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想廢掉太子

也就是說,李承乾一旦被廢,作為嫡次子的魏王李泰就是順理成章的繼任者。

李泰生於武德三年(西元620年),從小「善屬文」「多藝能」,深得太宗歡心。貞觀二年(西元628年),年僅九歲的李泰便遙領揚州大都督一職,此後又兼任雍州牧、左武候大將軍、鄜州大都督、相州大都督等重要職務,於貞觀十年(西元636年)改封魏王。

從貞觀十年起,隨著太子李承乾的日漸墮落和屢教不改,李世民內心的天平開始逐漸朝魏王李泰傾斜。「時泰有寵,太子承乾多過失,太宗微有廢立之意。」(《舊唐書·韋挺傳》)

因為李泰喜好文學,所以李世民就特准他在魏王府中開設文學館,任他自行延攬天下名士。許多政治嗅覺比較靈敏的朝臣立刻意識到——這是天子有意釋放的一個政治訊號。

當年的秦王李世民不也是通過文學館延攬人才、樹立聲望,繼而取代李建成的太子之位,最終登上天子寶座的嗎?

天子既然發出了這種政治訊號,有心人當然就對魏王李泰趨之若鶩,於是「士有文學者多與,而貴遊子弟更相因藉,門若市然」(《新唐書·濮恭王泰傳》)。

但是,並不是所有的朝臣都想去攀魏王李泰的大腿。

比如魏徵、王珪、禇遂良等堅持嫡長制原則的朝廷重臣就根本不買李泰的賬。

也許是因為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李泰就暗中授意個別朝臣到天子面前告狀,說朝廷三品以上的高官大多輕視魏王。李世民為了樹立李泰的威信,以便他來日入主東宮,遂把所有宰執重臣召集起來,聲色俱厲地訓斥說:「隋文帝時代,朝廷一品以下的官員在諸王面前都要低聲下氣,同樣是皇帝的兒子,我朝為何就不一樣?朕只不過是對諸王要求比較嚴格而已,卻聽說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員因此就不把諸王放在眼裡,假如朕不再對他們嚴格管束,諸王豈不是可以照樣凌辱你們?」

此言一齣,以房玄齡為首的大臣們頓時滿臉驚惶、汗流浹背,紛紛跪地謝罪。只有魏徵直挺挺地站著,不以為然地說:「臣以為,如今的文武百官,絕對沒有人輕視魏王。從禮制上來講,皇帝的臣屬與兒子地位相等;按《春秋》記載,周王派出的朝廷使節,其地位甚至在諸侯之上。因此,凡三品以上者皆為朝廷公卿,就連陛下也應該對他們尊重禮敬。如果是亂世之時紀綱大壞,那當然什麼話也不用說了,可如今聖明在位,魏王就斷無凌辱群臣之理。隋文帝放縱諸子,讓他們為非作歹,最後自取滅亡,這種榜樣豈能效法?」

魏徵的反駁義正詞嚴、有理有節,李世民無言以對,只好勉強掛出一副笑容,說:「理到之語,不得不服。朕以私愛忘公義,曏者之忿,自謂不疑,及聞徵言,方知理屈。」(《資治通鑑》卷一九四)

可是,李世民的這種妥協終究只是表面上的。在心裡,他實際上一直沒有放棄廢立之意,仍舊處處維護李泰。貞觀十二年(西元638年)正月,禮部尚書王珪奏稱:「三品以上官員,路遇親王車乘都要下車叩見,這不合禮制。」

李世民一聽就火了:「你們一個個自以為尊貴,都瞧不起我的兒子們,是不是?」

魏徵馬上又站出來說:「諸王位在三公以下。如今,朝廷的九卿、八座(左右僕射和六部尚書)皆為三品以上官員,遇到親王卻要下車行禮,這確實不合禮制。」

這次李世民不再讓步了,他乾脆開啟天窗說亮話:「人生壽夭難期,萬一太子不幸,安知諸王他日不為公輩之主?何得輕之!」(《資治通鑑》卷一九五)

這話說得已經很露骨了。滿朝文武都很清楚,天子所謂的「諸王」,其實就是指魏王。

在此,天子的廢立之心已經表露無遺。

大家聽了都不吭聲,只有魏徵堅決不認同皇帝的說法:「自從周朝以來,皇位都是父子相繼,從來沒有兄弟的份,為的是根除庶子的奪嫡之心,杜絕禍亂的根源,這是人君最應該警惕的事情。」

李世民知道,儲君廢立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稍有不慎就會動搖國本。如果真要廢黜承乾、改立李泰,必將在朝臣中遇到巨大的阻力,反對者斷非魏徵一人。更何況,在目前太子尚無大過的情況下,言及廢立為時尚早。思慮及此,李世民只好再次讓步,批准了王珪的奏議。

儘管李世民在事關魏王的問題上一再對朝臣們作出讓步,可他對魏王的寵愛依然是有增無減。

由於李泰身形肥胖,行動不利索,李世民就格外開恩,特許他入宮朝謁時可以乘坐小轎。這樣的寵遇在滿朝文武和所有的皇子中都是絕無僅有的。

李泰是一個聰明人,他當然不會辜負父皇李世民對他的信任和寵愛。貞觀十二年(西元638年),李泰聽從司馬蘇勖的建議,認為「自古名王多引賓客,以著述為美」(《舊唐書·濮王泰傳》),因而「大開館舍,廣延時俊,人物輻湊,門庭如市」(《資治通鑑》卷一九六),開始大張旗鼓地編纂《括地誌》。

《括地誌》是一部大型的地理學著作,正文550卷,序略5卷,全面記述了貞觀時期的疆域區劃和州縣建置,博採經傳地誌,旁求故志舊聞,詳載各政區建置沿革及山川、物產、古蹟、風俗、人物、掌故等,在當時無疑具有很強的現實意義和政治意義。

此書歷三年而成,貞觀十六年(西元642年)正月,魏王李泰畢恭畢敬地將此書上呈天子。李世民龍顏大悅,命人將書收藏於宮中的秘閣,對李泰和參與修撰的人大加賞賜。

自從李泰開始編纂《括地誌》以來,李世民給魏王府的錢物賞賜就逐年逐月地增加,其數量遠遠超過了太子李承乾,到貞觀十六年初,賞賜達到了高峰。《括地誌》完成後不久,李世民又命李泰入居武德殿,以便於「參奉往來」。

對於這些做法,禇遂良和魏徵等人深感不安,遂上疏直諫。禇遂良針對皇帝給魏王的賞賜過厚諫言:「有國家,必有嫡庶。然庶子雖愛,不得超越;嫡子正體,特須尊崇……臣職在諫諍,無容靜默。伏見儲君料物,翻少魏王,朝野見聞,不以為是。」

魏徵則針對魏王入居武德殿一事諫言:「此殿在內,處所寬閒,參奉往來,極為便近。但魏王既是愛子,陛下常欲其安全,每事抑其驕奢,不處嫌疑之地。今移此殿,便在東宮之西,海陵(李元吉)昔居,時人以為不可。」(《舊唐書·濮王泰傳》)

面對他們的直言切諫和強烈反對,李世民在賞賜上才不得不有所節制,並收回了讓李泰入居武德殿的成命。

儘管禇遂良和魏徵等人一直在竭力遏制魏王的奪嫡勢頭,可畢竟有皇帝在背後替他撐腰,所以魏王李泰在李唐朝廷的人氣指數還是不斷攀升,許多朝臣和權貴自然也是紛紛向他靠攏。

太宗李世民曾先後派遣黃門侍郎韋挺、工部尚書杜楚客(杜如晦的弟弟)等人出任魏王府的總管大臣。而這兩個人也就順其自然地成為魏王李泰的利益代言人,他們十分賣力地替李泰穿針引線,大量結交朝廷官員。杜楚客甚至不惜以重金賄賂當朝權貴,極力稱讚魏王賢明,說只有他才是最有資格的皇位繼承人。權貴們為了尋找日後的政治靠山,當然也樂意把他們的籌碼押在獲勝機率更高的魏王身上,其中就有柴紹之子、駙馬都尉柴令武和房玄齡之子房遺愛等人。

短短幾年間,李泰就在帝國的政治高層中建立了一個以他為核心的魏王黨,其政治目標非常明確,就是兩個字——奪嫡。

面對大唐帝國的儲君之位,魏王李泰及其同黨蠢蠢欲動,大有志在必得之勢。

一股奪嫡潛流已經在大唐帝國的政壇上劇烈奔湧。

李泰堅信:李承乾這個沒用的瘸子遲早有一天會從儲君的位子上滾蛋,只有他這個文武雙全、眾望所歸的魏王才是入主東宮的不二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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