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的主意打定,小小慢慢站起身,等凍得僵硬麻木的膝蓋稍微緩了緩勁兒,舉步朝公司走去。
譚一泓辦公室的門已經鎖上,他早就離開了。但是不要緊,包裡還有一張備用鑰匙門卡,是當初擔任總裁內勤常務助理時持有的。邵麟納把她貶為清潔工時也忘記要她交還。小小動作迅速地刷開門,閃身進了辦公室。心想就算被走廊裡的攝像鏡頭拍到,保安也不一定看見。她會用最快的速度拿了單子走人,神不知鬼不覺。總裁辦公室是套房。小小沒有開燈,落地窗外蒼白的積雪雲層反射著城市裡的斑斕燈光,就著這光快步經過會客室走進裡間,走到辦公桌前,看到親子鑑定報告單還擺在兩小時前的老位置上,分毫沒有移動過。小小輕舒了口氣,拿起報告單剛想走,卻突然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確定不要回家?您醉了……」
「……不,不要回家……」
是譚一泓和英顏兩人的聲音。他們開門進來了。小小驚慌失措地縮身躲在碩大辦公桌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幸好他們只是停留在會客室裡。聽動靜,彷彿是英顏攙扶著步履踉蹌的譚一泓跌坐到寬闊舒適的沙發裡,然後轉身去開燈。但酒醉頭痛的譚一泓似乎受不了燈光的刺激,低聲喊道:「不要開燈!」
英顏愣了愣,隔了會兒道:「那我去給您沏杯熱茶。」
「不用!」譚一泓咳嗽了一聲,提高了點兒音量喊。隔了會兒又低聲說:「……你過來坐下。」
英顏看了看沐浴在陰影中的的譚一泓,雖然寬闊落地窗外有蒼白雲層的漫射反光,但他逆光而坐,看不清臉上什麼神情。今天譚一泓太過反常。不顧醫囑拼死喝酒,想一醉方休,現在的言行又越發古怪……英顏心頭一緊,臉上卻莞爾一笑,走過去在旁邊沙發裡坐下。
譚一泓目不轉睛地看著咫尺之遙的英顏,看他清秀俊朗的臉龐被窗外的雪光照亮,如同明月般皎潔。靜靜凝視了一會兒,譚一泓不僅承受不了燈光,現在彷彿連英顏年輕得沒有瑕疵的臉也承受不了,低頭以手掩面。太多的往事、太多努力遮掩下累積起來的情感,壓抑已經成了習慣,現在不知從哪裡開頭講起。
假如今天滕小小沒有手持親子鑑定報告闖進他固若金湯的有序城池裡衝撞,他一定不會心亂成這樣。因為還不到時候。這麼多年來,他已經修煉成了金剛不壞之身,從不被情感所打動。只有不斷向上攀爬的目標、冷靜的邏輯、實施夢想的策略和剛柔並濟的種種手段。他制訂了周詳縝密的計劃,一步步地推進。但現在……這個故事該如何說起?面對這樣一張一無所知、新雪般的臉。
四年前,英顏剛被招聘進公司,在一次團隊凝聚力競賽中嶄露頭角。譚一泓為作為團隊代表的他頒獎,聽到他說「謝謝總裁」時,話語裡帶出明顯的杭州方言口音,心臟驀然一動。他問他:「你的名字?」面前年輕的孩子露出潔白牙齒,陽光燦爛地一笑:「英雄的英,紅顏的顏。我的名字是英顏。總裁。」
譚一泓充斥了金融資料、政局形勢、人脈網路的腦海裡竟然破天荒地浮現出久違的詩句。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那麼多員工,偏偏對他印象最深刻,也說不清到底為什麼,可能是那雙眼睛。在後來的工作接觸中,譚一泓問他:「名字很別緻。父親幫你取的?」英顏搖頭道:「不,成年後自己改的。我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我是在蕭山兒童福利院長大的。」譚一泓沒有任何情緒表示,只拍了拍他的肩。但之後,他像鬼迷心竅一樣花費了八個月的時間和大量金錢,通過秘密調查,終於獲得了英顏的真實身份。
記得當那些背景資料、學業履歷、私人照片、相關物件訪談記錄、親子鑑定報告全部攤開在面前時,譚一泓哭了。十五年來第一次流淚。茫茫人海芸芸眾生,他竟然憑直覺就一眼辨認出了他。
就像二十七年前,他在人來人往、摩肩接踵的西湖邊第一眼看到夏冰清。只一眼,他就知道,他的餘生都想和這個女孩在一起。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英顏,有興趣聽我講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嗎?我從沒和任何人提過。」
「好,您說。」
「1983年,一個18歲的男孩從濱海市前往杭州念藝術學院。暑假裡他提前一週到校報到,放下行李一個人跑去西湖寫生。在斷橋邊,遇見了一個改變了他一生的女孩。那個女孩名叫夏冰清,那年16歲……」
傍晚斜陽把西湖映照得金光粼粼。夏冰清穿著純白的連衣裙,和同校女生們在橋頭邊碧綠樹蔭下說笑。眯眼揣摩景物光線該如何漸變過渡來表現的譚一泓,視線掠過那些女高中生的背影,想著這個女孩的頭髮可真長,一直飄垂到腰下,又黑又直,被白色衣裙映襯得如同一道傾瀉而下的瀑布。自己身後,有人遠遠叫了她的名字:「夏冰清,薄荷味道的冰霜要是不要?」女孩朝這個方向扭過頭來,莞爾一笑露出一顆閃亮可愛的小虎牙,漆黑雙眸寶石般綻放出奪人魂魄的光芒:「——好呀——」譚一泓愣在當場。那個女孩簡直比整個碧波盪漾的西湖、堤岸邊的青翠垂柳、黃金一樣的斜陽、滄桑古雅的拱橋加起來都更美。
世界消失了,他無法繼續寫生任何景物,眼中只有她。
「……夏家是杭州當地早期靠做個體生意富起來的商人,祖輩是清末名門之後。而那個喜歡畫畫寫詩的男孩只是童年就父母雙亡、寄人籬下被叔父養大的孤兒、街頭上的小痞子小混混、三流藝術學院的窮學生。更不用說夏冰清只有十六七歲。男孩和女孩偷偷戀愛的事情終於被她家父母發現。年輕人不懂事,女孩已經懷上了身孕。沒等19歲的男孩上門去求親,勃然大怒的夏家就找到男孩的學校,起先想狀告男孩誘騙少女和強姦重罪,連告校方管理不善放縱罪行。後來校方再三承諾會嚴厲處置,加上夏冰清以死抗爭,而且其實夏家真實意圖也並不想此事鬧得滿城風雨,只是一怒之下的恐嚇之詞,總之最後沒有鬧成刑事案件。但男孩被學校勒令退學,遣返濱海交由他叔父看管。女孩被她父母藏匿起來,再不允許兩人相見……」
英顏靜靜聽著,既不打斷也沒有任何情感流露。
譚一泓知道這些字句如今說起來雲淡風輕,但在二十七年前親身經歷時是多麼驚心動魄,他無論如何描摹,都不可能令別人體會。哪怕是英顏。
譚一泓到死都會記得,那年冬天,杭州下著大雪,他被學校的三名身強力壯的體育老師監管著,像押送死囚前往刑場一樣推搡上前往濱海的火車。他一路都像條砧板上的魚那樣拼死掙扎,狂暴得叫人害怕。老師們甚至想問警察藉手銬來束縛他。後來火車還是開起來了。他滿眼都是苦澀絕望的淚,眼睜睜望著茫茫大雪中的站臺、灌木林、房屋飛速朝身後遠去。每一秒鐘裡,他都感覺自己正在死去。夜晚降臨,火車停靠某個小站,老師被他的麻木所迷惑,兩個人下車去買菸和茶葉蛋,只剩下一個人看管他。他頭斜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雙眼無神地凝視窗外漆黑的夜幕。猛然間,他伸手抄起桌上裝滿熱茶的搪瓷杯子朝對座老師的腦袋上狠狠砸下去,來不及看鮮血從老師額頭流出來,他已經跳起身衝出開啟著的車門,跳到了站臺上,然後沿著鐵軌朝杭州的方向撒腿奔跑。身後有人在喊叫,有人在追趕。但他們都是中年人了,論體力哪裡是他的對手。喊叫聲和追趕的腳步聲都漸漸聽不見了。他頭也不回一直朝杭州的方向跑,向西湖的方向跑。蒼茫的飄著白雪的暗夜裡,夏冰清的笑顏彷彿對映在那些雪片和雲層上,指引著他,支撐著他。他的厚外套在火車上根本來不及拿,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高領毛衣……兩小時後,搜尋人員在十幾公里外的雪地裡發現了他,臉朝下跌倒在鐵軌邊,因為寒冷和消耗過度而導致昏迷。差一點就沒能救回性命來。
「真的這樣就可以把兩個人拆散嗎?難道不可以打電話、或是先回濱海,趁他叔父不注意偷偷溜回杭州什麼的嗎?」看譚一泓沉浸在對往事的追憶裡久久沉默,英顏只得出聲,淡淡微笑著問。
譚一泓被他的提問拉扯回現實,搖頭道:「你以為是現在嗎?手機、傳真、msn、qq、微博、微信……通訊手段漫天飛,就差沒在人身上裝gps了。可那是1984年初,濱海和杭州私人電話都沒有普及,那個年代,我們都只能靠書信和公用電話亭打傳呼電話……他回去過,兩次,但都沒能找到那個女孩。她家人把她藏起來了,原先的學校也不念了。後來有傳聞說她瘋了,並且死了。這些訊息一度都被夏家封鎖,經過再三輾轉打探,當得到她的死訊時,她已經去世一年多。據說是懷著身孕沉湖自殺的。」
英顏不說話,垂下眼簾注視著自己安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這雙手纖秀異常。有人說,遺傳自他的母親。
譚一泓就著窗外的雪光凝視著英顏清透俊秀的臉,他不知道怎樣開口才能顯得不那麼顫抖。沉默裡,記憶裡依然迴旋著往事的碎片和被那些碎片所戳破的現在的人生——想起邵麟納小的時候,他就不許她剪短髮,長大後也不許燙染,要求她一直留一頭飄逸直垂如同瀑布般的黑髮,因為那是夏冰清的模樣。三個月前,就在這間辦公室裡,當女兒邵麟納任性執拗地喊著:「我有點喜歡秘書長英顏。總裁大人,我恐怕您並沒有這樣的權力來要求我喜歡誰或不可以喜歡誰。這完全是我個人私事,您無權干涉。我真決定了要什麼東西、要什麼人,就一定會去得到!」他會焦急揪心到心臟病發作。那是因為,那是因為——
「英顏,一直到四年前,我才知道,她並非如傳聞所言,懷著身孕沉湖自殺。其實她是難產而死的。她同家人抗爭到底,誓死不願意墮胎,最終把孩子生了下來,但也為此丟了性命。夏家恨那個孩子入骨,原想丟棄他,卻被一個好心人送去了兒童福利院……英顏,你就是那個孩子,就是我和夏冰清的兒子。我唯一的兒子。」
英顏捏緊了拳頭,低頭看著骨節變得蒼白。
原來四年前譚一泓就已經知道了一切。他同邵麟納、滕小小一樣,都是血脈相通、同父異母的兄妹。但譚一泓怎麼會知道,英顏是在瞭解自己身世之後才來到邵氏的,贏得競賽那天,他是故意用杭州口音說領獎感言來贏得譚一泓注意的,但譚一泓對此卻毫無察覺,以為他什麼都不知道。經歷過一個無比黑暗的童年,英顏學會在微笑中藏起自己雪亮的鋒刃。他只聽說生父是為了追求北荊富豪邵開來的女兒,拋棄了母親絕情離去。他同小小一樣,懷著一顆憤恨的心前來。他關愛小小,因為血脈手足、對追尋父親的苦旅感同身受。他也利用和犧牲小小,慫恿她先同譚一泓相認,因為他自己有著更理智冷靜的期望,絕對不能無功而返,必須一擊即中。未曾料到,譚一泓告訴他的竟然是這樣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
「英顏,你母親是我這一生唯一愛過的女人。我對她的愛,至死不渝。」譚一泓強裝的鎮定也掩飾不住語調裡痛苦萬分的顫抖,「我永遠不會忘記,她是為我而死的。你也該牢記,雖然她無法親手撫育你,但她是全世界最溫柔、最完美、最偉大的女人,值得你永生銘記和尊敬的母親。」
英顏說不出話來。他一出生,母親就已經死了,對父親譚一泓也完全沒有小小那樣理想化的熱切期望。他聽久遠前的傳聞,知道這個男人為了向上攀爬不惜一切手段。邵開來的女兒比他年長十二歲,並且相貌醜陋,雖然知書達理,但性格孤傲難以接近,因而待字閨中多年,門可羅雀無人問津。譚一泓在書店打工,見到邵安琪穿戴用車均不同常人,暗地裡打聽她身家後,費盡心機施展追求,博得邵安琪信任和歡心,後來成為邵氏入贅的女婿,同時也憑藉自身努力一步步在集團帝國內攀升到高位,終於重權在握。對這樣一個男人,英顏打從心眼裡鄙視他的行徑。
「英顏,我不能說我娶邵安琪完全是為了加入邵氏,這樣對她太不公平。年紀大了,對人的體諒心也有了,更不用說是同甘共苦的夫妻。但在我年輕的時候,我確實有藉助她來獲取那些我奮鬥十幾輩子都未必能獲得的東西。雖然那時我對自己的冷靜決斷也感到違心和痛苦……但我需要向上爬。假如當年,我不是那個身無分文、毫無背景的窮小子,夏家就未必會斷然拆散我和你母親。他們害死了你母親,我從沒有那樣恨過人。我博取成功的最初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徹底擊垮夏家的產業生意,讓他們也淪落街頭,任人宰割!」
「你做到了嗎?」英顏輕聲問。他也恨從未謀面的外祖父母。他們視他為恥辱、雜種、奪走女兒名譽和性命的煞星,像丟棄貓狗一樣丟棄他。
「沒有。因為在我獲得足夠力量之前,夏家就已經中落了。否則,無論他們有多麼強大,我也一定會把他們搞垮。」譚一泓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視漫天飛雪下冰封璀璨的摩登夜都,「英顏,這四年來,我一直都在為你積累財富。」
「什麼?!」英顏猛然抬起頭來,驚愕地望向譚一泓。
「公司裡雖然耳目眾多,但我也成功培養了一些自己的親信。邵氏這麼寬廣的疆域,足夠我註冊幾個空殼公司不被邵開來的心腹發現。每年,我都採用各種不同的手法把邵氏的資金注入這些公司,金融財務這種事情,只要有內行的人幫你操作,簡直就跟變魔術一樣。所以我一直對你說,金錢不是靠勞動力和創造力去賺取的,金錢是靠計算運轉出來的。只要你手上有足夠多的物質在流動,總能夠有法子從中截流一部分下來。」譚一泓轉過身,目光炯炯地注視著英顏,現在他就是這樣的男人,談到財富權益的時候,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興奮光芒,「英顏,我的兒子,這四年來,我一點一滴地把截流下來的錢轉到海外,都存放在瑞士銀行某個戶頭裡,不久的將來,就會把這筆錢給你——當你完全成熟、能夠合理安排自己的生活的時候。但假如你現在要,我也可以馬上把賬戶和密碼給你……因為你現在的一切表現,都已經足夠令我為你感到放心和驕傲。這筆錢,目前差不多已經滾到一個億了。」
一個億?!英顏口乾舌燥到說不出話來。
「我捫心自問,我為邵氏集團付出這麼多,拿走這筆錢也不算過分。邵開來疑心病很重,直到晚年才把總裁權力交給我。邵氏對我有恩,我很感激。但作為一個男人,連女兒都不能繼承我的姓氏,是多麼巨大的恥辱。邵安琪比我年長,生下邵麟納已是不易。而且,除你母親之外,我不愛任何女人,不想同那些懷有各種骯髒目的的女人生下並共同養育孩子。我曾經以為,這一生就將如此——直到四年前發現你的存在,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欣喜若狂,簡直都快要瘋了!」譚一泓走過來,重新跌坐在沙發裡,緊張生疏地拍了拍英顏的肩,猶猶豫豫地把手掌按在他膝蓋上,隔著厚實毛呢的西裝褲,英顏都感覺到他的掌心滾燙,「我的兒子,或許現在我還無法給你一個名分,不能在公開場合承認你的身份。但總有一天,當我完全掌控邵氏集團,甚至把它變成譚氏集團的時候,我一定能給你更多你所意想不到的財富權力!我對不起你的母親,也從來沒能在你童年少年最需要我的時候撫養你,希望現在和未來能用物質來彌補對你的缺憾。」
「……譚……」英顏按習慣想喊他「譚總」,卻驚覺並不適合眼下情形,但他這一生都沒有喊過誰為「父親」或「爸爸」,實在難以開口,只能含糊過去,猶疑發問,「剛才您說您除了我母親以外,不愛任何女人,不想同那些女人共同養育孩子,您就這麼肯定……沒有其他的孩子了嗎?」
譚一泓警覺似的挑起眉毛:「你知道些什麼?!今天滕小小來找過我。就是我之前的內勤常務助理,我不在的日子裡,她莫名其妙被貶職做了清潔工。今天,她拿著一張親子鑑定報告來找我,聲稱她是我的女兒。啊對了,那張報告應該還在我桌子上——」譚一泓說著,就起身走進裡間來。
小小就藏身在辦公桌底下,手裡攥緊了那張薄薄的紙,連呼吸都暫時停止。
幸好譚一泓只是站在辦公桌外側,藉著窗外的雪光在桌子上摸索翻找了一番,並沒有在一大堆檔案資料中找到。英顏也走了進來,譚一泓就停下了手,轉身皺眉道:「記得明明是放在這裡的。看不出年紀輕輕的一個小女孩兒,處心積慮地偷取我的血樣——或者根本就是偽造報告來敲詐……」
「您為什麼認為她是偽造了那份報告?就這麼確定……她不是您的女兒嗎?」英顏問。這個問題裡涉及太多譚一泓年輕時的個人隱私,即便他已經親口承認父子血緣,但也必須小心維護兩人之間的關係。
譚一泓回頭看了看英顏:「……是你推薦她來擔任我的內勤常務助理的,莫非你早就知道些什麼?」
「我去過她住的地方,看見過一張您同她母親合影的照片。」英顏圓滑地回答,「我以為她是您故人的女兒,但是一個有骨氣的年輕人,也許並不想借助長輩的交情來獲得更好的職位,而是想憑真才實學和努力來得到職業上的成功。所以我替她保密,並且替她創造一些較好的條件,僅此而已。」
「你很善良。」譚一泓微笑著拍了拍英顏的肩膀,走向窗邊,望著腳下璀璨輝煌、卻也滿目瘡痍的繁華城市喃喃道,「但願她不是我的女兒……青春狂亂的歲月裡,我努力向上攀爬,為此付出了良心的代價,娶了自己不愛的女人,感到壓抑痛苦,然後也做過一些荒唐的、現在都無法解釋的事情……你還是個孩子,你不會懂。作為父親,我也完全不應該跟你談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