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說就這樣帶著激烈的思想鬥爭邁上了大殿。
武曌迫不及待地問他,是否聽過魏元忠的大逆不道之言。張說正在沉吟,還沒來得及說話,魏元忠就衝著他喊:「張說,你打算和張昌宗聯手陷害我嗎?」
張說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這個宰相說話怎麼跟市井小民一個口氣,怎麼聽風就是雨?」
張昌宗在一旁催逼他廢話少說,趕緊作證。
這時候張說已經打定主意:必須把眼光放長遠,寧可吃些眼前虧,也決不能把身家性命和仕途前程寄託在隨時有可能垮臺的二張身上。
後來的歷史證明,張說的選擇是正確的。他雖然因此暫時遭到了貶謫流放的命運,但是很快就重返朝堂,在後半生中三度出任宰相,可謂位極人臣,被世人譽為玄宗開元年間的「一代文宗」。
決心已定,張說看都不看張昌宗一眼,仰頭對著武皇說:「陛下請看,在陛下面前,張昌宗尚且如此逼迫,何況在外呢?臣今日在大庭廣眾之中,不敢不據實回答,臣實在沒有聽見魏元忠說什麼話,完全是張昌宗逼臣作偽證!」
此言一齣,旁聽眾人頓時譁然,沒有人想到張昌宗自己找來的證人居然臨陣倒戈。
二張暴跳如雷,厲聲高喊:「張說也參與了魏元忠的謀反,他們都是反賊!」
這下連武皇也蒙了,她臉色一沉,說:「這到底怎麼回事?」
二張氣得臉紅脖子粗,一人一句搶著說:「張說曾經說過魏元忠是伊尹、周公,伊尹放太甲,周公代王位,不是想造反是什麼!」
二張話音未落,張說旋即發出幾聲冷笑:「你們這兩個不學無術的小人,只聽過伊尹、周公之事,何嘗得聞伊尹、周公之道!沒錯,魏元忠榮任宰相之日,臣確曾前往道賀,並勉勵他以伊尹、周公為楷模,只因伊尹輔商湯,周公輔成王,皆為臣至忠,古今仰慕!陛下任用宰相,不教他效法伊尹、周公,教他效法誰?臣豈不知今日附張昌宗立可拜相,附魏元忠立致族滅!但是,臣畏懼魏元忠冤魂不滅,故不敢任意誣陷。」
「張說!」武皇歇斯底里地喊,「你這個反覆無常的小人,應該和魏元忠一起被扔到監獄裡!」
幾天後,武曌又傳喚張說,他還是那些話。武曌怒不可遏,命各宰相會同河內王武懿宗一起審理,張說仍然堅持初供。
魏元忠被誣下獄,張說因不作偽證也身陷囹圄,朝野上下頓時群情譁然。正諫大夫兼宰相朱敬則當即上疏抗辯:「元忠素稱忠正,張說所坐無名,若令抵罪,失天下望。」那個曾勸武皇還政李唐的平民蘇安恆也再次上書,依然是一副毫無顧忌的口吻:「陛下革命之初,人以為納諫之主;暮年以來,人以為受佞之主。自元忠下獄,里巷恟恟,皆以為陛下委信奸宄,斥逐賢良……竊恐人心不安,別生他變,爭鋒於朱雀門內,問鼎於大明殿前,陛下將何以謝之,何以御之?」(《資治通鑑》卷二○七)
正所謂位卑未敢忘憂國,蘇安恆一介平民,卻敢於三番五次上書直諫,觸逆龍鱗,除了個人的忠義和膽識之外,也足見長安確實是李唐的命脈所繫之地。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百姓,一日也不曾忘卻李唐。
二張看到蘇安恆的奏書時,不禁勃然大怒。一個小老百姓,居然也敢用這種口氣跟皇帝說話,還說什麼「爭鋒於朱雀門內,問鼎於大明殿前」,這不是公然煽動百姓造反嗎?二張隨即力勸武皇誅殺蘇安恆,幸得朱敬則和鳳閣舍人桓彥範等人力保,蘇安恆才免於一死。
這年九月,鬧得沸沸揚揚的魏元忠案終於塵埃落定。武曌頒下一道敕令,將魏元忠貶為高要(今廣東高要市)縣尉,將張說流放嶺南。
這個結果當然令二張很不滿意。
他們的目標是要一舉置魏元忠於死地,如今只不過是貶官,日後一旦復出,豈不是要找他們算賬?
數日後,魏元忠啟程前往貶所,東宮官員崔貞慎等八人在郊外為他餞行。二張抓住最後的時機,再次誣告崔貞慎等人與魏元忠同謀造反。武曌命監察御史馬懷素審理此案,特意交代說:「此案證據確鑿,隨便審一下,馬上結案上報。」馬懷素審問之後,認為查無實據。武曌大怒:「你是不是想包庇謀反之人?」馬懷素面不改色地說:「臣不敢包庇謀反者。但是魏元忠以宰相身份貶官,幾個同僚出於舊情為他餞行,若說這就是謀反,臣不敢定案。陛下手操生殺之柄,欲加之罪,大可聖衷獨斷;若命臣審理,臣不敢不據實奏報!」
武曌真的沒有料到,一個魏元忠的案子,竟然讓朝野上下如此同仇敵愾,把矛頭全部對準了她寵愛的人,並且還隱隱指向了她。
其實武曌並不是沒有辦法對付這些不聽話的朝臣,她只需再起用一兩個酷吏似的人物,就足以讓這些人全部鉗口了。但問題在於,今日的女皇已經沒有那份心力,也沒有那份狠勁在朝堂上重新掀起一場血雨腥風了。更何況當初是為了篡唐稱帝、鞏固政權,因而不得不殺戮立威,可如今不過是兩個小情人在耍脾氣,實在沒必要大動干戈。武曌固然是寵著他們,但她並不希望因此把自己擺在大多數朝臣的對立面上。
最後,案子不了了之,除了魏元忠與張說被貶謫流放之外,其他人一概不予追究。
魏元忠一案雖然就此了結,沒有給朝廷帶來更大的危害,最後也沒有牽連到太子李顯,但卻導致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結果——這年十月,武曌突然帶著文武百官離開長安,又回到了洛陽。
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是什麼原因導致武皇不顧病體和旅途顛簸,決意重返武周王朝的大本營呢?
擁護李唐的朝臣們頓時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安和困惑。本來一心盼望武皇能夠在長安進行權力交接,正式還政於李唐,沒想到讓二張這麼一折騰,武皇與太子、朝臣之間的關係陡然變得緊張起來,迴歸李唐的程式也隨之中斷。
接下來,太子能否順利繼位?李唐能否順利復國?二張還會幹出什麼出格離譜的事情?擁李派的大臣又將如何應對?
這些問題就像一團迷霧一樣籠罩在人們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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