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定突厥叛亂

在歷史上,東突厥一直是中原王朝最強勁的對手。在貞觀四年(西元630年)李靖平定東突厥之前,它也是唐帝國最大的心腹之患。自從其覆滅之後,大唐帝國的北疆基本上就平靜了,除了突厥餘部車鼻可汗在貞觀末年發動過一次小小的叛亂之外,東突厥的降眾大多數時候都還算老實。但是這些年來,眼見唐帝國在吐蕃的打擊下連遭慘敗,國力大不如前,沉寂了將近半個世紀的突厥人終於坐不住了。

調露元年十月,單于大都護府轄下的阿史德家族率先揭起了反旗。

阿史德家族分為兩部:一部由阿史德溫傅統領,一部由阿史德奉職統領。兩部同時起兵,擁立阿史那泥熟匐為可汗。隨後,原東突厥境內的二十四州酋長也紛紛起兵響應,一時間,叛亂部眾多達數十萬人。

訊息傳來,朝廷大為震驚,高宗急命單于大都護府長史蕭嗣業率部平叛。一開始,平叛戰役進展順利,所以蕭嗣業就起了輕敵之心。其時正逢天降大雪,唐軍更無戒備,突厥叛軍遂對唐軍發動夜襲。蕭嗣業猝不及防,狼狽拔營而走,唐軍大潰,被俘和陣亡者不計其數。隨後,蕭嗣業因戰敗之罪被流放桂州,兩名副帥也均被革職。

此次慘敗令高宗又驚又怒。他意識到,如果不慎重選擇一位真正具有才幹的統帥,勢必無法撲滅東突厥的叛亂。

十一月,高宗經過慎重考慮,終於鎖定了一個最合適的人選。

他,就是初唐歷史上最傑出的軍事家和政治家之一——裴行儉。

裴行儉是絳州聞喜縣人,父親裴仁基是隋朝將領,曾任河南討捕使,後來歸附李密、王世充,武德初年曾密謀歸唐,因事洩被王世充所殺,武德中期被追贈為原州都督。裴行儉幼年時以父蔭入弘文館就讀,於貞觀中期參加科舉考試,考中明經科,開始進入仕途,任左屯衛倉曹參軍。當時,他的頂頭上司恰好是左屯衛中郎將蘇定方。蘇定方對他頗有好感,於是「盡以用兵奇術授行儉」(《舊唐書·裴行儉傳》)。

永徽年間,裴行儉經過六次升遷,當上了長安令一職,但緊接著就遭遇了他仕途上最大的一次挫折。永徽六年(西元655年),裴行儉因反對高宗立武昭儀為皇后,被逐出長安,貶至西域,任西州都督府長史。可是,仕途挫折並沒有磨掉裴行儉的銳氣,反而磨鍊了他的意志,激發了他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此後十年間,裴行儉在西域邊陲多有建樹,遂於麟德二年(西元665年)升任安西大都護。

幾年後,政績卓著的裴行儉又被調回朝中擔任吏部侍郎。在此任上,裴行儉再次展現出非凡的政治才華,創造了著名的詮註法,作為官吏選拔和升降的標準。所謂詮註法,就是在選拔官吏的時候從身、言、書、判四個方面進行考察:身,要求體貌豐偉;言,要求言辭辯正;書,要求楷法遒美;判,要求文理優長。先觀其書、判,再察以身、言,最後再註明其有何特長,以此標準來任命官吏。

由於此法具有一定的客觀性和可量化性,在當時算是比較先進的制度,因此一經頒行,就在唐朝成為定製。

除了在軍事上和政治上具有過人的才華之外,裴行儉也是初唐歷史上著名的書法家,尤工草書,與當時的禇遂良、虞世南等大家齊名。裴行儉曾不無得意地對人說:「褚遂良寫字時,一定要用上好的筆墨;不擇筆墨而能寫出一手好字的,大約就只有我和虞世南了。」

調露元年五月,也就是在東突厥的阿史德家族發動叛亂的半年之前,西突厥的貴族阿史那都支就已暗中聯合吐蕃,侵逼安西,並密謀重建西突厥。情報傳回長安後,朝臣們紛紛建議出兵討伐。由於當時李敬玄、劉審禮剛剛敗於吐蕃,帝國元氣未復,不宜再出動大軍西征,因此裴行儉力排眾議,向高宗提出了一個智取西突厥之策。

在取得高宗的同意後,裴行儉率副將王方翼,以護送波斯王子泥涅師歸國為名,向西突厥進發,在途經阿史那都支的駐地時,趁其不備將其生擒,從而兵不血刃地平定了西突厥的叛亂。

裴行儉的智慧和膽識頓時贏得了朝野上下的交口讚譽,同時也讓高宗大為歎服。

正因為裴行儉在政治、軍事等多方面的能力都相當突出,並且擁有極為豐富的經驗,所以高宗此次才會親自點名,讓他擔任北征軍的統帥。

這一年,裴行儉已經年逾六旬。

出征之前,高宗專門設宴為裴行儉餞行,對他說:「卿有文武兼資,今授卿二職。」(《資治通鑑》卷二○二)隨即任命裴行儉為禮部尚書兼檢校右衛大將軍。由於當時的左衛大將軍由英王李哲掛名,因而裴行儉實際上就成了京師宿衛部隊和出征野戰部隊的最高軍事統帥。於此足見高宗對他的倚重和信任,也足以表明此時的裴行儉已經成為大唐帝國數一數二的名將。

調露元年年底,帝國的北征軍集結完畢,由主帥裴行儉親率十八萬主力,另以豐州都督程務挺為西路軍,以幽州都督李文暕為東路軍,兩路皆受裴行儉節制,兵分三路直取東突厥。

為了一舉平定東突厥的叛亂,唐帝國此次一共出動了三十多萬大軍,其動員兵力之多,為高宗登基以來所僅見。

永隆元年(西元680年)春,北征軍進抵朔川(今山西朔州市境內),與東突厥的前鋒部隊已經近在咫尺。由於在此次北征之前,東突厥叛軍曾成功偷襲蕭嗣業的運糧隊,因此裴行儉料定,此次突厥人一定還會故伎重施。於是他將計就計,挑選了一些老弱殘兵偽裝成運糧部隊,負責押送三百輛糧車,同時在每輛車中隱藏五名勇士,一律裝備勁弓和長柄大刀,專等突厥人上鉤。

果不其然,唐軍的「運糧隊」剛出發不久,東突厥的偷襲部隊便呼嘯而至。按原定計劃,那些押送糧草的老弱殘兵立刻一鬨而散。突厥人搶了糧車後,毫無戒備,紛紛下馬飲水。就在此時,埋伏在糧秣車中的唐軍勇士突然衝殺出來,東突厥軍猝不及防,頃刻間便都成了唐軍的刀下之鬼。

首戰告捷之後,唐軍主力迅速北上,於三月進抵黑山(今內蒙古包頭市北),在此與東突厥叛軍的主力展開決戰,一戰便將其擊敗,生擒叛軍首腦之一阿史德奉職。

經此一役,東突厥叛軍元氣大傷,軍心開始動搖,當初參加叛亂的二十四個部落個個心懷鬼胎,都想要自我保全。可汗麾下的幾個部落酋長經過密商,最後乾脆刺殺了新立可汗阿史那泥熟匐,砍下他的首級投降了唐軍。

其餘部眾不敢再與唐軍交鋒,隨後便在阿史德溫傅的率領下倉皇退守狼山(陰山)。

北征軍的東、西兩路尚未出擊,裴行儉的中路主力就已基本平定了叛亂。捷報傳至長安,高宗大喜過望,即命戶部尚書崔知悌到前線去慰勞官兵,並處理善後事宜,同時命裴行儉班師回朝。

高宗之所以急著把大軍調回,目的是要應付日趨緊張的吐蕃戰事。

這一年,吐蕃攻陷大唐西南的軍事重鎮安戎城(今四川理縣西),致使西洱諸胡(今雲南洱海湖一帶)全部投降吐蕃。隨後,吐蕃完全佔據了羊同(今西藏西北部)、党項(今四川西北部)以及諸羌的地盤,向東威脅大唐西部的涼州(今甘肅武威市)、松州(今四川松潘縣)、茂州(今四川茂縣)、巂州(今四川西昌市),南部邊境與天竺接壤,西陷安西四鎮,北抵東突厥,疆域縱橫萬餘里,其勢力空前強大,如日中天。

裴行儉班師時,無論是高宗本人,還是朝中的大臣們,幾乎都認定東突厥的叛亂已經平息。

然而,他們萬萬沒有料到——東突厥殘部並未放棄復國的念頭。

很快,他們就將捲土重來。

斬草而不除根的結果,就是給對手以喘息之機,並且讓對手變得比原來更加強大!

永隆二年(西元681年)正月,東突厥的一個酋長阿史那伏念又在部眾的擁戴下自立為可汗,隨後又與叛亂首謀阿史德溫傅聯手,重新糾集了叛亂各部,於是聲勢復振。

裴行儉再度臨危受命,率右武衛將軍曹懷舜、幽州都督李文暕,第二次踏上了北征之路。

三月,唐軍前鋒曹懷舜部剛剛越過邊界,就得到一個來源不明的情報,說阿史那伏念和阿史德溫傅正在陰山北面的黑沙巡視,隨從騎兵不足二十人。曹懷舜為了搶一個頭功,當即親率一支精銳騎兵直撲黑沙。可到了目的地後,不要說突厥可汗,連一個鬼影都沒見著。曹懷舜大為沮喪,只好往回撤。

當人困馬乏的曹懷舜部撤至長城北面時,突遇阿史德溫傅。雙方進行了一次小規模的遭遇戰,隨即各自引兵而去。此時,唐軍的第二梯隊李文暕、副將劉敬同也已率部越過長城,與曹懷舜會師於橫水。就在這時候,阿史那伏唸的主力突然出現,而阿史德溫傅也迅速折返,與阿史那伏念合兵一處,將唐軍團團包圍。

由於曹懷舜此前誤信假情報,導致部隊長途奔襲,消耗了大量體力,此刻又是倉促迎戰,戰鬥力明顯不如突厥人。所以曹懷舜不敢戀戰,只好和李文暕部一起結成方陣,且戰且退。

突厥人緊緊咬住唐軍,整整追擊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趁著一次刮順風的機會,阿史那伏念命令部隊發起總攻。唐軍的方陣被衝亂,曹懷舜等人一見大事不妙,趕緊扔下部隊,拍馬便逃。指揮官一跑,士兵們更是爭相逃竄,大軍當即崩潰,被殺者不計其數。

後來曹懷舜又擔心跑不出突厥人的包圍圈,為了保住性命,只好收拾金帛前去賄賂阿史那伏念,請求議和。阿史那伏念也是一個見錢眼開的主,他見金帛的數量不少,便欣然與曹懷舜議和,殺牛盟誓,然後引兵北還。

曹懷舜雖保住一命,但是回國之後,還是遭到了革職流放的處罰。

橫水之戰的失敗,顯然是因為唐軍中了突厥人的圈套。

首先,突厥人丟擲假情報,目的就是要誘使曹懷舜長途奔襲,消耗體力;其次,阿史德溫傅與曹懷舜略微交手便主動撤離戰場,明顯是為了試探唐軍的戰鬥力;最後,唐軍二部剛一會師,突厥主力就突然出現,更加說明阿史那伏念實際上一直在盯著曹懷舜,之所以按兵不動,就是想等李文暕過來,然後把這兩支部隊一塊兒吃掉。

總之,突厥人事先已設計好了一切,然後才把唐軍一步一步引上了歧途。

要命的是,唐軍的前鋒指揮官曹懷舜偏偏又是一個既貪功又怕死的草包,所以才會自始至終被對方牽著鼻子走,最終讓突厥人的陰謀得逞。

那麼,當北征軍的前鋒被突厥人玩弄於股掌並圍殲於橫水的時候,主帥裴行儉在幹什麼呢?

值得慶幸的是,裴行儉畢竟不是等閒之輩。他並沒有把勝利的賭注全部押在前鋒曹懷舜和李文暕身上,而是暗中打出了一張絕妙的好牌:就在前鋒二部剛剛出發時,裴行儉便已派遣裨將何迦密、右領軍中郎將程務挺,各率一支精銳騎兵分路出擊,目標直指阿史那伏唸的老巢——金牙山。

由於阿史那伏念為了一舉吃掉唐軍的前鋒二部,早已把主力全都拉了出去,因此留守金牙山的兵力十分薄弱,根本不是唐軍的對手,很快便被擊垮。阿史那伏唸的妻兒皆被唐軍俘虜,輜重糧草也盡數落入唐軍之手。

阿史那伏念絕對沒有料到——就在他自以為得計地斬斷唐軍手臂的同時,裴行儉卻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端掉了他的老巢。

一來一去,阿史那伏念顯然是虧大了!

老巢被洗劫一空,後勤補給出現了嚴重困難,阿史那伏念只好率部撤進了大漠深處。

雖然裴行儉策劃的奇襲行動大獲全勝,但橫水之敗畢竟也給唐軍造成了重創,所以裴行儉不得不把軍隊暫時拉回代州(今山西代縣)休整。

然而,休整期間的裴行儉並不是無所事事,而是在醞釀一個新的更大的計劃。

他的目標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接下來的日子,裴行儉頻頻派出間諜,對突厥人實施了一系列的反間計。漸漸地,阿史那伏念和阿史德溫傅開始互相猜疑。此前阿史那伏念因貪圖金帛與唐軍議和,放走了曹懷舜等人,阿史德溫傅已經對他非常不滿,背後大罵他「豎子不可與謀」,所以阿史那伏念時刻擔心阿史德溫傅會對他下黑手。此外,他的妻子兒女現在都在唐軍手裡,阿史那伏念自然也要考慮他們的安危。

在多種不安的折磨下,阿史那伏念最後終於動了降唐的念頭,於是派密使去晉見裴行儉,表示可以逮捕阿史德溫傅,然後歸降唐軍。唯一的條件是——必須保證他和妻兒的生命安全。

這個條件並不過分,裴行儉當即滿口答應。

儘管與裴行儉暗中達成了協議,可阿史那伏念還是有些舉棋不定。畢竟裴行儉的唐軍主力現在與他遠隔千里,短時間內根本就打不過來。所以阿史那伏念還是心存一絲僥倖,不想輕易放棄可汗的位子。

對於阿史那伏念這點花花腸子,裴行儉其實心知肚明。

他知道,不使出撒手鐧,阿史那伏念絕不會輕易就範。

可是,如何使用撒手鐧呢?阿史那伏念不是早已退至大漠深處了嗎?此刻裴行儉的主力又駐紮在代州,雙方遠隔千里大漠,豈不是鞭長莫及?

其實,這個問題根本不存在。

因為,早在阿史那伏念率部北撤的時候,裴行儉就已派遣程務挺和張虔勖,就近調集單于都護府的府兵,從背後悄悄跟上了他。所以,此刻唐軍並非與阿史那伏念遠隔千里,而是隱藏在他的大營附近,隨時等待著裴行儉的下一步指令。

這一招,阿史那伏念當然是打死也想不到的。

而裴行儉之所以沒有命令這支追兵發動進攻,就是想通過實施反間計,加上手中的人質籌碼,迫使阿史那伏念投降,以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隨後,劉敬同和程務挺接到了裴行儉的指令,隨即逼近阿史那伏唸的牙帳。阿史那伏念一直以為唐軍不會這麼快越過大漠,所以根本沒什麼戒備。直到唐軍突然出現,阿史那伏念才如夢初醒。他萬般無奈,只好設計逮捕了阿史德溫傅,然後帶著各部酋長及其部眾,前往裴行儉的大營投降。

至此,東突厥的第二次叛亂宣告平定。

在這個世界上,憑藉勇悍和武力取勝的名將常有,而善於用智慧和謀略克敵的名將則不常有。

裴行儉顯然屬於後者。

通過這場平叛戰爭,裴行儉再次向世人展現了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傑出軍事才華,同時也用生動的戰例詮釋了孫子的那句名言:「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永隆二年九月末,裴行儉班師凱旋,向朝廷獻俘。三天後,朝廷為慶祝此次大捷,改元開耀。

然而,就在改元的次日,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高宗忽然下令,將阿史那伏念、阿史德溫傅等五十四名東突厥戰俘全部押赴長安鬧市斬首。

聽到這個訊息時,裴行儉目瞪口呆。

裴行儉此前曾答應過阿史那伏念,一旦歸降就保住他的性命。如今朝廷卻背信棄義、公然殺降,這不是令天下人齒冷心寒嗎?

更何況,自從貞觀初年以來,唐軍幾乎每一次出征都會帶回來一大批高階戰俘,而這些人基本上都會被朝廷赦免,並且被授予官爵。最典型的當屬貞觀四年平定東突厥那一次,自頡利可汗以下,東突厥的所有戰俘和降將一律受到了大唐的優待,在朝中官居五品以上者共有一百餘人,佔到朝廷高階官員的一半。

貞觀時代,唐帝國之所以能夠在對外戰爭中所向披靡、百戰百勝,並且贏得周邊四夷的尊敬和擁戴,主要就是歸功於唐太宗李世民所制定的這種懷柔政策。高宗執政前期,朝廷也一直在奉行這種深得人心的寬大政策,所以才能維持帝國在外交和軍事上的強勢地位。可為什麼這一次,高宗竟然會一反常態、大開殺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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