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武后與太子的衝突日漸升級之際,一則聳人聽聞的流言又在宮中不脛而走。流言說太子李賢並不是天后的親生兒子,而是天后的姐姐韓國夫人所生。
沒有人知道這則流言的出處,只知道它一下子就在朝野上下傳得沸沸揚揚,並且使得武后和李賢原已異常緊張的母子關係變得雪上加霜。
面對這則殺傷力極強的流言,一貫自信而倔強的李賢也不得不產生了深深的疑懼。
他知道,儘管這種居心叵測的流言蜚語從來不值得深究,更不值得讓人牽腸掛肚,可他還是不無痛苦地發現——這則流言並非空穴來風!
原因很簡單,只要算一下武后幾個子女的出生日期,李賢的身世自然就顯得疑竇叢生了:李弘生於永徽三年(西元652年)的下半年,而李賢生於永徽五年(西元654年)的十二月,其間相隔兩年。這本來很正常,但是問題在於,在弘和賢之間,還有一個在襁褓中便已夭折的安定公主!
這就是說,如果李賢真的是武后所生,那武后就必須在兩年之間連續懷孕併產下三個子女,這可能嗎?
顯然不太可能。
既然如此,那李賢會不會真的如流言所說,是韓國夫人所生的呢?
可能性很大。
因為武后當時正以昭儀的身份得寵於高宗,她的姐姐就有可能以這層關係得以自由出入禁中,並因此被高宗寵幸,產下李賢。可韓國夫人根本沒有任何名分,所以,如果高宗想要留下這個孩子,唯一的辦法只能是讓武后認養。而當時武后正與王皇后激烈較量,就算她對高宗和韓國夫人的曖昧關係心生不爽,也只能以大局為重,暫時忍耐。所以我們認為,在當時那種特殊的形勢下,由武后出面認下姐姐的這個「未婚先有子」,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在這個世上無憂無慮地活了二十幾年,有一天卻猛然發現,自己的身世原來是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謎團!這樣的發現無論對誰來講,都是一個異常強烈的打擊。
李賢當然也不會例外。面對這個巨大的謎團,他感到憤怒,也感到悲哀。可他卻不知道要如何消解自己的憤怒和悲哀。他既不可能去問武后——我到底是不是你的親生兒子?也不可能去問高宗——當年您和韓國夫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所以,他只能咬緊牙關,對一切保持沉默。
用沉默來對抗這則居心叵測、甚囂塵上的流言,用沉默來對抗那個身份曖昧、性格冷酷的「母親」!
接下來的日子,大明宮中可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關太子身世的流言還沒有消停,又有一些讓人不快的政治謠言開始在李賢的耳邊嚶嚶嗡嗡地飛舞。
此前的流言來歷不明,讓人想發洩都找不到物件。可這次卻不同,所有的謠言都有一個明確的製造者和傳播者。
這個人就是明崇儼。
明崇儼是一個術士,在江湖上名聲很響,據說很早就跟師傅學了一手絕活——役使鬼神。除此之外,他還擅長畫符、厭勝、醫術等,總之是旁門左道中的頂尖高手。乾封初年(西元666年),明崇儼在某地當縣丞,當地刺史的女兒得了絕症,眼看就要沒救了,明崇儼不知從哪裡搞來了一副偏方,竟然藥到病除、妙手回春,把上司女兒的一條命硬是從鬼門關外拉了回來。
從此,明崇儼聲名大噪,連天子李治都被他驚動了,很快就把他召進宮中,對他甚為賞識。明崇儼入宮後,屢經升遷,於儀鳳二年(西元677年)被任命為正諫大夫,並得到天子特許,入閣侍奉。從此明崇儼就成了高宗和武后身邊的紅人。
如果是一般的江湖術士,混到這份上絕對應該知足了。
可明崇儼顯然不是一般人。
他對政治似乎有一種特別強烈的興趣。史稱高宗每次召見他時,明崇儼都會做出一副神秘兮兮並且憂國憂民的樣子,「假以神道,頗陳時政得失」。藉著鬼神說政治,這自然要比朝臣們千篇一律的奏議新鮮得多,所以高宗每回都被他說得頻頻點頭,「深加允納」(《舊唐書·明崇儼傳》)。
明崇儼對政治的強烈興趣引起了武后的關注。後來的日子,武后就經常密召明崇儼,讓他暗中搞一些厭勝之術,儼然把他視為心腹。很快,明崇儼就成了武后手中的一枚棋子,被擺上了與太子對弈的棋盤。
能得到天后寵信,明崇儼深感三生有幸,自然願意替天后效犬馬之勞。
可他並不知道,這是一個危險的棋局。他貿然入局的結果,最終不僅為他自己惹來了殺身之禍,而且由此引發了高宗末年性質最嚴重、規模最大的一起政治案件。
在武后的授意下,明崇儼開始刻意製造對太子李賢不利的政治言論。比如說什麼「太子庸劣無德,不堪繼承大統,只有英王(李顯)相貌最似太宗」,又說「看來看去,還是相王(李旦)的相貌最為尊貴」云云,總之是一意挑撥太子與兄弟之間的關係,藉此蠱惑人心,製造矛盾。
明崇儼在宮廷內外肆意散播這些言論,當然引起了太子李賢極大的憤怒。
一個靠旁門左道上位的江湖術士,居然敢明目張膽、肆無忌憚地攻擊當朝太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李賢知道,明崇儼之所以如此囂張,無非是因為背後有天后撐腰。
一想起自己的身世之謎,再加上明崇儼的惡意攻擊和公然挑釁,李賢的氣真的是不打一處來——明崇儼,你別以為仗著天后撐腰就可以有恃無恐!老子明裡是拿你沒轍,可暗裡還收拾不了你嗎?
調露元年(西元679年)五月,東都洛陽爆發了轟動一時的「明崇儼被刺案」,深受高宗和天后寵信的術士明崇儼遇刺身亡。
當時,二聖與太子均在東都。武后對此案異常重視,立刻命人緝查兇手,幾乎把洛陽翻了個底朝天,可最後還是一無所獲。朝廷只好含糊其詞地宣佈明崇儼「為盜所殺」,然後追贈他為侍中,連帶著賞給他兒子一個秘書郎的官職。
其實對於這個案件,武后心裡是有數的。她知道,刺殺明崇儼的幕後真兇並不是什麼江洋大盜,而很可能就是太子李賢!
可是,武后沒有證據。
所以她只能等待。
她的鐵錘和匕首早已準備好了。
她等待的,就是太子李賢自己露一個破綻——露一個致命的破綻!
調露二年(西元680年)八月,武后等待已久的時刻終於到來。
此前不久,東宮的諫官、司議郎韋承慶上書勸諫太子,勸他不要過度縱情聲色、嬉戲宴遊,應該「博覽經書以廣其德,屏退聲色以抑其情」(《舊唐書·韋思謙傳》)。
可令人遺憾的是,太子李賢卻對此置若罔聞,依然我行我素。
說起李賢的私生活,本來也沒什麼大問題。唐代享樂之風盛行,王公貴族的生活更是慣以飛鷹走馬、嬉戲宴遊為主題。李賢不是李弘,他從小並沒有受到嚴格的儲君教育,私生活自然要比太子放縱一些,這其實也無可厚非。更何況,李賢也並非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他的才學修養在王公貴族中還是屬於上乘的,否則也不會受到高宗的一再褒揚,更不可能拿出《後漢書注》這樣的學術著作。
然而,儘管李賢的私生活基本沒什麼問題,可還是在某方面讓人抓了小辮子。
那就是李賢的性取向。
雖然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可李賢的性取向依然是男女通吃,極度寵愛一個叫趙道生的戶奴,時常與他同床共寢、出雙入對,而且賞賜極厚。諫官韋承慶所批評的「縱情聲色」,主要就是針對此事。熟悉中國歷史的人都知道,古代貴族男子經常有這種斷袖之風、龍陽之好,所以就算李賢有雙性戀的傾向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問題在於——現在的李賢不是普通貴族,而是堂堂帝國儲君!既然是這樣的身份,他當然不能隨心所欲,而必須比別人更為檢點。
貞觀年間的太子李承乾就是因為寵幸孌童稱心,才被矢志奪嫡的魏王泰抓住了把柄,一狀告到了太宗那裡,最終被廢黜。可見有唐一朝,對這方面的要求還是比較嚴格的。如今李賢當上了太子,還一如既往地把親密愛人趙道生帶在身邊,這不啻給自己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尤其是他現在正處於和天后激烈交鋒的非常時期,就更應該愛惜自己的羽毛。
可李賢畢竟太年輕了。他似乎沒有意識到——在你死我亡的政治角鬥場上,任何一個細微的破綻最終都有可能導致嚴重的政治後果!
如今他既然露出了這麼大一個破綻,精明過人的武后當然不會輕易放過。
於是,武后不失時機地出手了。
李賢的末日就此降臨。
抓住了李賢「縱情聲色」的把柄後,武后立刻命人對太子發出指控,旋即立案審查。武后親自點名,命不久前剛剛升任宰相的中書侍郎薛元超、黃門侍郎裴炎,會同御史大夫高智周,組成三司合議庭,開始了對李賢的審查。
按照唐制,只有性質特別嚴重的大案要案,才需要由中書、門下兩省長官會同御史大夫共同審理,現在武后搞出這麼一個豪華陣容,擺明了就是要把這個普通的「風化案」整成大案,就像當初的長孫無忌硬是把一起「性騷擾案」弄成了震驚朝野的謀反案一樣!
而此次的兩位主審官——薛元超和裴炎,又恰恰是武后一手提拔上來的。這幾年來,原本鐵板一塊的宰相班子已經有數人因病去世,武后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於是破格提拔了幾個低品級官員,總算在帝國的權力核心中楔入了自己的政治勢力。
薛元超是初唐的著名文人,文品甚佳,但人品不怎麼樣,曾先後依附李義府和上官儀,但兩次遭貶,屬於比較典型的牆頭草,如今得到武后的信任和器重,自然是感恩戴德、決意報效。還有裴炎,在拜相之前官秩僅為四品,能夠青雲直上也全拜武后所賜,這次主審太子案,正是他揚名立萬、撈取政治資本的良機,所以他必然也要全力以赴。
由武后這兩個一心想創造政績的親信來審案,李賢當然是在劫難逃了。
薛元超和裴炎首先從李賢的情人趙道生身上開啟了突破口。有司把趙道生逮捕歸案後,還沒有動用大刑,趙道生就一五一十全招了,聲稱太子李賢唆使他刺殺了明崇儼。趙道生一招供,案件的性質突然就嚴重了,從毫不起眼的「風化案」變成了富有政治色彩的「教唆殺人案」。但是據此還不足以徹底整垮太子,於是主審官們再接再厲,又從東宮的馬坊中搜出了幾百副嶄新鋥亮的盔甲。至此,案件再度升級,從教唆殺人案又變成了謀反案。武后非常滿意,馬上為此案定調,宣稱太子謀逆,其罪當誅!
武后已經把絞索套上了李賢的脖子,長年躲在深宮中養病的高宗才如夢初醒。他慌忙要求武后手下留情,寬宥太子的過失。然而一切已經來不及了。武后嚴詞拒絕了天子的請求,說:「為人子懷逆謀,天地所不容,大義滅親,何可赦也!」(《資治通鑑》卷二○二)
武后聲色俱厲,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而高宗則只能低聲下氣,苦苦請求。最後的處理結果相對摺中:太子賢免予一死,但廢為庶人,押往長安幽禁;那幾百副惹來滔天大禍的盔甲在洛水橋當眾焚燬。一年後,李賢又被流放到了離京師兩千多里的巴州(今四川巴中市),在那個邊瘴之地度過了生命中的最後幾個春秋。
李賢被廢后,武后趁機發動了一場大規模的政治清洗。幾位支援太子的宰相先後被罷黜,其他一些與太子友善的宗室親王和朝臣也遭受株連,或貶謫或流放,被驅逐殆盡。而在此案中立下大功的兩位主審官則在一年後再次榮升:裴炎升為侍中,薛元超升為中書令。
至此,一度與武后分庭抗禮、激烈爭鋒的太子賢被徹底打入了萬劫不復之地,他在朝中的勢力也被全部肅清。武后以她的心機和鐵腕,又一次剷除了權力之路上的障礙,在天下人面前牢不可破地樹立起了她的無上權威!
調露二年八月二十三日,亦即李賢被廢的第二天,高宗和武后的第三子——英王李哲(原名李顯)被立為太子,朝廷改元永隆,大赦天下。
有唐一朝,民間長期流傳著一首政治歌謠,名為《黃瓜臺辭》,相傳為李賢所作:
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
如今,武后這個種瓜人已經親手摘下了兩條黃瓜,顯然已是「再摘使瓜稀」了。
接下來,她還會「三摘」嗎?
作者「王覺仁」的其他小說
《三國不演義》《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五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七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六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四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二卷)》《蘭亭序殺局(第1冊)》《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