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關於你上次在車站發生的那件事,姐姐我還沒有告訴爸媽,想先聽聽你的解釋看。」
洋普區岸善路肯德基快餐店二樓靠窗的座位區,滕小小同弟弟滕多多面對面落了坐,彼此大眼瞪小眼。小小用瑜伽深呼吸法調整好內息,用自以為最最和顏悅色的表情、慈母般溫柔體諒的口吻輕輕發問道。也是路芒、葉子懸和段衝都康復出院,這才緩過神想起多多這檔子事必須過問一下。
「什麼事?」多多翻了個不耐煩的白眼,低頭又去擺弄自己的手機。
「臭小子,你少敬酒不吃吃罰酒啊,你信不信我即刻告訴你們魏老師告訴那個女生家長,讓你們小小年紀再搞早戀試試看!」面對弟弟,小小可沒有耐心玩隱忍遊戲,既然不識好歹,發作乃是天性。
「別那麼激動,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談的?」端著餐盤走上樓來的葉子懸朝小小拼命使眼色,笑眯眯招呼多多,「有嫩牛五方、老北京雞肉卷、吮指原味雞、辣雞翅、勁爆雞米花、可樂還有薯條……先吃,今天學校里布置的功課多不多?多多?」
「多——!怎麼不多。哪天功課少了,我就改名叫滕少少。」多多垂涎三尺伸手去拆嫩牛五方包裝紙。
小小皺眉看著葉子懸,「怎麼買這麼多呢,多浪費錢,待會他吃撐了回家晚飯吃不下可怎麼辦?」
葉子懸把一杯雪頂咖啡遞給小小,「我有接到新廣告活呢,這能有多少錢?孩子不正是發育期麼,消耗大,新陳代謝也快,多吃點兒沒事的。對吧,多多——」
多多嘴裡塞滿了雞腿和薯條,「唔唔」點頭,視線瞄在姐姐和葉子懸兩人臉上來回穿梭。
「說吧,你同那個女生髮展到哪一步了?」小小目送弟弟把一嘴混合食物吞嚥下去,抓住機會嚴厲發問。
多多梗起脖子,「幹嗎要告訴你?姐姐你這可是偷窺他人隱私,是非常不道德的。」
小小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劈手奪過弟弟手裡的雞肉卷,「人都說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你倒越吃越嘴硬!小小年紀,你也來和我談道德觀,你的道德觀價值體系寬得都快跌溝裡了吧?我哪裡有偷窺你隱私了?嗯?你早戀我不該管麼?你同那個女生站在人潮洶湧的鬧市街頭當眾長吻,你以為你們在拍《流星花園》啊?」
多多眉頭擰成疙瘩用厭惡的神情瞅著姐姐,一聲不吭,氣氛頓時陷入僵局。葉子懸咳嗽了一聲,用手肘撞撞小小,故意用輕鬆的語調道:「別一棍子打死嘛對不對。多多已經15歲了,明年就要領身份證,是大人了,你得讓他有表述自己觀點的權利嘛。關於究竟怎樣才算是早戀,戀該怎麼個戀法,很值得推敲一下……」
小小怒視葉子懸,「你……你到底幫哪邊?!」
葉子懸搖頭苦笑一下,拿出苦口婆心、科學縝密的架勢來,「不是幫哪邊的問題,必須要理性分析不是?21世紀是資訊爆炸的時代,孩子從小就看慣了情情愛愛,卿卿我我,難免產生模仿的意識。加上現在的食物這麼多人工新增劑,比如一些快餐的原材料吧,據說就含有大量激素,孩子經常食用,基本上性成熟的時間比父母一輩至少提前了兩三年……」
小小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多多邊啃雞翅邊悶聲偷笑。
小小運了半天氣,對葉子懸喝止道:「我教育小孩你少插嘴。」
葉子懸自覺理虧,賠笑道:「……噢好吧……但是你總得承認我講的是有點兒道理的吧……」
多多終於忍不住爆發出大笑來,手舞足蹈,幾乎要把吃下去的東西都噴吐出來,邊笑邊咳嗽邊大聲說:「姐姐姐夫,你們小夫妻倆商量好了再來和我談——噢不對,你們是老夫老妻了,你們從小學開始就拍拖了……」
小小拍案而起,又要使出揪耳神功,多多見她身形匍動,早就捲了書包斜刺裡飛身退出,手裡還牢牢抓著勁爆雞米花,「姐姐,你們老夫老妻倆好好談談心吧,我先撤回家做功課啦……」一路嬉笑噌噌地竄下樓了。
小小重重倒回座椅裡,同葉子懸並肩托腮發呆,自語道:「……我們的教育……怎麼會這麼失敗……」
葉子懸笑道:「別教育你弟了,你想想你自己同男孩手牽手在幾歲?初吻又在幾歲?可別雙重標準哦。」
小小胸很悶。這兩個問題,她的答案都不具有教育多多的立場和意義。她含怒瞥向葉子懸,「你呢?」
「牽手實在記不清了,還經常有人從背後抱著我脖子嬌弱地哭,弄得好像生死訣別一樣,無非我婉轉地告訴她我實在不想再和她牽手而已。我初吻那天不是還被你撞見了麼?你還問。」
「你是說初中同學聚會,在森林公園騎馬場旁邊公共廁所門口那一次?是你初吻?」
葉子懸「嘖嘖嘖嘖」皺眉搖頭,「拜託,明明是在芳草連天、落英繽紛的大草地旁,耳畔傳來清脆的馬蹄聲,頭頂是萬里無雲的豔陽天,陽光徐徐地從廣玉蘭樹葉間灑落下來……」
「嗯嗯,初吻物件還是我們初中同年級裡最叛逆的龐玉巖。很多女生整個初中時代都在默默統計她染過多少種頭髮顏色、穿過多少個耳環眉環唇環、紋過多少個刺青……」
「統計那些幹嗎?你們女生真無聊……小龐演技真的好。初中畢業一年後在森林公園搞聚會,她騙我說她剛剛得知自己患了絕症,早幼粒型白血病,她又默默暗戀我多年始終不敢告訴我……說時神情十分誠摯,同以往截然不同……我稍微一愣神,她就吻了上來。電光火石間,我也不好意思那麼無情地把她推翻在地。後來回想她嘴裡滿是薄荷的味道,一定是剛嚼過口香糖,做足功課而來……」
小小又氣又好笑,同情地拍拍葉子懸的腦袋,「她根本沒病!上當了吧,後悔了吧?」
「一個女孩子寧可說自己身患絕症也要來向我索吻,勇氣可嘉,姑且灑脫些……我是十六歲半。你呢?時間、地點、物件?可不要告訴我你直到現在都是一片空白,那你就有回家教育多多的雄厚資本了……」
小小的心跳變得不規律起來,像是胸腔裡關進了一匹野性難馴的脫韁烈馬。
時間是2003年羊年春節。年齡是十四歲未滿。
地點是社群門外小街道口的花壇邊。
物件是……聶家梵。
胸腔裡的野馬嘶鳴著立起來,彷彿要破膛而出。小小捏緊拳頭,指甲刺入掌心,她抿緊唇神色粲然欲泣。
葉子懸靜靜地目不轉睛地注視她,漸漸流露出破悉瞭解、溫情憐憫的神色來。他什麼話也沒有再說,輕輕抬起手臂攬住小小,拍拍她腦袋,讓她的頭傾靠在自己肩上。
——在你最虛弱的時候,總有一副鐵肩替你承擔你難以承擔的自重。
——這是死黨之間比愛情更深更持久的情誼。直入胸懷。
——沒有什麼海誓山盟,更沒有什麼日月星辰做見證。
——你說,我就傾聽。你耍寶,我就笑鬧。你哭,我一直在。
——一直都在。
一江之隔,璞東麓佳咀金融中心車水馬龍、燈火燦若琉璃,寰球國際大廈如一柄利刃矗立在夜幕之下,金屬銳器般冰冷孤傲地通體透露著藍色光芒。它在初建成時具有世界第一的高度,卻因其投資方的某些劣名和過於敏感的外形招致譭譽參半。但在這個時代,惡名同美名一樣具有強大力量,甚至,更引人矚目。
寰球國際大廈91層的century100餐廳,高達25米的通澈廳堂內以米色為主色、天然材質為基料風格裝飾,打造得低調又奢華,同落地長窗外一覽無遺的璀璨燈火和繁華樓群遙相對峙,詮釋著「峰頂樓閣庭院」的設計宗旨。這裡同時提供中式、西式和日式菜餚,酒窖內儲備有750個品種6000多瓶高品質藏酒,可以輕易滿足客人任何飲用需求。濱海市內頂級餐廳之一。
路芒和丁諾兩人面對面依窗而坐。
「能一點兒不帶任務和目的心地靜靜坐下來吃一餐飯,已成我生活中最大奢想。謝謝你約我出來。」丁諾精緻得沒有一絲瑕疵的臉猶如微雕細琢而成的傳世名器,散放著玉石般晶瑩透亮的光澤,加上一襲maxmara金銀絲編織大地色系過膝裙和schumacher金屬扣細腰帶,美得不可方物,「今晚可只是敘舊……」
路芒微笑著端起葡萄酒杯,「當然,今天只是老友敘舊而已,順帶感謝一下丁諾姐介紹我那單生意。乾杯。」
兩人輕輕碰杯,淺酌小飲。丁諾撫弄髮絲,出神瞭望璞江兩岸迷人的絢麗夜景,「時間過得真快,小時候的景象還歷歷在目,一轉身一眨眼我們居然已經成年。你可能都忘光了吧……從小你就耿直得叫人焦急,生意場上卻多是虛偽狡詐之徒,幸好耿直是你的好品性,但不影響你敏銳的察覺力和快速果斷的執行力。總有一天,你父親會願意鼎力支撐你的事業……」
「別提那個老頑固了!講起來就惹火。我就同他賭口氣自己創業,老頭子不知道施放了多少條惡毒的詛咒在我身上,好像我是他上輩子的仇敵一樣。說什麼只要我跨出家門一步,就別想繼承路家的產業了。哼,誰怕誰呢,打死我都不會向他肆意安排我人生的做法屈服的。我寧可自己跌跟頭買教訓,撞得頭破血流,也好過在他的操控下傀儡般走完大半生。這規矩,在一開始就要做準!」
「嗯……路伯伯只是對你嚴格而已……」
路芒邊切炭烤小羊排邊道:「你不用替他說好話。我們父子倆水火不相容的狀況,外人不知道,丁諾姐你有什麼不清楚的?有時還會碰見認識我爸的商戶,放給我的條件實在太過優惠,擺明了意圖並不僅限於幾單貨運貿易,而是另有所圖。可家父乃是一尊鐵面金剛,根本沒拿我當兒子,他就是喜歡操控玩弄別人而已,不僅僅是下屬,還包括家屬。他最喜歡鑽研的就是歷代帝王將相的御人權術,所以我早從小學二年級起就習慣和他‘親父子、明算賬’,這樣誰也不欠誰。」
「男人都是這樣不擅長表達感情的,特別是像你爸這麼成功優秀的商業人士……男人對越是喜歡、親近的人,越是無法表達感情。」丁諾討巧地回應。
「哼……」路芒冷然表示自己的不屑,轉而若有所思,「我會不會也是這樣一個不擅長表達感情的人?」
眼前晃過女秘書滕小小那張巴掌大小的白裡透紅的臉兒。平日曆來都是他指東,她絕不敢朝西看一眼,他說要上九天攬月,她會即刻去聯絡飛碟。可那天在機場,小秘書卻甘冒「抗旨」風險,硬是把他拖扛著送進醫院。那晚她死黨同人打架情勢十分危急,需要她去現場滅火,她也依然實踐諾言守護他一直到手術結束,一步都沒有離開……小秘書身上有些特別的東西開始漸漸顯露出來,難以形容,脆弱外表之下隱藏有一顆溫柔堅強的心,和瑣碎凡俗卻十分有用的「平民智慧」。很想對她說聲「謝謝」,但最終脫口而出的卻是「我當初選你,眼光還真是獨到」……
丁諾凝神望路芒,此刻他犀利冰冷的單鳳眼裡升騰起迷霧般柔和的光暈,鼻樑、唇線和下巴堅挺的形狀幾近完美,簡單一件白襯衫把他寬闊的肩膀、強健的胸膛包裹得熱力十足……丁諾吃了一驚,自己竟然用一種欣賞男人的眼光在欣賞路家弟弟呢!……他有女朋友了吧?……不過,只要丁諾想做的事,沒有一件不成功的。
丁諾晃動著杯中酒,眯眼輕笑,「還記得我曾說要你答應我一個要求的吧?」
「當然!」路芒爽朗一笑,「說吧!」
丁諾的貓兒眼裡翻騰起兩尾活潑的小魚,「……那就做我的男朋友吧……」
四月中旬的濱海市,空氣中已有春末夏初潮溼溫暖的氣息,東風席捲海洋水氣瀰漫在城市上空,催開各色花朵,有潔白的廣玉蘭、豔粉的夾竹桃,還有奼紫嫣紅的蝴蝶蘭和波斯菊……滿眼望去,濱海宛若一座花城。
驊貝新區是位於濱海市西南部的著名富人區之一,早在90年代中期,這裡的房價就因湧入了大量日本和臺灣富商買家而一路飆升,發展到如今已形成相當規模的豪宅聚集地。那一條條林蔭密佈的幽靜小道兩側,有的是粉白高牆圍繞著的庭院別墅洋房,進出的全是凌志、寶馬、保時捷、悍馬越野、蘭博基尼,很少有人看見過屋主們的模樣,傳聞說一些大牌明星也在這裡置宅,偶然過來度假休憩。周邊超市裡買一瓶礦泉水底價就30元,在和式麵館裡吃一碗奶油清湯拉麵都要60元以上,所以濱海市本地的市民基本上是很少到那裡去的。
週六下午3點,滕小小按手機簡訊裡的地址,按響了「驊霖路3號」那扇巨大雕花鐵藝門旁的電鈴。
有人應門,小小被人引入院內,雖然早就有所耳聞這一帶的奢華狀況,但一路見那修葺得如同小型森林公園一樣的園林和巨大的石雕海神噴泉池還是免不了目瞪口呆——開玩笑?這居然是一戶人家的私宅?!
一週前同葉子懸、林城一一起看電影時,林城一問起小小要不要賺外快,說驊貝新區驊霖路3號屋主要舉辦宅院派對,需要不少招待和服務人員,雖說主人要找有專業經驗的人,但林城一隻要打個招呼,塞一個排進去都沒有問題。他說這話時神態平靜,葉子懸和小小也絲毫不覺有什麼可詫異的,換了如果沈櫻在場,一定會表面不動聲色,暗地裡兩眼放光,為發現一條「林城一果然是富豪之子」的旁證而內心翻江倒海。
「……我們公司有規定,絕不可以從事第二職業,如果被老闆發現的話,會被炒魷魚……」小小為難地道。在路芒身邊工作四個月,最熟悉的菜式就是急火鐵板快炒小魷魚。
「這又不算是第二職業,只是打個臨時短工而已,時間是下午3點到次日凌晨2點,11個小時,時薪是100元。更何況只要你自己不去向老闆報備,鬼會跑去告訴他啊?」
「100元……11個小時……那就是1100元!差不多夠我一週的薪水誒!真的只要工作一個晚上就可以賺到嗎?!」小小瞪圓了眼,激動得差點兒把爆米花打翻葉子懸一身。
林城一和葉子懸忍俊不禁地笑,小姑娘這點實在太可愛了,她從不願意接受別人的「賙濟」,出來玩每次都堅持自己付賬,即使男孩們搶著買單了,下一輪她就一定要請回來,從不肯佔別人便宜。林城一雖然好幾次當面嘲笑她「立即回報是窮人標誌性心態之一」,但對她這樣獨立自制的品性還是滿欣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