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整座紫宸殿的空氣似乎也已凝固,人人呼吸沉重,氣氛僵硬如鐵。
就在此時,寂靜的大殿上突然響起監察御史崔詧的聲音。他挺身出列,大聲說:「裴炎是託孤重臣,手握朝廷大權,若無異圖,何故請太后歸政?」
崔詧這句話就像一把尖銳的匕首,一下子刺中了裴炎的軟肋。
眾所周知,睿宗李旦是一個性情內向、不喜政治的人,一旦太后還政,睿宗親政,那麼作為顧命大臣兼首席宰相的裴炎,無疑將成為滿朝文武中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所以人們完全有理由懷疑——裴炎之所以利用此次叛亂要挾武后還政,就是想在日後架空天子,獨掌大權,成為像長孫無忌那種一手遮天的權臣。
這,就是崔詧所指的「異圖」。
那麼,裴炎到底有沒有這份異圖呢?
從某種意義上說,有。
裴炎畢竟是一個從政者,不是衛道士。儘管他身上不乏傳統士大夫的氣節,但是任何一個從政者做任何事情的出發點都不可能僅僅是氣節,而多數是出於政治利益,在這一點上,裴炎甚至比普通政客表現得更為明顯。從他的發跡史來看,如果沒有和武后進行一連串的政治交易,他絕對不可能獲得今天的權力和地位。所以,毋庸諱言,從裴炎登上歷史舞臺的那一刻起,他的大多數所作所為就都是與個人的政治利益掛鉤的。也因為此,崔詧所提出的質疑就不能說沒有道理。
不過,無論裴炎心裡是否包藏上述異圖,在這個時候都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從他斗膽說出要武后還政的那句話後,其藉助叛亂進行逼宮的意圖便已暴露無遺,鐵腕無情如武后,又豈能對此無動於衷?
所以說,其實是裴炎自己把脖子伸進了死亡的繩套。崔詧所做的,只不過是在最後時刻幫武后勒緊了繩子而已……
在這天的朝會上,崔詧話音剛落,武后便迫不及待地發出了逮捕裴炎的命令。
幾名如狼似虎的御前侍衛立刻朝裴炎撲了過去。
一代權相就此鋃鐺入獄。
李敬業兵變是大唐開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叛亂,而叛軍巢穴揚州又是有唐一代的財稅重鎮,因而這場叛亂對武后造成的危機是不言而喻的。天下人似乎都在拭目以待,很想知道這個在政治上一往無前、所向披靡的女人,是否也能在戰場上保持同樣的強勢。
對此武后當然不會掉以輕心,她堅信自己必將再次用事實向世人證明——她是不可戰勝的!
當東都朝廷正因裴炎一案鬧得不可開交時,武后一邊與宰相們進行著激烈的政治博弈,一邊也迅速完成了平叛的軍事部署。這一年十月初六,她任命左玉鈐衛大將軍李孝逸(淮安王李神通之子)為揚州道大總管,以將軍李知十、馬敬臣為副總管,率領三十萬大軍開赴戰場。
武后之所以選擇李孝逸為主帥,並不是因為這個人很會打仗,而是因為他的身份——宗室親王。你李敬業不是叫囂著要匡扶李唐嗎?那我就派一個李唐親王來滅你,讓天下人知道李唐宗室始終是和我站在一邊的,把你那冠冕堂皇的政治遮羞布一舉戳穿,再撕個粉碎,讓你在兵敗身死之前,先在天下人面前裸奔一回!
武后此舉可謂高明。平叛軍隊尚未開拔,她就已經在道義上扳回了至關重要的一分,讓李敬業的起兵喪失了最起碼的合法性,同時也喪失了人心。
此外,武后還給這支出徵部隊配備了一位監軍——魏元忠。他就是當初急中生智拉黑幫老大來為高宗護駕的那個傢伙。武后之所以這麼安排,有兩個重要目的:一、讓足智多謀的魏元忠彌補李孝逸在戰略戰術上的不足,確保平叛戰爭的勝利;二、監視李孝逸,防止他臨陣倒戈,畢竟他是李唐親王,是否能真正忠於武后還很難說,所以這層風險必須嚴加防範。
就在李孝逸開拔的一個月後,武后再度任命了一個江南道大總管,亦即第二梯隊的主帥。這是在做兩手準備,萬一李孝逸戰敗,第二梯隊可以迅速出擊。而這個第二梯隊的主帥不是別人,正是當時威震一方的抗蕃名將,時任左鷹揚大將軍的黑齒常之。
如果說任用李孝逸是武后打的一張政治牌,那麼任命黑齒常之則是一張百分之百的軍事牌。李敬業雖說是將門之後,可他本人的軍事能力和作戰經驗跟黑齒常之絕對不是一個級別的,因此就算李孝逸戰敗,武后也還有黑齒常之這張王牌,足以擺平李敬業。
綜觀武后在這場平叛戰爭中所作的戰略部署和人事任命,其心機和謀略確實是常人莫及的,無怪乎後來朝廷軍隊會迅速平定李敬業叛亂,可謂「其勝也宜哉」!
相對於武后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智慧和謀略,李敬業的表現就差得太遠了。
李敬業一起兵,就面臨兩個選擇:一是揮師北上直指洛陽,奪取東都號令天下;二是南渡長江攻佔金陵,經營江東以求自固。
軍師魏思溫力主北上,他認為,既然義師打的是勤王旗號,自然要進軍東都,才可獲得四方響應。而裴炎的外甥薛仲璋則力主南下,因為金陵乃歷朝古都,有帝王氣,且有長江天險可以依恃,所以他認為,應先取常州、潤州(今江蘇鎮江市),奠定霸業之基,而後再北圖中原。這才是進可攻,退可守的良策。
面對金陵王氣、定霸之基的誘惑,李敬業怦然心動,旋即採納薛仲璋之策,決定渡江南下。
這是李敬業一生中最重大的,也是最失敗的一次抉擇。
魏思溫極力反對,說這是大事未舉就先躲到巢穴裡,會讓天下志士灰心喪氣。可李敬業充耳不聞,命左長史唐之奇留守揚州,然後親率大軍南渡長江,攻打潤州。魏思溫無奈地對右長史杜求仁說:「兵勢合則強,分則弱,敬業不併力渡淮,收山東(崤山以東)之眾以取洛陽,敗在眼中矣!」(《資治通鑑》卷二○三)
後來的事實證明,魏思溫的擔憂是對的。李敬業起兵,最大的本錢既不是他將門之後的招牌,也不是那個假冒的章懷太子李賢,更不是他倉促集結的十萬烏合之眾,而是「志在勤王,匡扶李唐」的政治口號。因為天下人對武后擅權專制的不滿由來已久,如果充分利用這一點,必可收攬人心,號令天下。只可惜李敬業不過是一個胸無大志、鼠目寸光的武夫,他拒絕北上、掉頭南下的行為,一下子就暴露了割地稱王的野心和意圖,也徹底暴露了他假勤王、真叛逆的嘴臉,所以天下人必然會對他極度失望,因而也就註定了他的敗亡。
光宅元年十月中旬,李敬業攻陷潤州,生擒他的叔父——潤州刺史李思文。李敬業對他說:「叔父是武氏的狐朋狗黨,應該改姓‘武’!」
就在李敬業給他叔父改姓的五天之後,他自己的姓也被朝廷改了。武后剝奪了他的世襲爵位和皇姓,恢復徐姓,同時刨開了他祖父李勣的墳墓,並且剖棺暴屍。可憐李勣一世英名,死後卻被他的孫子玷汙和連累,連靈魂都要在九泉之下揹負恥辱,不得安寧!
十月下旬,李孝逸大軍逼近潤州,徐敬業兵分三路迎戰,自己親率一路進駐高郵,派胞弟徐敬猷進至淮陰,再派將領韋超、尉遲昭進駐都梁山(今江蘇盱眙縣南)。
李孝逸進抵淮河北岸後,前鋒雷仁智與徐敬業遭遇,首戰失利,李孝逸膽怯,於是逗留不進。關鍵時刻,武后特意安排的監軍魏元忠開始發揮作用了。他馬上去找李孝逸談心,話頭話尾一直在暗示李孝逸:徐敬業打的是匡扶唐室的旗號,而您又是宗室親王,若您一直畏縮不前,難免讓人懷疑與徐敬業暗中勾結,萬一太后怪罪下來,到時您一定罪責難逃!
李孝逸嚇得冷汗直冒,只好下令軍隊出擊。
朝廷軍的戰鬥力本來就在叛軍之上,一旦主帥下定進攻的決心,自然是勢如破竹、所向無敵。十月下旬,副總管馬敬臣在都梁山擊敗並斬殺了尉遲昭;十一月初,李孝逸大軍又先後擊敗叛軍將領韋超和徐敬猷。至此,徐敬業的左膀右臂被全部砍斷。朝廷軍乘勝而進,於十一月中旬在下阿溪與徐敬業主力展開了決戰。
下阿溪一戰,朝廷軍一開始頻頻受挫。先是前鋒蘇孝祥率五千人趁夜搶渡溪流,遭遇叛軍頑強阻擊,蘇孝祥戰死,官兵多半落水溺斃;繼而李孝逸主力又多次發動進攻,均被叛軍一一擊退。生性怯懦的李孝逸再次萌生退意,被魏元忠阻止。魏元忠仔細觀察了戰場上的風向之後,力勸李孝逸採用火攻之策。
李孝逸本人雖然怯懦無能,但卻善於聽取正確意見。冬天裡漫山遍野的枯草成全了官軍的火攻戰術,只見數千艘燃燒著熊熊烈焰的草船順著呼嘯的北風迅速撲向駐守南岸的叛軍。火船撞上南岸之後,漫天大火開始在叛軍營帳瘋狂蔓延,頃刻間吞噬了徐敬業麾下的七千部眾,也一舉燒燬了徐敬業的所有夢想。
徐敬業在慘遭重創之後落荒而逃,跟隨他逃亡的只有徐敬猷、駱賓王以及少數殘部。大多數部眾就算沒被燒死,也都成了官軍的刀下之鬼,或者沉入下阿溪餵魚去了。徐敬業倉皇敗退揚州之後,一刻也不敢耽擱,又匆忙帶上家眷逃奔潤州。
光宅元年十一月十八日,徐敬業一行逃至海陵(今江蘇泰州市),準備從這裡渡海流亡高麗。無奈老天爺總是和他作對,這一天又颳起猛烈的東北風,使他的船隻根本無法張帆出海。徐敬業望著濁浪翻湧的海面,一種冰冷的絕望瞬間瀰漫他的全身。那天夜裡,一個叫王那相的部將趁徐敬業熟睡之際,偷偷潛入他的帳中,輕而易舉地割下了他的首級,隨後又砍殺了徐敬猷和駱賓王,帶著三人的首級投降了官軍。數日後,叛軍餘黨唐之奇、魏思溫等人也相繼被捕,被官兵砍下首級,傳送神都。
至此,徐敬業叛亂宣告平定。
擁兵十萬的徐敬業從起兵到被殺,歷時僅兩個多月。其敗亡之速,其下場之不堪,讓許多大唐臣民在日後追憶的時候仍然唏噓不已。
徐敬業等人沾滿血汙的首級傳送洛陽後,被高高懸掛在端門前的旗杆上示眾。那天,盛裝華服的武后站在則天門樓上遠遠地望著,感覺那幾顆骯髒的首級就像是爛在枝頭上無人採摘的野果,只等烏鴉和禿鷲前來啄食。武后那天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然而細心的朝臣卻分明看見她的嘴角盪漾著一抹矜持的笑容。
那天有狀若血火的悽美晚霞在西天灼灼燃燒,像極了下阿溪岸邊百年一遇的熊熊烈焰。武后起駕回宮的時候,隨行的文武百官束手站立在甬道兩側,看見武后端坐在御輦上,從太初宮寬廣的殿庭中徐徐而過。在金黃色的餘暉映照之下,武后那張方額廣頤的臉龐似乎罩上了一層綺麗的光暈。
百官們斂首低眉,莫敢仰視。
他們都說,當時的武后看上去就像一尊凜然不可侵犯的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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