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即位後,儘管當年的奪嫡之爭已經成為如煙往事,房玄齡也早在貞觀二十二年就已作古,可長孫無忌卻始終沒有忘記,房家的人曾經是魏王黨,曾經是他政治上的反對派!因此,在永徽的頭三年裡,長孫無忌對房家的監控從沒有一天間斷過。在此期間,以房遺愛為圓心,以李唐宗室和滿朝文武為半徑,所有和房遺愛走得比較近的人,全都落進了長孫無忌的視線,並且一個不漏地列入了他的黑名單。
第一個被列入黑名單的人,是駙馬都尉薛萬徹。
薛萬徹是初唐的一代名將,驍勇善戰,早年追隨幽州羅藝,後來成為太子李建成的忠實部下,在玄武門之變中曾率部與秦王將士力戰。李世民成功奪嫡後,念在他忠於其主,且作戰英勇,遂既往不咎,仍予以重用。薛萬徹沒有辜負太宗的期望,在貞觀年間平定東突厥、平定吐谷渾、北擊薛延陀、東征高句麗等一系列重大戰役中,都曾經出生入死、屢建戰功。
貞觀十八年(西元644年),薛萬徹升任左衛將軍,並娶了高祖的女兒丹陽公主,拜駙馬都尉,此後歷任右衛大將軍、代州都督、右武衛大將軍等軍中要職。對於薛萬徹的軍事才幹,太宗李世民曾經作過這樣的評價:「於今名將,惟世勣、道宗、萬徹三人而已!世勣、道宗不能大勝,亦不大敗;萬徹非大勝,則大敗。」(《資治通鑑》卷一九七)
能被天子譽為當世三大名將之一,誠可謂絕無僅有的殊榮!
然而,到了貞觀二十二年(西元648年),薛萬徹的輝煌人生就開始走下坡路了。原因是他的副將裴行方控告他在軍中「仗氣凌物」,並有「怨望」之語。所謂怨望之語,意思就是政治上的牢騷話。當裴行方與薛萬徹就此事當廷對質的時候,據說薛萬徹理屈詞窮,無法辯白,隨後便被朝廷「除名徙邊」,也就是開除官職,流放邊疆。
薛萬徹也許真的是說過一些牢騷怪話,否則也不至於在對質的時候啞口無言。可如果以為他純粹是因為這個被貶黜流放,那就把問題看得太簡單了。其實,真正的原因是朝中的政治傾軋和派系鬥爭。因為薛萬徹也是魏王黨,而且與房遺愛是好友,所以長孫無忌容不下他。
貞觀二十三年(西元649年)六月,高宗即位,大赦天下,薛萬徹遇赦回京,並於永徽二年(西元651年)被起用為寧州(今甘肅寧縣)刺史。如果薛萬徹能因為這次流放的遭遇而深刻認識政治鬥爭的殘酷性,從此安分守己,夾著尾巴做人,他也許可以避開最後的這場災難。
可惜他沒有。就在被重新起用的這一年,薛萬徹因足疾回京療養,其間便與房遺愛打得火熱,並再次「有怨望語」。他憤憤不平地對房遺愛說:「今雖病足,坐置京師,鼠輩猶不敢動。」(《資治通鑑》卷一九九)所謂「鼠輩」,意指朝廷的當權派,實際上就是指長孫無忌。
聞聽此言,房遺愛當年被徹底粉碎的「擁立夢」再度被啟用了。他帶著滿臉的興奮之情對薛萬徹說:「若國家有變,當奉司徒、荊王元景為主!」(《舊唐書·薛萬徹傳》)
房遺愛所說的這個荊王李元景,是高祖的第六子,時任司徒,他的女兒嫁給了房遺愛的弟弟房遺則,和房家是親家關係,雙方之間的走動自然比較頻繁。據說他曾經向房遺愛吹噓,說他在夢中「手把日月」,也就是一手握住了太陽,一手握住了月亮。我們都知道,當年武士彠為了勸李淵起兵,也曾說在夢中看見高祖擺這個姿勢。如今李元景居然也敢擺這麼一個正宗的天子姿勢,而且還向人吹噓,這無疑成了他日後被定罪的一個鐵證。
在房遺愛的小圈子中,除了薛萬徹和李元景,還有一個就是駙馬都尉柴令武。
柴令武是柴紹之子,娶的是太宗的女兒巴陵公主。當初柴令武和房遺愛都是魏王黨的核心成員,魏王被廢黜後,柴令武自然也是一肚子失意和怨氣。高宗即位後,朝廷給了柴令武一個衛州(今河南衛輝市)刺史的職務,顯然有把他排擠出朝廷之意。柴令武更加不爽,以公主身體不適,要留在京師就醫為由拒絕赴任。
柴令武就這麼賴在京師不走了,據說還長期與房遺愛「謀議相結」。可想而知,他們暗中「謀議」的內容,一方面無非是發洩對當權者的不滿;另一方面也是不甘心失敗,很可能確實動了擁立荊王李元景的心思。
永徽三年(西元652年)十一月,被貶黜到均州鄖鄉縣(今湖北鄖縣)的魏王李泰終於在長久的抑鬱寡歡中一病而歿。訊息傳至長安,長孫無忌發出了數聲冷笑。
他意識到,收網的時刻到了。
徹底肅清魏王黨殘餘勢力、全面剷除各種政治隱患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而恰恰就在這個時候,高陽公主狀告房遺直非禮的案件又適時出現,長孫無忌心中暗喜,隨即主動請纓,全力以赴地展開了對此案的調查。
從一開始,長孫無忌就根本沒打算往性騷擾案的思路上走,而是準備不擇手段地朝政治案的方向靠。所以他一入手,就挖出了高陽公主身上的一個政治問題——「主使掖庭令陳玄運伺宮省禨祥,步星次。」(《新唐書·諸帝公主傳》)
這句話的大意是說,高陽公主曾經指使掖庭令陳玄運(內侍省的宦官)暗中窺伺宮禁中的情況和動向,並且觀察星象變化。
很顯然,光憑這一條,就可以給高陽公主直接扣上一個謀反的罪名。因為禁中是天子所居的重地,而天象的解釋權也只能歸朝廷所有,所以無論是窺伺禁中還是私窺天象,其行為都已經觸犯了天子和朝廷的權威,其性質也已經屬於嚴重的政治犯罪。
高陽公主的政治問題一曝光,案件立刻自動升級,長孫無忌頓時信心倍增——既然公主都已經涉嫌謀反了,她老公房遺愛又豈能逃得了干係?
就在長孫無忌準備拿房遺愛開刀時,房遺直又主動站了出來,對房遺愛夫婦進行了檢舉揭發,把他們夫婦平日裡的種種不軌言行一股腦兒全給抖了出來,令長孫無忌大喜過望。
其實也怪不得房遺直會在這種關鍵時刻落井下石,因為高陽公主誣告他的那個罪名實在是讓他沒法做人,房遺直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譽和身家性命,當然要和房遺愛夫婦拼個魚死網破。
揭發了房遺愛和高陽公主之後,房遺直知道房家被這兩個喪門星這麼一折騰,必定難以逃脫家破人亡的命運,止不住發出悲涼的長嘆:「罪盈惡稔,恐累臣私門!」(《資治通鑑》卷一九九)意思是房遺愛夫婦罪孽深重、惡貫滿盈,恐將累及房氏一門。
房遺愛一到案,整個案件就徹底複雜化並擴大化了。長孫無忌精神抖擻,對房遺愛軟硬兼施,終於從他嘴裡把薛萬徹、李元景、柴令武等人一個一個撬了出來。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一切當然都是由長孫無忌說了算。滿朝文武當中,長孫無忌想讓誰三更死,那個人就絕對活不過五更。
貪生怕死的房遺愛為了自保,不僅把他的「戰友」全部出賣,而且在長孫無忌的威脅利誘之下,張開血盆大口,一個接一個地咬住了一群無辜的人。他們是:司空、梁州都督吳王李恪,侍中兼太子詹事宇文節,特進、太常卿江夏王李道宗,左驍衛大將軍、駙馬都尉執失思力。
這些位尊爵顯的朝廷大員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這個該死的房遺愛居然會咬上他們!
彷彿就是一覺醒來,這些皇親國戚和帝國大佬就成了房遺愛的造反同謀,成了朝廷的階下之囚,成了十惡不赦的亂臣賊子,更成了長孫無忌砧板上的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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