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的李世民

李淵期望中的清涼一夏就這麼被搞得興味索然,於七月底悻悻回到了長安。

為了改善一下父子及兄弟間日趨緊張的關係,李淵特意在城南舉行了一次狩獵活動,讓三個兒子比賽騎射。

李淵萬萬沒有料到,這場旨在增進感情的比賽居然又出了問題,使得原本就極為緊張的父子和兄弟關係再度雪上加霜。

問題源於一匹胡馬。

這匹胡馬屬於李建成。

比賽開始時,李建成笑容滿面地牽著這匹膘肥體壯的胡馬,親手把韁繩交給了李世民,很誠懇地說:「這是匹罕見的駿馬,能跨越數丈寬的溝澗,二弟善於騎術,可以駕馭看看。」李世民接過韁繩,想都沒想就躍上馬背,然後鞭子一揮,胡馬立刻像離弦之箭奔了出去。

那一刻,李淵一定甚感欣慰。不容易啊,這對天天死磕的兄弟終於握手言和了。

可李淵並不知道,這是一個陷阱。

太子交給秦王的是一匹尚未馴服的烈馬。這種野性未馴的烈馬通常都有一個特徵——喜歡玩它的騎手。往往在飛速奔跑的過程中,烈馬會忽然玩一些驚險動作,而騎手就算不被摔死,也得落個殘廢。

李世民正恣意狂奔,拼命追逐前面的一頭麋鹿,李建成和李元吉緊隨其後,不覺相視一笑。很快,他們期待中的一幕發生了:秦王胯下飛奔的胡馬突然間身子一蹶,兩條前腿跪屈在地,李世民立刻從馬背上飛了出去……

太子和齊王心裡頓時樂開了花,再次交換了一下得意的眼神。

然而,當他們再把頭轉過去的時候,眼前的情景卻讓他們目瞪口呆——秦王正穩穩當當地站在胡馬旁邊,神情自若,毫髮無損。

緊接著,太子和齊王看見秦王遠遠地對他們冷笑了一下,再次躍上馬背。胡馬不斷故伎重施,可秦王每次都安然無恙。最後這匹烈馬服了,任由秦王縱橫馳騁,一點脾氣也沒有。

回來的路上,李世民笑著對身邊的宇文士及說:「有人想用這匹馬殺我!奈何死生有命,他豈能殺得了我!」

有人立刻把這句話向太子通報,然後又通過太子之口落進了後宮嬪妃的耳中,李淵回宮後,嬪妃們馬上又把秦王的話告訴了皇帝。但是這句話最後卻變成了這個樣子:「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為天下主,豈有浪死!」李淵怒不可遏,隨即把三個兒子都召了進來,當著太子和齊王的面怒斥秦王:「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何急邪?」(《資治通鑑》卷一九一)

很顯然,高祖對秦王的這句斥責分量很重,因為它赤裸裸地揭露了李世民奪嫡篡位的野心。

其實,與其說這是李淵聽信讒言後的一種無端指責,還不如說這是他在藉機發洩對李世民由來已久的不滿。

我們可以回想一下,早在武德四年七月,當李世民一舉消滅王世充和竇建德兩大割據政權,並且刻意搞出那場鋒芒畢露的武功秀後,李淵必定已經感受到了秦王功高震主的威脅了。更何況,在這些年南征北戰的過程中,秦王順理成章地招攬了四方豪傑和天下名士,在高祖的眼皮底下建立了一個實力雄厚的政治軍事集團。對這一切,李淵怎麼可能視而不見呢?如果秦王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而是任何一個異姓功臣,李淵很可能早就把他殺了。

開國元勳劉文靜之死就是明證。因此,李淵對李世民的種種不滿其實已經在心裡埋藏了很久,只是一直沒有挑明罷了。而這次李淵之所以不再隱忍,無疑是受到了楊文幹事件的刺激。

假如李淵大致能夠確定秦王是此事的幕後操縱者,那他必然會感到極大的恐慌——既然秦王已經具有操控東宮官屬和朝中大臣的能量,那他還有什麼做不到的?

李淵完全有理由相信——秦王的實際影響力已經遠遠超乎他的想象,並且極大地超出了他可以容忍的範圍。

所以李淵才會毫不客氣地對秦王提出嚴厲的警告,目的就是防止他在陰謀奪嫡的道路上越走越遠,這和此前流放他的屬官、打他的板子是一個道理。

但是,面對高祖的斥責,秦王卻不卑不亢地「免冠頓首」,要求皇帝「下法司案驗」,也就是主動要求由司法部門立案審查,表現出一副坦蕩無愧的樣子。

秦王的這種表現意味著他並不接受皇帝的警告。因為「免冠頓首」只是人臣在面對君父斥責時的正常禮節,並不代表屈服。而更讓李淵憤怒的是,李世民竟然主動提出「下法司案驗」,這就幾乎是在跟他抬槓了。

眾所周知,無論李淵對李世民做出怎樣的指責,其性質仍然是君父在教訓兒臣;無論李淵和太子對秦王的不滿和忌憚已經達到了怎樣嚴重的程度,這一切通通屬於皇族內部矛盾。而一旦「下法司案驗」,就是把矛盾公開化了,而且性質要嚴重得多,那相當於把李唐皇室的父子相猜和兄弟不睦擴大並升級為朝野皆知的一起政治案件——而且是嚴重影響社稷穩定的重大案件。暫且不論李家的父子及兄弟到底誰是誰非,單是把這件事情鬧上公堂本身,就已經是李唐皇室的一個莫大恥辱了。

李世民很清楚,李淵無論如何也不會這麼做。

明知道皇帝不會接受,還偏偏要提出來,這不是抬槓是什麼?

面對李淵的敲打和警告,李世民的這種態度不僅是毫不屈服,而且充滿了對抗和要挾的意味。

李淵真的是忍無可忍了。

看來自己不久前對心腹裴寂發的那句牢騷一點都沒錯——「此兒典兵既久,在外專制,為讀書漢所教,非復我昔日子也!」再不給這小子一點顏色瞧瞧,他真要把尾巴翹上天了。

看著皇帝吹鬍子瞪眼的模樣,旁邊的太子和齊王不禁眉飛色舞,絲毫不掩飾他們的幸災樂禍之情。

這一次,秦王絕對是吃不了兜著走了。

可是,就在這節骨眼上,一道來自邊境的加急戰報飛進了長安的太極宮。

李淵的憤怒轉眼就被震驚所取代。

該死的突厥人又來了。

早在一個月前,當李淵被楊文幹事件搞得焦頭爛額的時候,突厥人就已經在漫長的邊境線上對唐朝發起了攻擊。當時,代州(今山西代縣)、朔州(今山西朔州市)、原州(今寧夏固原市)、隴州(今陝西隴縣)、陰盤(今甘肅平涼市東)、幷州(今山西太原市)等重鎮和據點都遭到了進攻,但是突厥人的這一次攻擊力度卻不是很大,基本上仍是以襲擾劫掠為主,並無進一步南侵的意圖,所以李唐朝廷只命驍將尉遲敬德及各地守將出兵迎擊,便遏止了突厥人的攻勢。

可眼下邊境發來的戰報卻顯示:這一次突厥大可汗頡利親自出馬,並與小可汗突利(頡利長兄始畢可汗之子)聯合出兵,傾全國精銳之師南下,而且兵鋒直指原州,顯然有入侵關中、進逼長安的企圖。

這種大規模的、帶有明顯戰略意圖的入侵不能不引起李淵和整個朝廷的震恐。

大敵當前,李淵還能處罰李世民嗎?

當然不能。

李淵不得不收起滿面怒容,再次施展他一貫擅長的變臉絕技,讓秦王起身繫好冠帶,並且大加慰勉,然後就直奔主題,和他商討應對突厥的策略。

那一刻,太子和齊王肯定在心裡把突厥人的十八代祖宗都問候了一遍。

因為該死的突厥人又幫了李世民一個大忙。

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李世民的運氣就是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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