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又有誰會去收買或脅迫他們誣告太子呢?
答案只有一個——秦王府的人。
眾所周知,在武德年間,當「兩大集團正在進行激烈鬥爭的時候,與事無關者是不會陷害太子,為李世民出力賣命的」(牛致功《唐高祖傳》)。因此,我們有理由認為——不管是爾朱煥和橋公山,還是杜鳳舉和宇文穎,其背後很可能都有秦王府的力量在驅使和操控。
換言之,李世民就是幕後那隻看不見的手。
武德七年六月二十六日,當高祖對秦王鄭重作出廢立太子的承諾後,李世民一定以為自己已經在這場漫長的政治pk中勝出。那一刻,道士王遠知三年前說的那句「方作太平天子,願自惜也」的預言一定無比豪邁地迴響在他的耳邊。
然而,接下來事態的發展卻完全出乎李世民的預料。
就在他距離太子之位僅有半步之遙的時候,忽然間夢想破滅,功虧一簣,一切都打回原形——太子依然是太子,秦王照舊是秦王。
李世民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到底是為什麼?
原因很簡單:李淵反悔了。
正當李世民意氣風發地率軍前去征討楊文干時,李建成施展渾身解數,動用他的所有政治力量對皇帝施加影響,其中包括齊王李元吉、後宮的嬪妃群和當朝重臣、侍中封德彝,最後終於促使李淵回心轉意,收回了廢立太子的成命。
要說李淵是因為耳根子軟,禁不住這些人的軟磨硬泡,那就過於低估李淵的政治智慧了。就像我們前面分析的那樣,整個太子謀反事件漏洞百出,李淵不可能對此毫無察覺。尤其是當太子已經被軟禁,圍剿楊文乾的軍事行動也已展開的時候,李淵必定會冷靜下來,仔細思考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這時候他自然會看出此案的眾多疑點。再加上身邊各色人等的解釋、勸說和提醒,李淵就會意識到自己廢立太子的決定做得過於草率了。整個事件中唯一能夠認定的太子過失,無非就是「私運盔甲」這一條,可要說楊文乾的起兵一定是太子的指使,那明顯是證據不足的。當然,太子私運軍用物資肯定也屬於違法行為,但斷不至於被廢黜。
所以,李淵最後肯定也會意識到,這起事件很可能是有人抓住太子違法的把柄,然後精心製造了一個太子謀反的假象,目的就是顛覆太子的儲君之位。
換句話說,這是一起陰謀。
至於說這起陰謀的製造者是誰,那就不言自明瞭。當今天下,還有誰比秦王更具有相應的動機和強大的策劃能力呢?
當然,李淵沒有證據。
他只能猜測。
但就算是這樣的猜測也足以讓他打消廢黜太子的念頭了。
他隨後就把太子放了,命他仍回京師留守,然後各打五十大板,責備太子和秦王「兄弟不睦」。最後從東宮和秦王府找了幾個替罪羊,把他們全部流放巂州,他們是太子中允王珪、太子左衛率韋挺以及天策府兵曹參軍杜淹。
就在李淵做出上述決定的同時,李世民也輕而易舉地平定了楊文幹叛亂。
在這場短命的叛亂中,楊文幹唯一的「戰績」就是出兵佔領了寧州,可當李世民率領大軍進抵寧州城下的時候,楊文乾的軍隊馬上就不戰自潰了。七月初五,楊文幹被自己的部將刺殺,首級立刻傳送長安。
武德七年夏天的楊文幹事件就這樣不了了之、草草收場了。
高祖李淵以各打五十大板的方式,給這起震驚朝野的事件畫上了一個並不算圓滿的句號。之所以說它不算圓滿,是因為這種和稀泥的處置方式即便能夠勉強維繫太子與秦王之間的平衡,那也是一種極其脆弱、危機四伏的平衡。
無論是太子還是秦王,對這個處置結果都不會感到滿意。
對李建成來說,既然高祖收回了廢立太子的成命,並且對太子和秦王各打五十大板,那就說明他已經意識到太子是被誣陷的,而且肯定也意識到秦王就是製造假案的那隻幕後黑手。按照唐律,誣告別人謀反若不屬實,誣告者本人是要處以謀反罪的,這就是「反坐法」。可現在倒好,僅僅流放一個秦王府的屬官杜淹,秦王本人卻安然無恙,絲毫不受懲處,這怎麼說得過去?這不是在縱容秦王陰謀奪嫡嗎?
而對李世民來說,既然高祖已經做出了立他為太子的承諾,而且沒有過硬的證據表明太子謀反案確為秦王府一手炮製,那麼高祖就不應該打秦王板子——流放他的屬官,而應該兌現承諾,立他為儲君。所謂天子口中無戲言,堂堂的一國之君怎麼能信口開河、出爾反爾呢?再者說,就算太子謀反是假,可楊文幹兵變總是真的吧?楊文幹是東宮舊部也是真的吧?太子給楊文幹私運盔甲更是不爭的事實吧?就衝這些證據確鑿的事實,太子便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怎麼能不痛不癢地流放兩個東宮官吏就算完事了呢?更何況楊文幹兵變畢竟是秦王平定的,到頭來平叛功臣反而遭到責罰,如何能讓人心服?
所以,儘管讓李淵深感不快的這一頁貌似翻過去了,但是對於不共戴天的李氏兄弟而言,事情卻遠遠沒有了結。
換言之,楊文幹事件僅僅是一個悲劇的開端。
不把對方整垮甚至徹底消滅,太子和秦王誰也不會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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