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定新太子的人選後,李世民立刻召集朝中所有六品以上官員,在太極殿舉行了一次「民意測驗」,讓大臣們暢所欲言,提出他們認為合格的儲君人選。
李世民對眾人說:「承乾悖逆,泰亦兇險,皆不可立。朕欲選諸子為嗣,誰可者?卿輩明言之。」
這根本不是什麼問題。
因為李世民的兒子雖多,可嫡子只有三個,既然「承乾悖逆」,而李泰又「兇險」,那答案不就不言自明瞭嗎?除了晉王李治,還能有誰?
滿朝文武都聽懂了皇帝的意思,於是「眾皆歡呼曰:‘晉王仁孝,當為嗣。’」(《資治通鑑》卷一九七)
就在滿朝文武的歡呼聲中,年僅十六歲的晉王李治終於「眾望所歸」地成了大唐帝國的新儲君。
同一天,李世民傳召魏王入宮。
李泰意識到此行兇多吉少,但是皇帝敕命又不可違抗,無奈之下,只好帶著幾百個隨從騎兵來到永安門。守門官當即把他的隨從全部拒之門外,只把魏王李泰單獨帶到肅章門。當天,李泰即遭軟禁,暫時被扣押在北苑。
等待他的,將是與廢太子李承乾如出一轍的命運。
貞觀十七年四月初七,李世民親臨承天門,下詔冊立晉王李治為皇太子,同時大赦天下。隨後,李世民對宰執大臣們公開表態:「我若立泰,則是太子之位可經營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窺伺者,皆兩棄之,傳諸子孫,永為後法。且泰立,則承乾與治皆不全;治立,則承乾與泰皆無恙矣。」(《資治通鑑》卷一九七)
這是一個父親為了避免骨肉相殘,而不得不作出的一種選擇。
這是一個皇帝為了顧全大局,而不得不對擁立李治的大臣們所作的一次重大妥協。
在這場波譎雲詭的奪嫡之爭中,李承乾的鋌而走險和李泰的處心積慮最終都沒有給他們帶來好運,反而意外地促成了李治這匹政治黑馬的最後勝出。
在這場險象環生的政治博弈中,李治的年輕、幼稚和仁厚不但不是一種劣勢,反而變成了一種得天獨厚的優勢。
這個結果真是大大出乎人們的意料!
正應了那句老話——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未來的唐高宗李治,就是歷史老兒陰差陽錯選中的這個漁翁。
李治繼任儲君三天後,李世民在第一時間就給他安排了一個極為可觀的輔臣團隊。
這是一個超豪華的明星陣容:長孫無忌任太子太師,房玄齡任太子太傅,蕭瑀任太子太保,李世勣任太子詹事;左衛大將軍李大亮領右衛率,前太子詹事于志寧、中書侍郎馬周為左庶子,吏部侍郎蘇勖、中書舍人高季輔為右庶子,刑部侍郎張行成為少詹事,諫議大夫褚遂良為太子賓客。
一口氣把這麼多股肱重臣全部派到東宮當老師,足見李世民對李治的期望之高。同時,此舉也等於是向天下人表明——經過這麼多風波之後,皇帝最後敲定的這個儲君就是鐵板釘釘的未來天子,任何人也別想再打奪嫡的主意!
數日後,李世民頒下了一道貶黜魏王的詔書,字裡行間交織著一個父親的愛與痛以及一個帝王的無奈和義憤。
朕聞生育品物,莫大乎天地;愛敬罔極,莫重乎君親。是故為臣貴於盡忠,虧之者有罰;為子在於行孝,違之者必誅。大則肆諸市朝,小則終貽黜辱……魏王泰,朕之愛子,實所鍾心。幼而聰令,頗好文學,恩遇極於崇重,爵位逾於寵章。不思聖哲之誡,自構驕僭之咎,惑讒諛之言,信離間之說。以承乾雖居長嫡,久纏痾恙,潛有代宗之望,靡思孝義之則。承乾懼其凌奪,泰亦日增猜阻,爭結朝士,競引兇人。遂使文武之官,各有託附;親戚之內,分為朋黨。朕志存公道,義在無偏,彰厥巨釁,兩從廢黜。非惟作則四海,亦乃貽範百代!(《舊唐書·濮王泰傳》)
在詔書的最後,李世民下令解除了李泰的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將軍等一應職務,降爵為東萊郡王。原魏王府的官員,凡屬李泰親信者全部流放嶺南。杜楚客論罪當死,但以其兄杜如晦之功而被赦免,廢為庶人。
不久後,李世民又改封李泰為順陽王,將其遷出長安,徙居均州的鄖鄉縣(今湖北鄖縣)。名曰改封,實則與流放無異。
對於這個兒子,李世民一直深感痛惜。時隔數年後,當李世民看著李泰從均州給他上呈的表章時,憐惜和鍾愛之情仍舊溢於言表。他對侍臣們說:「泰文辭美麗,豈非才士!我中心念泰,卿等所知。但社稷之計,斷割恩寵,責其居外者,亦是兩全也。」(《舊唐書·濮王泰傳》)
貞觀二十一年(西元647年),李泰被封為濮王,政治待遇略有提升。高宗李治即位後,又特准李泰開府置官,並賞賜給他大量錢物。
可是,無論李世民和李治在事後如何刻意彌補,終究無法改變李泰在政治上蹉跌失意的事實。
對於一個把政治地位看得高於一切的人來說,政治生命的過早終結無異於提前宣告了他的死亡。
永徽三年(西元652年),鬱郁不得志的李泰卒於鄖鄉,年僅三十三歲。
到死,他也沒能回到魂牽夢縈的故鄉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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