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0元,而且還不用上稅!」葉子懸替林城一補充道,「等你打工結束,剛好我從攝影棚裡出來,我和林城一一起過來接你回家——」
「好的,那我去賺外快了!謝謝你們了!」
「大家換好招待服,統一聽領班安排,每個人按分工職責好好工作哦,相信你們都已經駕輕就熟啦。」
小小和其他七個年輕女孩子一起換上淺綠色的修身招待服、紮上白色蕾絲邊的精緻圍裙,站成一列聽領班指派任務。小小同另兩個女孩子被安排在吧檯,主要負責給花園和游泳池附近的客人端送酒水飲料。庭院派對開始的時間定在晚上6點,之前的兩個多小時裡要幫忙佈置派對現場。
如此場景大概只在電影裡見過。
午後燦爛的陽光灑落在半月形的游泳池裡,蔚藍水面波光盪漾。松柏樹蔭下襬放了不少棕色木質小圓桌和可愛小靠背椅,兩張長餐桌上鋪上潔白厚實的餐布,時近5點,陸續有用銀器盛裝的冷食和小點心端上桌來,兩名身穿筆挺白色侍應服的專業人員把食物器皿同各種藝術插花合理佈局,擺放出十分誘人的造型。穿越花圃間曲折幽靜的小徑,庭院還有另外一處派對聚點——有鋼琴伴奏的輕音樂吧。當然,客人也可在格調高雅的主屋和繁花似錦的玻璃花房裡駐足流連。看天色稍微有點兒暗下來了,燈光除錯師推上電閘檢驗安裝在泳池水下和樹木花草叢間的漂亮彩燈,瞬時花園被渲染上魔幻般色彩,同遠處落日天色遙相呼應,美不勝收。
太有意思了!小小一邊站在吧檯旁把一個個洗淨的高腳杯用白布擦抹乾擺放好,一邊興致盎然地觀察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員。此時一個有幾分眼熟的身影映入眼簾。
頎長高挺的個子,乾淨利落的黑色短髮,黑西裝,捲起的衣袖裡露出一抹耀眼的白色襯衫袖口和小麥色的手臂。男孩插著耳麥正和人通話,環顧四周轉身朝向小小的方向時黑色細領帶隨風飄動,他純淨的面容上浮動著機警的神情,視線一掠間,同小小撞了個正著。那竟然是段衝。
段衝結束通話,挑起一根眉毛誇張地表示驚喜,朝小小走來,「嘿!是你!你怎麼在這裡?」
小小氣惱自己為何如此羞澀而語塞,「……我,我是朋友介紹來打工……你呢?你怎麼也在這裡?」
段衝撫平領帶專注地看著小小微笑道:「我就在這裡工作,私人保安,已經半年了。」
小小很難把段衝那不羈又落拓的高傲氣質同私人保安這個工種聯絡起來,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麼好。
「真是有緣,這樣也能遇見。不過,即使今天不遇見,我過幾天也會打電話給你。」
小小微微吃了一驚,抬頭看了看段衝點漆般黑亮的雙眼。
「……說真的,自醫院一別之後你就再也沒有打過電話給我。你從沒有想和我聯絡的念頭麼?小姑娘?」
小小難以判斷段衝這句話背後所隱藏的真實意思,只是有一個思想近乎銳痛地刺破了她的心緒,逼迫著、推搡著她給出一個清晰決絕的回答:「沒有。」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之所以受他吸引,完全是因為他長得太肖似死去的聶家梵。擁有如此夏日陽光般璀璨笑容的男孩又怎能理解她黑暗沉痛的過往?而他對她的示好完全出自真心自然,他期望他和她之間有怎樣的發展?電話?簡訊?約會?戀愛?每次看見他,心裡想的卻完全是另一個人,一個已經死去六年的男人!對這澄澈的男孩來說是多麼不尊重的行徑甚至於是赤裸裸的侮辱啊!理應用乾脆的姿態讓他了斷念想!
「沒有……我沒想過要和你聯絡。我,我只想和你拍一張照……僅此……而已……」小小的話聲微微顫抖,低下頭佯裝忙於手頭的工作,暗暗期盼他知趣走開。
段衝雙手插在褲袋裡挺身長立,蹙眉低頭凝視女孩怯懦卻又倔犟的面容,她顯然一點兒沒有「口是心非」「欲擒故縱」那類撒嬌調情的曖昧意思。她果真是僅僅只想要一張合影而已?僅僅是因為他長得像那個聶家梵?她對他一點兒沒有好奇?一點兒沒有受到他本身魅力的吸引?
「滕小小,你和我不會僅僅是拍一張照片留念,然後擦肩而過變做路人甲乙如此簡單……我註定會成為你生命中最難忘懷的人!」
被段衝斬釘截鐵的語氣震懾到,小小吃驚地仰起臉,他燦爛清澈的笑顏下,凝神聚息的冷靜雙眸正以海浪般不可抗拒的巨大力量撲面而來,席捲一切,猶如一場侵吞人心智的滔天海嘯。
多少女孩、女人都葬身於此,成為海難犧牲品,化身成陽光下的粉碎泡沫。
暮色四合,籠罩奇幻森林般絢麗的私宅庭院。
隨著來賓們陸續入園,驊霖路3號主人張泰極精心籌措的盛大派對拉開序幕。女賓們裹著華美耀眼的禮服,鑽石翡翠在耳垂脖頸手腕上閃動著奪目光輝。男賓們身著名牌休閒西裝或襯衫t恤,端著香檳酒杯盞交錯。庭院內、泳池邊、吧檯旁歡聲笑語此起彼伏,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從雜誌封面或電影的分鏡頭中直接走出來的。
「剛開始都還挺像個人的,午夜一過就要顯形了……」同小小一起端酒的女招待nancy悄悄對小小耳語。
「……難道他們是蛇精不成?」小小啞然失笑。
nancy聳聳肩,「我在不少高階俱樂部、官邸級會所裡做侍應或公關,太熟悉這些有錢人的嘴臉了。」
調酒師jonson把幾杯冰凍藍色瑪格麗特、長島冰茶、皇家基爾等雞尾酒放入托盤推給小小和nancy,「有錢人也是人,人是靈長類動物,動物就有動物的屬性,沒有誰比誰更崇高畫質純,大家都差不多嘴臉。人生不就是一場狂歡派對麼?來了就happy,就盡情high,管人家那麼多幹嗎。快,給那邊兩位先生小姐送去……」
小小接過托盤,望向jonson所指的方向,嚇了一大跳,差點兒把酒杯都失手打翻。
「怎麼了你?」jonson和nancy不解地問。
「沒,沒什麼,我突然很想去一下洗手間,nancy,麻煩你幫我送一下好不好?」
nancy端著雞尾酒笑盈盈地朝站在樟樹底下正同主人談笑風生的年輕男女走去。小小以手掩臉埋頭貼著吧檯躬身遁走。jonson饒有興味地撲在吧檯上看著她可笑的舉動,「我養過倉鼠誒,你這腹部貼地行走法同倉鼠真有得一拼,怎麼了?看見不想見的人了?是前男友和他的現任女友?」
小小鑽進吧檯蹲在jonson腳旁無奈道:「不是啦,那是我老闆和他的朋友……給老闆看到我在打工,也許他會暴走也說不定……真夠倒霉的,我這人這輩子就是不能僥倖投機,想賺點兒外快也會搞得死無葬身之地……」
jonson笑得前仰後合,「沒那麼誇張吧?但你蝸居在這裡也不是個辦法啊!總不見得今晚就蹲在吧檯裡?」
「那怎麼辦?」做賊心虛的小小拼命壓低嗓音低喊,話聲變得沙啞無比活像卡通片裡的反派角色。
jonson撫掌大笑,指著小小道:「好!就保持你此刻吞過炭的聲音,再戴上‘派對法寶’,我包你就算把酒端到老闆鼻子底下他都認不出你是誰!記著親愛的,你可欠我情了……」
身高一米八五的神獸路芒就是能把雜牌平價白襯衫和牛仔褲穿出無敵明星範兒。天生的霸氣是從皮膚骨骼裡直接透出來的,唯一稍微修飾過的就是用一點點發蠟捏過的短髮芒尖而已。一旁隨隨便便挽著他胳膊,端著長島冰茶的丁諾上身一件白色zara新款透視薄紗襯衫內配白色蕾絲小吊帶,下著一條雜牌丹寧布褲和舊舊的羅馬式綁帶鉚釘高跟涼靴,顯然是降低標準為配合路芒的裝扮。
「今天終於有機會可以得見丁小姐的男友,果真是人中俊傑,幸會幸會!」張泰極年近花甲,但紅潤的面龐上找不到一絲皺紋,銀色細框架眼鏡後的眼無論笑與不笑都微眯著,跳動著恰到好處的精明獵奇的光芒,配合著解開三顆紐扣露出胸口的深藍條紋絲綢襯衫,給人以資深花花公子的印象。
「我平日裡比較少有時間陪小諾,聽她說您一直很照顧她的業務。有機會當面致謝也是您給我的機會,張叔叔。」路芒彬彬有禮地微笑著,丁諾則滿臉甜蜜地把頭倚靠在他肩上。
「嘖嘖嘖,我多少次想把兒子介紹給丁小姐做男朋友,看來果真是沒機會啦!有這麼帥的男朋友在,別人怎敢再窺伺呢?哈哈哈哈……」寒暄完畢,張泰極帶著身裹黑絲絨小旗袍的美豔女主人轉去招呼其他客人。
丁諾長長噓了口氣,輕輕搖晃路芒胳膊道:「謝謝。」
「沒事兒。幫丁諾姐抵擋掉這類為老不尊的傢伙在所不辭。剛才和他一起的,恐怕不是他太太吧?」
「當然不是啦。正房在臺灣。這個原先是個紅得不尷不尬的二線明星。」
「他在情婦的鼻子底下都這麼放肆?用‘無恥’來形容他都嫌侮辱了這兩個漢字。」路芒皺緊了眉頭冷冷道,「這世界亂得不像話。等我有了女朋友,哪個不知輕重的男人敢來騷擾我的女人,我一定叫他死得很難看。」
「我的女人」四個字說得鏗鏘有力、霸道十足,令人聽了不由心跳。只是他說這話時,眼睛並沒有看向丁諾。丁諾凝望路芒稜角分明寫滿銳利酷勁的側面,越來越發覺只有在這個比自己年少三歲的大男孩面前找到做小女人的感覺。但要做到「他的女人」恐怕也不會是件簡單的事情。因為在路芒心中,自己始終是「丁諾姐」。只有多製造接觸的機會,慢慢融入他的生活空間……
路芒的視線遊走在身披斑斕光影高談闊論的賓客間,突然興奮地對丁諾道:「看見那個端著點心盤的女招待沒有?是我秘書滕小小!她想死啊?居然偷偷溜出來幹兼職,萬一我叫她加班怎麼辦?」
丁諾朝路芒指點的方向望去,「……你說那女孩?戴著化妝舞會面具呢,那麼多羽毛,足足擋住了三分之二的臉,還穿著制服,你怎麼知道那是你秘書?」
「開玩笑,你看她那兩條小羅圈腿,渾身散發的平民氣場,套在奧特曼演出服裡扮小怪獸都認得出是她。」
丁諾有些不解地望著看起來開心無比的路芒,他的神情、話語用詞都是很新鮮的,同她印象中那個一貫有禮有節、冷靜冷漠、有著騎士般風範的路芒截然不同。簡直就是個充滿惡趣味的男童。
「好,我來打個電話給她,叫她即刻送一份材料去我學校宿舍,看她怎麼應對!哈哈!」
果真是惡童附身了。丁諾苦笑著暗暗搖頭,路芒顯然已經把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到如何捉弄可憐女秘書這樁無比幼稚的行動上去了,所有男人的心裡都駐紮著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小頑童,這一點任誰都無法改變。此刻連美到絕倫的丁諾都明顯稀薄成了空氣。
掛在脖子上調成靜音檔的手機震動起來,小小低頭一看,禁不住汗流浹背面無人色,不亞於聖徒聽見了惡魔的顫音。慌慌張張把盛滿蛋糕的托盤遞給了身旁莫名其妙的來賓,捏住手機一路碎步狂奔衝向相對安靜的花圃叢中,抱著「今天要死在這裡」的心情按通了對話鍵,小心翼翼道:「……喂……喂……」
老闆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嚴厲,「滕秘書你現在人在哪裡?」當然背景音是嘈雜的晚宴人聲。小小隻希望路芒千萬別聽出來她這裡的背景音也同他的遙相呼應,形成雙立體聲道。
「……我,我在外面和朋友逛街。老闆有什麼吩咐……」小小膽戰心驚地撒謊,運用全身細胞的能量向上蒼祈禱獸王只是閒來無聊打電話隨便查個崗,不要真有什麼艱鉅任務來分派。但理智告訴她這絕對是痴心妄想。透過花圃光影交錯的枝丫草葉,遠遠能望見路芒站在波光粼粼的泳池邊神情冷峻地給她打電話,藍色水光反射在他森然的臉上如同驚悚片裡的邪惡大反派。
「我在驊霖路3號參加商務晚宴,剛接到銀川客戶打來的長途電話,反映說我們公司業務員richard有些事情處理得令他很不滿意,很多具體細節都沒和客戶解釋清楚,現在他想盡快了解流程,要我馬上給他答覆。我這裡抽不出身,滕秘書,你回公司幫我把銀川那單貿易的卷宗找到給我送過來。」路芒一本正經地說完,轉過身拼命壓住自己禁不住上翹的嘴角。小女奴此刻是不是很想撞牆啊?
晴天霹靂震傻了小秘書,如果此時有人塞幾片樹葉一把青草到小小嘴邊,她也能麻木地張口嚼碎吞嚥下去。
「……喂,滕秘書聽見沒?richard這樣不負責任很讓我生氣。即使我派他出差,遠在天邊我看不見的地方,但不代表我就掌握不了他的工作動態。剛才我打電話故意問他和客戶談判情況如何,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說他正在計程車裡去見客戶的路上。我說好,你在車裡,讓司機按一下喇叭給我聽!他立刻傻眼了,謊話連篇當即穿幫,被我劈頭蓋臉罵了十分鐘,敢騙我,下個月扣他全勤獎!」
「……我我我們全勤獎多少錢啊……老闆……」
「1200元。怎麼了?」
小小絕望痛楚地呻吟一聲,抱著腦袋朝地上看了看,很想挖口井投井自盡,一了百了算了。
「滕秘書,你怎麼不說話?趕緊回公司取了案卷給我送來,有問題沒有?」
「……沒……有……」才怪。
「好,那快去!我就在驊霖路3號,限你三小時內送到。」
小小捏著已經結束通話的電話,臉上掛著調酒師jonson給的狩獵女神面具,腰痠背痛地從花圃裡直起身來,像80歲老太太那樣拖著遲緩的步履往吧檯方向蹣跚而行,滿腦子都在苦苦思索如何才能度過這一人生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