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儉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後來他才知道,高宗之所以一反常態,原因是宰相裴炎對他進了讒言。
裴炎是這麼對高宗說的:「此次大捷並不是裴行儉的功勞,而是副將程務挺和張虔勖北上進逼阿史那伏念,加上漠北的回紇人向南壓迫,阿史那伏念走投無路,這才投降,並不是裴行儉真有什麼了不得的本事。」
就在裴炎的這幾句話中,裴行儉平定東突厥的功勞被一筆勾銷。
那麼,裴炎為什麼要跟裴行儉過不去呢?
原因很簡單——此時的裴炎並不是代表他自己,而是代表另外一個人。
誰?
武后。
眾所周知,從咸亨年間開始,武后就一直試圖與宰相分權,並且處心積慮地向宰相班子滲透自己的勢力,像裴炎、薛元超等人就是她一手提拔的。可這些年來,武后的老政敵裴行儉卻成了滿朝文武中風頭最健的人,無論是經略西域、整頓邊務、改革吏治還是出征突厥,每一次出手都令人刮目,每一回表現都可圈可點,論其資歷、功勳和聲望,已經完全具備了拜相的資格,隨時有可能入相。
對此,武后當然不能無動於衷。一旦裴行儉拜相,肯定會成為她權力之路上的最大障礙。所以她必須未雨綢繆,盡一切可能對他進行打壓!
裴炎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出面的。而高宗未經調查,便聽信了裴炎的一面之詞,認為阿史那伏念並非真心歸降,於是斷然下達殺降的命令。可憐阿史那伏念這五十多人,就這樣陰差陽錯地成了大唐高層權力鬥爭的犧牲品。
他們被斬的那一天,裴行儉仰天長嘆:「渾、浚爭功supsmallid="filepos2136452"/small/sup,古今所恥。但恐殺降,無復來者。」(《資治通鑑》卷二○二)
裴行儉的意思是:他不會像小肚雞腸的王渾那樣與自己的部下爭功,所以,無論此次大捷的功勞算在誰的頭上,他都不會在乎。他唯一擔心的只是——大唐如果開了殺降的先例,日後恐怕就無人敢來歸附了。
經過這件事,裴行儉頗有些心灰意冷,從此稱疾不出,主動淡出了政壇。
就像裴行儉所擔心的那樣,殺降必然會導致嚴重的後果。第二年,亦即永淳元年(西元682年)春,這種惡果就初步顯現出來了——西突厥的一個酋長阿史那車薄率十姓部落發動了叛亂。
危急時刻,高宗再次想起了裴行儉,慌忙任命他為西征軍統帥,準備讓他率領右金吾將軍閻懷旦等人,分兵征討西突厥。
然而,就在大軍即將出徵的前夕,一代名將裴行儉就因病去世了,終年六十四歲。
裴行儉的去世,對戰事方殷、外患頻仍的大唐帝國來說,無疑是一個莫大的損失。平定西突厥的重任,就此落到了裴行儉先前培養起來的一位重要將領、時任安西都護的王方翼身上。
阿史那車薄起兵之後,首先進攻弓月城(今新疆霍城縣),王方翼立刻率部馳援,在伊麗水(伊犁河)大破西突厥叛軍,斬首千餘級。稍後,西突厥的三姓咽面部落(位於今哈薩克巴爾喀什湖東)又與阿史那車薄聯手,叛軍的勢力頓時更加強大。
不久,王方翼率部與西突厥聯軍在熱海(今吉爾吉斯斯坦伊塞克湖)展開了一場大型會戰。在激烈的交戰中,一支流箭射穿了王方翼的手臂,王方翼用佩刀砍下箭桿,繼續與敵人激戰,連左右親兵都不知道他已負傷。
經過熱海會戰,阿史那車薄充分領教了王方翼的厲害,知道自己遠遠不是他的對手,於是想出一計:當時王方翼麾下有一部分外族士兵,阿史那車薄就暗中派人與他們聯絡,唆使他們發動兵變,生擒王方翼。
可是,阿史那車薄的小動作並沒有瞞過王方翼的眼睛。他隨後便以召開軍事會議為名,把企圖發動兵變的那些頭目都召集起來,然後又謊稱要賞賜財物,讓唸到名字的人到帳外去領賞。這些人根本沒意識到其中有詐,當即興高采烈地排隊出去領賞。而王方翼早已命刀斧手準備在帳外,出來一個就幹掉一個,一共殺了七十餘人。在動手的過程中,王方翼還命人在一旁敲鑼打鼓,以防參與叛亂計程車兵聽見動靜。所以,直到所有頭目都被送進了鬼門關,這些士兵還是毫無察覺。等他們最後明白過來時,已經全部成了俘虜。
肅清內部之敵後,王方翼隨即兵分數路,對阿史那車薄和咽面部落髮起了總攻。此時阿史那車薄正在信心滿滿地等待著王方翼被俘的訊息,所以完全放鬆了警惕,被唐軍打了個措手不及,軍隊迅速崩潰。這最後一戰,唐軍基本上將西突厥聯軍悉數殲滅,僅生擒的叛軍酋長就多達三百餘人。
這場來勢洶湧的叛亂就這麼被王方翼平定了。
當時因為裴行儉病逝,朝廷重新任命閻懷旦為主帥,準備讓他率領西征軍去平定叛亂。可閻懷旦尚未出發,王方翼的捷報便已傳回了長安。
高宗大喜過望,旋即徵召王方翼入朝。許多人都認為,王方翼此次入朝,肯定是去接受嘉獎和封賞的。
可令人遺憾的是,事實並非如此。
接見王方翼的時候,高宗發現他的衣服上滲出了血跡,連忙問他原因。王方翼解開衣襟,露出手臂上的箭傷,據實稟告了熱海苦戰的經過。
高宗看著那個流血的傷口,不住地嘆息。
然而,高宗也只能嘆息而已。
因為王方翼是被廢的王皇后的族兄,一直深受武后嫉恨。礙著這層關係,高宗當然不敢為王方翼論功行賞,更不敢予以重用。
就這樣,為帝國立下赫赫戰功的王方翼千里迢迢地回到長安,除了聽到天子的幾聲嘆息之外,什麼都沒有得到。
王方翼的故事告訴我們——在注重裙帶關係的社會,決定一個人是否能夠飛黃騰達的最首要因素,往往是他的社會關係和家庭出身,其次才是能力和業績,總有一種讓你很無奈又很無力的東西,會始終凌駕於你的「專業能力」之上!
永淳元年四月,西突厥的二次叛亂剛剛平息;十月,東突厥的第三次叛亂旋即爆發。
這就叫此起彼伏、前仆後繼,這就叫按下了葫蘆又起了瓢。
這次叛亂是由東突厥殘部的一個酋長阿史那骨咄祿和阿史德元珍發動的,他們召集殘部,佔據了黑沙城(陰山北麓);隨後一邊進攻北面的鐵勒九姓,抄掠了大量牛羊,一邊向南入寇幷州、嵐州等地,砍殺了嵐州(今山西嵐縣)刺史王德茂。隨著叛軍勢力的逐漸強盛,各部落紛紛歸附,阿史那骨咄祿遂自立為可汗。
面對一波比一波更為兇猛的反叛浪潮,唐高宗肯定會思考這麼一個問題——突厥人為什麼會對叛亂如此情有獨鍾呢?
論主觀原因,這固然是出於他們的復國信念和那些叛亂頭目的權力野心,可要論客觀原因,卻顯然與高宗上次的殺降密切相關。
不知道在這樣的時刻,高宗會不會為當初草率而錯誤的行為感到後悔呢?
不過就算後悔也沒有用了,因為一切已經成為事實。眼下的當務之急,就是要趕緊物色一位合格的將領,北上抵禦東突厥。
可是,突厥人的剋星裴行儉supsmallid="filepos2143621"/small/sup已經不在了,如今要派誰去,才能鎮得住窮兇極惡的突厥人呢?
高宗思前想後,最後終於決定起用一位老將。
薛仁貴。
自從大非川慘敗之後,名將薛仁貴就落入了他人生的低谷。雖說後來曾經被短暫地起用過一次,去征討高麗叛亂,但是回朝後他不知因為犯了什麼事,就再度被罷職免官,流放象州。幾年後他遇赦回京,不過已經是一個無官無職的庶民。
現在薛仁貴終於二次復出,被高宗任命為右領軍衛將軍兼檢校代州都督。
可是,這一年薛仁貴已經七十高齡了。
當年雄姿英發、勇冠三軍的青壯派,如今已是兩鬢斑白、名副其實的老將軍了。古稀之年的薛仁貴,還能挑起捍衛帝國邊塞的重任嗎?還能創造出「三箭定天山」那樣輝煌的業績嗎?
薛仁貴就任代州(今山西代縣)都督後,很快就接到一則戰報,說叛軍的二號人物阿史德元珍正在雲州(今山西大同市)一帶出沒。薛仁貴隨即率部出發,很快就在雲州附近與東突厥軍隊正面遭遇。
聽說大唐名將薛仁貴來了,阿史德元珍不禁將信將疑。為了弄清真相,他便親自跑到陣前向唐軍喊話,問對方大將是誰。薛仁貴報上自己的名號。阿史德元珍還是不信,大聲說:「聽說薛仁貴被流放象州,已經死了好久了,你少拿他的名號來唬人!」
薛仁貴哈哈大笑,當即摘下頭盔,讓對方看個清楚。阿史德元珍定睛一看,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沒錯,眼前這個鬚髮皆白卻依然威風凜凜的老將軍,正是名震天下的傳奇英雄薛仁貴!
阿史德元珍來不及多想,趕緊和他的隨從們一起下馬,畢恭畢敬地向薛仁貴行禮。隨後,可能是出於內心的敬畏,阿史德元珍率部稍稍後撤了一段距離。
雙方還沒有開打,突厥人在氣勢上就已經輸了。
薛仁貴則抓住戰機,果斷下令軍隊出擊。突厥人無心戀戰,當即四散奔逃。唐軍就此大破東突厥軍隊,斬首萬餘級,俘獲了兩萬餘人,還有駝馬牛羊三萬餘頭。
經此一戰,老將薛仁貴的威名再度遠播塞北,令突厥人聞風喪膽。史稱突厥人「聞仁貴復起為將,素憚其名,皆奔散,不敢當之」(《舊唐書·薛仁貴傳》)。
剛剛自立為可汗的阿史那骨咄祿更是暗暗叫苦——有了這個戰神一樣的人物鎮守唐帝國的北大門,自己還能撈得著半點便宜嗎?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雲州之戰剛剛結束不久,薛仁貴便臥病不起了。
雲州大捷就此成為名將薛仁貴一生中最後的輝煌。
這一年年底,薛仁貴緊繼裴行儉之後,在代州都督任上溘然長逝,終年七十歲。
兩顆將星的相繼隕落,不僅對於危機中的大唐帝國是一個重大打擊,而且宣告了一個輝煌時代的終結。從此,唐帝國在軍事上就告別了天可汗時代的巔峰,開始步入一個漫長的衰退期。直到半個多世紀後的唐玄宗時代,帝國才重新拾起往日的輝煌。
當薛仁貴去世的訊息傳到塞外,突厥人頓時欣喜若狂。
沒有了薛仁貴,唐帝國的北部邊防在突厥人的眼中就形同虛設了。
永淳二年(西元683年),東突厥軍隊開始從各個方向對大唐帝國發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猛烈進攻。
二月,突厥大軍進攻定州(今河北定州市)、媯州(今河北懷來縣)。
三月,骨咄祿可汗與阿史德元珍大舉圍攻位於雲中(今內蒙古和林格爾縣)的單于都護府,都護府司馬張行師率部迎戰,被突厥人斬殺。
五月,骨咄祿可汗進攻蔚州(今山西靈丘縣),蔚州刺史李思儉兵敗被殺;豐州(今內蒙古五原縣)都督崔智辯率軍在朝那山(今內蒙古固陽縣東)截擊突厥軍隊,遭遇慘敗,崔智辯被俘。
六月,東突厥軍隊又攻掠嵐州(今山西嵐縣)……
彷彿一夜之間,突厥人就回到了全盛時期——始畢可汗的時代。
在唐帝國廣袤而綿長的北部邊境線上,他們的騎兵縱橫馳騁、呼嘯來去,颳起了一陣比一陣更猛烈的戰爭旋風。
東突厥的崛起速度之快、來勢之兇猛,令大唐君臣和朝野上下大為震驚。
雖然此時骨咄祿的勢力範圍還沒有擴大到突厥全境,但是,從他自立為可汗的那一天起,東突厥的全新時代就已經不可阻擋地來臨了!
這個再度崛起的新突厥,在歷史上稱為突厥第二汗國,或稱後突厥。在此後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時間裡,這個後突厥將再次成為大唐帝國最強勁的對手。
關於兩公主的年齡,《資治通鑑》稱「年逾三十不嫁」,《新唐書》更誇張,說是「四十不嫁」。其實兩書的記載均與事實不符。因為此時高宗本人的年齡也不過四十四歲,怎麼可能有兩個三十多甚至四十歲的女兒呢?事實上,高宗十六歲當上太子不久便娶了蕭淑妃,就算當年生子,長女義陽公主的年齡也絕對不會超過二十八歲;而次女宣城公主卒於唐玄宗開元二年,享年六十六歲,所以倒推回來,咸亨二年應該是二十四歲。
權毅的祖父是秦王府嫡系,封盧國公,父親也官至桂州都督;王勖的祖父官至監門將軍,封平舒公,父親是歙州司馬。
王渾,西晉大將,因在平吳戰爭中被部將王浚奪得頭功,便憤然與其爭功,故而備受後世譏諷。
西突厥的首次叛亂與東突厥的前兩次叛亂,皆為裴行儉所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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