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太子李顯第一時間被叫到了武皇面前,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被劈頭蓋臉地痛罵了一頓。等到他聽明白事情的原委,全身的衣服已經被瞬間爆出的冷汗浸透了。武皇最後餘怒未消地扔給了李顯一句話——回去好好管教一下你的子女和女婿,讓他們別太放肆了!
李顯木立當場,整個人都被一種突如其來的恐懼攫住了。這十幾年來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重見天日當上了太子,沒想到子女和女婿竟然給他惹來了如此的滔天大禍……怎麼辦?母親讓他「好好管教」究竟是什麼意思?
李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東宮,最後咬咬牙做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不寒而慄的決定——逼令李重潤和武延基自殺!
在猶如驚弓之鳥的李顯看來,不管母親那句話意味著什麼,自己都必須下狠手。因為母親完全有可能借這件事情來試探他的忠誠度,倘若無法給母親一個圓滿的交代,等待他的必將又是貶黜流放的命運。這幾十年來他已經看過了太多的流血和殺戮,也一次次領教了母親鐵血無情的手段,所以,無論心裡再苦、再痛、再不捨,他也必須壯士斷腕,丟卒保車!
就這樣,正值青春年華的李重潤和武延基同時被逼自盡。稍後,身懷六甲的永泰郡主受不了如此嚴重的打擊,嬰兒早產死亡,本人也在無盡的痛苦和淒涼中死去。
一番激憤之詞,就葬送了三條猶如鮮花一般剛剛綻放的生命,還外加一朵夭折的蓓蕾。
沒有人知道女皇武曌聽到這個訊息時會作何感想——是對兒子李顯的忠誠感到滿意和欣慰,還是痛心於李顯錯解了她的用意?
沒有人知道。
人們只知道經過這件事後,二張和他們的兄弟就更加一手遮天,勢傾朝野了。
就在這幕慘劇發生的一個月後,武曌忽然頒佈了一道敕令,命太子、相王及文武百官全部跟隨她西返長安,同時大赦天下,改元長安。
自從永淳元年(西元682年)離開長安東赴洛陽,武曌已經有整整二十年沒有踏上這片土地了。雖然這裡承載著她出生、成長、奮鬥、掙扎,以至最後獲得成功的全部記憶,但是武曌對於這片土地卻沒有多少好感。
原因只有一個——這是李家王朝的龍脈,是大唐帝國的象徵。
在這裡,武曌難免會有一種鵲巢鳩佔的尷尬,而只有在洛陽,她才會有一種我主沉浮的自信。所以,她不願意回來。
不過今天,她終於還是回來了。
龍首原上高高矗立的宮闕還是像當年那樣壯麗巍峨,長安城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看上去依舊是那樣熟稔而親切,一切似乎都和她離開的時候沒有什麼兩樣。然而星移斗轉,物是人非。二十年時光就像一簇璀璨的煙花,剎那綻放,剎那凋零。當年那個英姿勃發的天后武媚彷彿剛剛離開,而今這個白髮蒼蒼的女皇武曌已經悄然歸來……
樹高千尺,葉落歸根。
帶著二十年恩怨交織的情感,帶著二十年山重水複的記憶,帶著一個老人鄉音未改鬢毛已衰的悲欣與惆悵,武曌終於回到了她夢想開始的地方。
女皇武曌的歸來無疑昭示著帝國的政治重心已經從洛陽迴歸長安,同時也等於是向天下人傳達了這樣一個資訊——李唐的復國已經為期不遠了。
似乎是為了加強這個資訊,武曌隨後又任命相王李旦為幷州牧,亦即李唐龍興之地的最高軍政長官,後來又將其調任雍州牧,成為京畿地區的軍政首長,一步步擴大了相王李旦的權力。此外,武曌又先後任命了好幾個德才兼備的實幹型宰相兼任太子李顯的東宮屬官,如魏元忠、韋安石、唐休璟等。
有心人不難發現,武皇已經悄然啟動了權力交接的程式。
長安二年(西元702年),平民蘇安恆公然上書勸武皇儘早還政李唐,而且措辭非常露骨,幾乎沒有給武皇留半點面子:「陛下雖居正統,實因唐氏舊基。當今太子追回,年德俱盛,陛下貪其寶位而忘母子深恩,將何聖顏以見唐家宗廟,將何誥命以謁大帝墳陵?陛下何故日夜積憂,不知鐘鳴漏盡?臣愚以為,天意人事,還歸李家,陛下雖安天位,殊不知物極則反,器滿則傾……」要是在以前,有人膽敢這麼跟武皇說話,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可現在武皇看完後只是淡然一笑,雖然沒有采納,但也不加罪。
稍後,武曌又下令:「自今有告揚州及豫、博餘黨,一無所問,內外官司無得為理。」宣佈各級官府從此不再追究參與徐敬業和李唐諸王叛亂的人。不久,又派御史「按覆俊臣等舊獄,由是雪免者甚眾」(《資治通鑑》卷二○七)。也就是為來俊臣等人所製造的冤假錯案平反昭雪。
種種跡象表明,此時的女皇武曌就像一個在海邊堆築沙堡的孩子,正在一點一點地推倒她曾經努力建造的一切。
首先當然是從那些看上去不太舒服的地方開始。
雖然女皇不動聲色,動作緩慢,但卻目光堅定,有條不紊,所以人們完全有理由相信,這座歷史上絕無僅有的沙堡不久就將從世界上消失,成為人們心中或眷戀或厭憎的一份記憶。
然而事情還是出現了不可預料的變化,使女皇推動沙堡的那隻手忽然停了下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
變故緣於女皇寵愛的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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