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經接近九月下旬,從唐軍圍攻安市城以來,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個月。漫山遍野的草木都已枯黃,刺骨的北風在耳旁呼嘯,而唐軍將士們仍然穿著單薄的夏裝,糧草也已逐漸告罄。
看來,這場戰是無論如何也打不下去了。
除了這些因素以外,漠北的局勢也在此時驟然緊張起來。薛延陀的真珠可汗已於九月初七病歿,他兒子自立為多彌可汗後,開始蠢蠢欲動,不斷派出小股部隊騷擾河套地區。
所有情況都表明:唐帝國與薛延陀之間的全面戰爭已經無法避免。
所以,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李世民都只能立刻從高麗撤兵,別無選擇!
貞觀十九年九月十八日,李世民神色黯然地下達了班師的命令。
整個撤軍行動是有條不紊的。李世民先是下令將遼州、蓋州、巖州的所有居民遷往國內,然後在安市城下襬出了一個盛大的軍容,讓各軍結成整齊雄壯的方陣緩緩而退。
要來,唐軍就來得雄赳赳、氣昂昂。
要走,唐軍也要走得從從容容、體體面面!
安市城主站在千瘡百孔的城牆上,望著唐軍漸行漸遠的旌旗和隊伍,用一種肅然起敬的心情遙拜送別。
而李世民對安市城主堅韌不拔、頑強不屈的精神也極為嘉許,在臨走前特意賜給了他一百匹綢緞,勉勵他這種忠君衛國的行為。
這是令人感動的一幕。
在戰場上,他們是你死我亡的對手;可一旦戰爭結束,他們卻都能夠以一種罕見的真誠,向對方表達出一種發自內心的崇高敬意。這無疑是難能可貴的。
在西方,這或許就叫騎士風度;而在東方,這就叫英雄惜英雄!
只有真正的英雄,才懂得欣賞自己的對手。
李世民絕對不會料到,此次親征高麗,竟然會以勢如破竹的勝利開場,而以萬般無奈的撤兵告終。
在這片遼東的土地上,此刻的李世民與三十三年前的楊廣一樣,播下的是信心和希望的種子,收穫的卻是沮喪和失敗的果實。
兩代帝王躊躇滿志地親征高麗,卻遭遇瞭如出一轍的歷史命運。
李世民頓有一世英名毀於一旦之感。就在班師途中,他忍不住仰天長嘆:「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資治通鑑》卷一九八)
雖然此次親征,李世民和楊廣一樣,未能達到討平高麗的戰略目的,但是從戰爭的結果來看,李世民與楊廣的所得所失卻大不相同,甚至可以說有著天壤之別。
首先,二者付出的代價不同。
楊廣第一次親征高麗就出動了一百多萬大軍,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幾乎一下子就拖垮了國家財政。而且,隋軍在交戰中也付出了大量的傷亡和損失,前面的多次戰鬥暫且不論,僅宇文述最後一次長途奔襲率領的三十萬五千人,在撤至薩水時一次就損失了三十萬兩千三百人,幾近全軍覆沒,同時損失的武器、裝備、輜重更是數以億計。
回頭來看李世民的親征,唐軍出動的總兵力不過十幾萬人,僅是隋軍的十分之一,而且據《資治通鑑》記載,唐軍在這場戰爭中的陣亡人數總共才區區兩千人。雖然這個數字非常值得懷疑,可即便給它後面加上一個零,算它兩萬人,跟隋軍比起來也不過是九牛一毛。
其次,二者取得的戰果不同。
楊廣一徵高麗時,僅在遼東城下就被拖了整整三個月,始終不能前進半步。後來雖說宇文述繞過遼東直趨平壤,卻是中了高麗人的誘敵深入之計,最後全軍覆沒,根本不足為訓。此外,來護兒的水軍雖也曾一度攻入平壤,但結果也是損兵折將、一無所獲。
相反,唐軍在這場戰爭中卻幾乎橫掃了整個遼東地區,先後攻克玄菟、橫山、蓋牟、磨米、遼東、白巖、卑沙、麥谷、銀山、後黃等十座城池,後來雖因撤軍而放棄,但將遼州、蓋州、巖州的七萬居民遷入中國,使得高麗在遼東經營已久的幾大軍事重鎮一朝空虛,變成了荒城和死城。此外,唐軍前後共斬獲四萬餘顆首級,僅駐蹕山一戰就將高延壽的十五萬大軍徹底擊潰,極大地殲滅了高麗軍隊的有生力量。後來雖然釋放了大量戰俘,但將其中訓練有素的三千五百名軍官悉數遣回中國任職,獲得了一筆無形的軍事財富。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李世民和楊廣從失敗中汲取的經驗教訓截然不同。
雖然二者從高麗撤軍後,沮喪的心情是一樣的,二徵高麗的決心也是一樣的,但是楊廣卻並未從失敗中獲得什麼有價值的經驗教訓。第二次東征時,他照例拉出了一百萬人的大軍,也照例命宇文述繞過遼東奔襲平壤,自己又照例在遼東城下埋頭攻打了兩個月,一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模樣。後來雖說想出了一招堆築「布袋大道」的主意(與唐軍「修築土山」可謂異曲同工),可畢竟只是小小的戰術改變,對於整場戰爭起不了決定性的作用,所以楊玄感叛亂一爆發,楊廣就不得不匆匆撤軍,使得二徵高麗無果而終,屬於典型的在一塊石頭上絆倒兩次的搞笑之舉。
反觀李世民,親征高麗的失敗對他產生了極大的觸動,也讓他終於找出了失敗的癥結,那就是——忽視了海軍在運輸補給和迂迴機動方面應該發揮的巨大作用。
此次東征,李世民雖然也派出了一支由張亮率領的四萬人的海軍,且其在海陸總兵力中的比例並不算低,但是綜觀這支海軍在整場戰爭中的表現,實在有點不盡如人意。除了在前期攻下一座卑沙城,在後期與陸軍遙相呼應、協攻安市南部的建安城之外,海軍唯一讓人感到眼前一亮的軍事行動就是——曾派出一支偏師,由丘孝忠率領直接開到了鴨綠江口。可他們到底去幹什麼史書卻語焉不詳,據說只是去「耀兵」了一下,所以我們只能把它理解為去執行了一次偵察任務,刺探高麗軍隊在鴨綠江至平壤一線的佈防情況。
由上可知,張亮的這支海軍在此次東征中實在沒發揮什麼重要作用。這其中除了張亮本人的能力確實有限之外,最重要的原因,其實是李世民的戰略思想有問題——
他壓根就沒想讓海軍擔任什麼重要任務,頂多就是讓他們在遼東半島給陸軍敲敲邊鼓、唱唱配角而已!
雖然李世民在戰前也曾派人將河南諸州的糧草運往萊州軍港,也讓海軍承擔了一部分運輸任務,但是在數量上遠遠不夠,仍然只是陸地運輸線的補充而已,大部分的糧食補給還是由河北諸州運到遼東邊境的懷遠鎮。
在這裡,李世民犯了一個和楊廣一模一樣的錯誤——過於倚重陸上的運輸線!
所以,當戰爭中好幾次出現是否繞道的爭議時,李世民最大的顧慮就是陸地補給線被後方的高麗軍隊切斷,就像當年的宇文述繞道奔襲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後方糧草供應不上一樣!
從這個意義上說,高麗戰爭的成敗與否,關鍵並不在於是否要繞過遼東。
對於這次東征高麗,後世論者大多認為如果採用李道宗等人的建議,跨過鴨綠江直取平壤,唐軍就有可能出奇制勝。
然而,這實在是忘記歷史教訓的迂闊之談。當年的楊廣不就派大軍繞過去了嗎,可結果還不是全軍覆沒?
所以,現在的李世民之所以失敗,其原因也根本不是沒有采用繞道計劃。
假如李世民真的繞過去了,說不定結局會更慘,或許連儲存有生力量、體體面面地退兵都不可能。
無論是當年楊廣的三徵三敗,還是如今李世民的功虧一簣,其共同的原因只有一個——忽視海軍!
正是因為深刻認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從高麗班師後,李世民的目光就鎖定了海軍。
他決定建設一支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海軍力量!
貞觀二十一年(西元647年)九月,李世民下詔,命「宋州刺史王波利等,發江南十二州工人造大船數百艘,欲以徵高麗」(《資治通鑑》卷一九八)。
貞觀二十二年(西元648年)六月,「上(李世民)以高麗困弊,議以明年發三十萬眾,一舉滅之。或以為大軍東征,須備經歲之糧,非畜乘所能載,宜具舟艦為水運……七月,於劍南道伐木造舟艦,大者或長百尺,其廣半之。別遣使行水道,自巫峽抵江、揚,趣萊州。」(《資治通鑑》卷一九九)
大軍東征,後方必須儲備一年以上的糧草。而這麼大的運輸量很難由陸路的「畜乘」單獨承擔,所以,應該開闢一條海上運輸線,以「舟艦」來承擔主要的後勤補給工作。
這就是李世民東征高麗失敗後取得的最主要的經驗教訓。
對於楊廣來說,失敗只會讓他瘋狂,讓他加速走向滅亡;而對於李世民來說,失敗卻拓寬了他的視野,豐富了他的戰爭經驗,提升了他的軍事智慧。
雖然天不假年,上蒼沒有給李世民更多的時間去親手征服高麗,但是在第一次東征失敗後,我們可以明顯看到,無論是李世民晚年對高麗發動的一系列騷擾戰,還是在後來唐高宗征服朝鮮半島的一系列戰爭中,由李世民晚年所建立的強大海軍,在運輸補給、迂迴機動、與陸軍協同作戰等方面,都發揮了單兵種作戰無法比擬的巨大作用。
正是李世民深刻汲取了高麗戰爭失敗的經驗教訓,才使得唐帝國能夠在高宗之世平定高麗和百濟,並進而控制整個朝鮮半島的局勢。
從這個意義上說,高麗最終雖亡於高宗之世,可又何嘗不是亡於太宗之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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