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母親是您過去的情人?」英顏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
「——情人?」譚一泓笑了笑,搖了搖頭,「連情人都不能算是吧。我已經不記得她母親的姓氏,大概名字是叫什麼‘藍’的。1988年,我已經同邵安琪結婚,並且有了邵麟納,但心裡卻非常寂寞,哪怕是再多工作、再圓滿的家庭也無法填滿的一種寂寞。而且那時候,邵開來完全不信任我,他甚至都不讓我進入邵氏集團。我完全靠自己能力應聘入一家合資企業,拼死拼活地工作,賺取微薄薪水來養家。完全看不到希望,各種壓力令人崩潰,我懷疑自己的決策是否錯誤,付出了一切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力量。什麼想擠垮夏家替你母親復仇,都只是可笑的夢境泡影。那年夏天的週末,一個人坐火車從北荊去到杭州,跑到西湖邊憑弔你母親,在酒吧裡喝醉了酒,半夜裡就躺在湖邊的靠背長椅上,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清晨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坐著個女人,比我稍微大幾歲的樣子,談不上漂亮,穿著露肩馬甲連衣裙,神色鬱郁顯得需要人關切,但她把自己的小披肩蓋在我身上,看見我醒來,就淡淡微笑說:‘就算是夏天,露天睡覺也容易著涼的。’我一下子覺得這個女人很柔情。後來的幾天裡,我就和她一起聊天、吃飯、喝酒。基本都是她在說話。她三年前結的婚,最近半年以來,因為日常瑣事、婆媳矛盾、夫妻間的摩擦而對婚姻感到灰心喪氣,我就聽她傾訴,耐心寬慰她。雙方都是有家庭的人,飲食男女逢場作戲,有了幾天的露水情緣,彼此都該知道當不得真。但她可能用情比我更深,臨走前還請求合影留念,這就是全部的故事。英顏,我再三向你保證,我這一輩子,只愛過你母親一個人。」譚一泓情真意切地面對英顏說,彷彿通過英顏的耳朵,天上的夏冰清就能聽到,並能夠理解體諒似的。
英顏低頭沉吟了一會兒,抬起眼輕輕道:「您沒有想過,滕小小說不定就是您和那位太太的孩子呢?如果是的話,她就該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同邵麟納一樣。您會為她擔負起某種責任來嗎?」
辦公桌底下的小小揪緊了自己胸口的衣服,想按住那顆快要破膛而出的心。
譚一泓沉默了會兒,深思熟慮似的緩緩道:「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多少錢才能保守這個秘密。我信任你,英顏,這四年來,我表面上儘量做到對待你如同對待一名下屬,不能被任何人看破這個秘密,但我私底下對你的情感和信任,已經深厚到你無法想象的地步。甚至可以說,你對我來說,遠比邵麟納更重要。因為你是我和夏冰清的兒子,我的長子。感謝上天賜給緣分,讓我們父子在茫茫人海中再度相逢,我很珍惜……但說實話,我沒有思想準備去接受一個別的什麼女人替我生的孩子,我懷疑她的真假和用心。退一萬步來說,最糟糕的情況,就算她是我的女兒,我也不瞭解她,不知道她會要求多少錢或提出怎樣的要求才同意保守這個秘密。雖然從法律角度來說,我對她並不構成遺棄罪,而且也早過了有效追訴期。但此事一旦公開,你以為邵開來和邵安琪會放過我嗎?他們會容忍我在結婚以後還同別人生下孩子嗎?也許會採取什麼嚴厲手段把我踢出邵氏。現在我手上的邵氏集團股份還不到5%……不能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把大樹砍倒,你明白嗎?如果她橫衝直撞,她會毀了我苦心經營的一切,也會毀掉你的未來。」
英顏沒有說話,只聽見他略微急促的呼吸。
小小佝僂著身子,緊閉起眼睛,咬緊牙關也剋制不住渾身劇烈戰慄的顫抖。
——英顏,你就是那個孩子,就是我和夏冰清的兒子。我唯一的兒子。遠比邵麟納更重要。我的長子。
——你母親是我這一生唯一愛過的女人。我對她的愛,至死不渝。我永遠不會忘記,她是為我而死的。她是全世界最溫柔、最完美、最偉大的女人,值得你永生銘記和尊敬的母親。
——除你母親之外,我不愛任何女人,不想同那些懷有各種骯髒目的的女人生下並共同養育孩子。
——英顏,這四年來,我一直都在為你積累財富。這筆錢,目前差不多已經滾到一個億了。
——現在我還無法給你一個名分,不能在公開場合承認你的身份。但總有一天,當我完全掌控邵氏集團,甚至把它變成譚氏集團的時候,我一定能給你更多你所意想不到的財富權力!我對不起你的母親,也從來沒能在你童年少年最需要我的時候撫養你,希望能用物質來彌補對你的缺憾。
——今天滕小小來找過我,拿著一張親子鑑定報告來找我說,她是我的女兒。看不出年紀輕輕的一個小女孩兒,處心積慮地偷取我的血樣,或者根本就是偽造報告來敲詐。
——連情人都不能算是吧。我已經不記得她母親的姓氏,大概名字是叫什麼「藍」的。雙方都是有家庭的人,飲食男女逢場作戲,有了幾天的露水情緣,彼此都該知道當不得真。
——我沒有思想準備去接受一個別的什麼女人替我生的孩子,我懷疑她的真假和用心。如果她橫衝直撞,她會毀了我苦心經營的一切,也會毀掉你的未來。
——英顏,你很善良。你的一切表現,令我為你感到驕傲。
不!不!不!英顏一點都不善良!他不僅僅是個陰險的投機分子,還是一個謊話連篇的騙子!他竟然是她同父異母的哥哥!他早就知道了一切,所以他才會給她譚一泓的血樣讓她去做親子鑑定,並鼓勵她去同譚一泓相認!他是犧牲了她來測試譚一泓對非婚生子女的反應!更卑劣的是譚一泓!他竟然如此冷血、如此禽獸不如,從未愛過她的母親……對他來說,即便手持親子鑑定報告也不代表自己就是他的孩子,僅僅是他23年前排出體外一些體液雜質後、從不抱有任何期許的令人嫌棄的衍生物而已。
譚一泓接到一個電話,同英顏一起匆匆離開了辦公室。
小小從辦公桌底下鑽出來,鬼魅一般佇立在奢華龐大宮殿一樣的辦公室中央。雙眼通紅,彷彿燃燒著漫天火光。她充滿仇恨地掃視著眼前的一切,這間88樓之巔、天上雲間的譚一泓的權力寶殿。真想放一把火徹底燒燬這裡!想親眼看著他的帝國、他苦心經營的一切崩塌!
小小的視線投射到桌上的電腦,走過去移動了一下滑鼠,電腦待機開著,公司內部郵箱還在執行。
小小冷笑一聲坐在譚一泓寬大舒適的義大利手工打製的真皮靠背椅上,懷著一種同歸於盡的心情,開始書寫郵件。收件人是公司全體員工。譚一泓最害怕的事情,不就是有婚外子女的事實被公開嗎?
把斧子亮出來吧,看大樹如何轟然倒塌!
葉子懸同林城一手裡提著大大小小各種塑膠袋,塑膠袋裡裝滿了各種彩色紙燈籠、兔子帽子、假面具、打氣筒和氣球、拉罐噴花之類派對用品,穿行在陽光普照、人頭攢動的城隍廟小商品市場後街上,朝停車場走去。今天是龍年正月十五,元宵節。出了元宵節,新年就算是正式慶祝完畢了,所以元宵也是最後的狂歡夜。他們打算在林城一的公寓裡辦一個派對。
葉子懸的手機響個不停,但他沒法接聽。一直到把東西扔進林城一的紅色寶馬後備箱裡,才騰出手來從兜裡掏出手機,顯示的未接來電的號碼是路芒的。
「喂,路芒,剛才我正忙著。有事嗎?」
背景音嘈雜,路芒的聲音聽起來也十分焦躁:「小小,這兩天和她聯絡過嗎?」
「前一陣她似乎很煩我,叫我不要打電話給她。今晚是元宵節,我和林城一要在家裡辦派對,正打算打電話喊她一起過來瘋一下,發洩一下工作的壓力。」葉子懸朝林城一吐了吐舌頭,他們都知道小小這幾個月來的脾氣很不好,私下開玩笑說她該找個男朋友才會心情愉快,而路芒這個人選倒很可以考慮一下。
「行,你們也沒她訊息。就先這樣,掛了!」路芒匆匆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他的脾氣比小小更壞。低頭凝神想了想,對司機命令道:「去璞東寰宇國際金融中心,邵氏集團濱海總部。」
此前路芒從未去那裡找過小小,因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工作和私人感情是兩回事,他最討厭在工作的時候被私事幹擾,以己度人,料想小小也會反感他去她工作的地方截堵她。但自廈門回來之後,只見過小小兩次,只通過七次電話,最近這兩天,手機更處於關機狀態,心中的狂亂已經上升到了臨界邊緣。
「對不起,小姐,麻煩幫我找一下滕小小。她的職務應該是總裁內勤常務助理。」
在78層的總前臺,路芒剋制住焦躁,彬彬有禮地詢問前臺小姐。
「滕小小是嗎……」前臺小姐微笑著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住了口,臉上的笑容完全僵硬了,支支吾吾地道,「……嗯,她早就不是總裁內勤常務助理了……」
「你說什麼?!」路芒兩條濃眉已經像剪刀一樣豎起來了。
「三個月前就已經被撤職,改做保潔女工了。嗯……她從昨天起就沒有來上班。對不起!」
不管路芒再怎麼追問,前臺小姐們都把他當作空氣般置於不顧,轉身去接待其他訪客或處理雜務。
路芒想了想,一邊快步走進電梯長廊,一邊撥打電話給丁諾。
丁諾正在陪同老闆洽談一筆重要業務,看見桌上調到靜音檔的手機發出震動,一般情況她就只看一下來電號碼,不會接聽。但發現打來電話的是路芒,立時起身對老闆和客戶抱歉地微笑了一下,閃身走出會議室外,心頭小鹿亂撞,深呼吸一口氣接起電話:「——路芒?」他已經很久沒有聯絡她了,自從上次她生日那晚,路芒棄她於不顧,奔跑去向滕小小獻殷勤之後,她就萬分沮喪地再也不想聯絡他了。沒想到這次他竟然主動打電話來了。
「打擾了,丁諾姐,能不能請你幫我打聽一點事兒?」路芒的聲音聽起來焦急而懇切。
「你說吧。」丁諾努力讓自己的話語顯得平靜而爽朗,藉此掩蓋隱隱的失落。時間過去那麼久,雖然沒有指望他會來道歉,但至少希望他會說:嗨,丁諾,忙什麼哪?什麼時候約出來見個面,吃個飯?
「丁諾姐同邵氏集團的邵麟納是好朋友吧?能否幫我問她一下,他們公司的員工滕小小是怎麼了?為什麼這兩天連班都沒上,手機也關機?我到處都找不到她——」
丁諾只覺得自己像是在寒冬天裡掉進了冰窟窿,一直冷到心眼裡,忍不住用帶有嫉恨情緒的口氣埋怨道:「這你也要來問我嗎?會不會太過分了點?」
「什麼?我怎麼就過分——」路芒想了想才反應過來,丁諾姐對他的關心愛護確實不一般,雖然她從未開過口,但很有可能她是屬意於他的,但他對滕小小的喜愛溢於言表,常常不顧及丁諾的自尊心,那自己的確是太過分了。「對不起,丁諾姐,是我急昏頭了,打擾了,再見——」
「等等!」丁諾突然出聲喊住他,一邊暗恨自己對他情絲難解、痴心迷亂,一邊竹筒倒豆子般迅速道,「有個秘密,你絕對不能外傳,也絕對不能讓邵麟納知道是我告訴你的。這對他們邵家來說,真是一大忌諱和難關。我是聽邵氏內部訊息說的,他們要求員工封嘴,就怕媒體輿論知道此事,但總有些風聲洩漏出來,而且我看紙包不住火,遲早會鬧得滿城風雨——你的滕小小把邵氏集團的天給捅了個窟窿。」
「什麼?!她怎麼會?!工作上出什麼婁子了?」路芒莫名其妙。
「前天夜裡,滕小小偷偷溜進總裁辦公室,使用譚一泓的電腦向全體員工的內部郵箱傳送了一封信。落款署名是滕小小,她自稱是譚一泓的婚外私生女,總裁辦公室秘書長英顏更是譚一泓的私生長子。她說譚一泓利用手中職權替英顏斂聚財富,開設多個空殼公司把屬於邵氏集團的盈利暗中截流,轉資到了瑞士銀行,隨時隨地都可能將這筆錢歸入英顏名下……滕小小竟然是譚一泓的私生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邵氏管理層發現這封郵件後,立即通過網路後臺全部刪除資訊,但之前還是有幾封郵件被員工點選開啟閱讀過了。邵氏集團召開緊急會議稱這純屬個別員工對公司心懷不滿、造謠生事,勢必要追究她的法律責任。但之後也沒有任何訴訟動作。而且滕小小自昨天開始就失蹤了,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滕小小竟然是譚一泓的婚外私生女?!路芒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把此前小小的種種行為聯絡起來看,才發現早有倪端——她決意辭職離開他的嘉羽公司,想盡一切辦法應聘加入邵氏,她對沈櫻說「想成為一個配得上他的人」,廈門歸來時,她得知譚一泓心臟病突發,驚恐成那樣……一直以為單純得如同水滴一樣的她,竟然隱藏了這麼驚人的秘密?一直都柔弱得像朵雛菊,彷彿被風輕輕一吹就會飛散的她,竟然會採取如此暴烈、兩敗俱傷的手段?
往昔溫柔善良、逆來順受、任憑人踩踏也從不反抗的滕小小,現在已經變得截然不同。
她像一顆危險的炸彈,爆發出想要摧毀世界的黑暗力量。究竟失蹤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