,卻長年與其他部落相互攻擊,而且不到長安朝貢,所以與他毗鄰的唐朝各州紛紛上表,奏稱馮盎反叛,請求朝廷下令征討,前後奏章不下數十件。
像這樣的戰爭,李世民就認為非打不可了,因為馮盎的性質是叛亂,與突厥截然不同。所以李世民幾乎不假思索地做出了決定,命江南、嶺南數十州的軍隊,共同出兵討伐馮盎。
然而,有一個人對李世民的戰爭決策卻大不以為然。
他並不認為這場仗非打不可。
這個人就是魏徵。
就在戰爭即將打響的前夕,魏徵極力勸諫李世民:「如今天下初定,而嶺南瘴氣流行、路途遙遠,無法駐紮重兵,況且指控馮盎叛亂的證據並不充分,臣以為不應興師動眾。」
李世民說:「檢舉馮盎的奏章不絕於途,怎能說證據不充分?」
魏徵說:「馮盎若反,必分兵據險,攻掠州縣。如今對他的指控已有數年,而他的軍隊始終沒有越出轄區,顯然並不是反叛。只因江南各州眾口一詞,都說他反,陛下又從不曾遣使安撫,馮盎畏懼一死,當然就不敢入朝。如果派遣使臣前往,示以至誠,馮盎喜於免禍,必可不戰而令其歸服。」
李世民一想,魏徵之言確實有道理,自己終究還是百密一疏了,於是即刻收回戰爭命令。
這年十月,李世民遣使前去安撫,馮盎果然馬上讓他兒子率使團到長安覲見朝貢。李世民大為感慨,在朝會上對群臣說:「魏徵讓我派出一個使節,嶺南遂得以安定,其效果勝過十萬雄兵,不可不賞!」隨即賞賜魏徵綢緞五百匹。
李世民即位之後,大唐王朝一連多次化解了戰爭危機,從而牢牢確立了偃武修文的執政路線。在此,除了要歸功於李世民本身的隱忍、明智和審慎之外,長孫無忌、魏徵等人的貢獻也是顯而易見的。
正是由於以唐太宗李世民為首的貞觀君臣能夠上下一致、協力同心,大唐帝國才贏得一個休養生息、長足發展的機會,從而為貞觀之治奠定一個堅實的基礎。作為中國歷史上屈指可數的最傑出的政治家之一,李世民的品格、能力、智慧與韜略,也從此開始在帝國的權力巔峰上盡情展現,並且大放異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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