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盡力安撫譁變士兵,以免他們採取進一步的過激行動。
此時,譁變士兵已經把驛站圍得水洩不通。玄宗拄著手杖,趿拉著便鞋,踉踉蹌蹌地來到驛站門口,跟凶神惡煞計程車兵們說了一大堆好話,勸他們各自回營。
可大兵們卻一個個鼻孔朝天,對皇帝的一番好言好語置若罔聞。玄宗無奈,只好讓高力士出面,問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片刻後,高力士把答案帶回來了。他轉達陳玄禮的話說:「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奉,願陛下割恩正法。」(《資治通鑑》卷二一八)
此言猶如五雷轟頂,讓玄宗頓覺天旋地轉。
玄宗萬萬沒有料到,士兵們到最後竟然會把矛頭指向楊貴妃!
在玄宗看來,楊玉環只不過是個女人,而且從來沒有干預朝政,你們何苦跟她過不去呢?
然而,這只是玄宗的個人想法。
在當時的人看來,正因為楊玉環是個女人,而且有著傾國傾城的絕世容顏,才會讓玄宗墜入情網、不可自拔,從而荒廢朝政、寵任奸佞,最終導致了安祿山的叛亂,給天下人帶來了巨大的災難。所以,楊玉環就跟歷史上的妲己、褒姒、趙飛燕姐妹一樣,屬於紅顏惑主、狐媚誤國的典型。這樣的人,不殺不足以平民憤;這樣的人,不殺不足以謝天下!
「告訴他們,我自有處置。」玄宗有氣無力地對高力士說,然後轉身踱回驛站。
在大門後面,玄宗避開眾人的視線,一個人拄著手杖,垂著腦袋默默佇立了很久。
此刻,沒有人看見一顆驕傲而脆弱的靈魂正在戰慄和哭泣。
此刻,沒有人看見一顆熱烈而蒼涼的心正在瓣瓣碎裂、涓涓滴血。
許久,韋見素的兒子、時任京兆司錄的韋諤才大著膽子走上前去,伏地叩首說:「如今眾怒難犯,安危只在頃刻,願陛下速決!」
玄宗抬起一雙渾濁無光的眸子看了看韋諤,用一種低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的聲音說:「貴妃常居深宮,安知國忠反謀?」
很顯然,玄宗還在作最後的掙扎。
其實他也知道,今天這些譁變士兵要是達不到目的,絕不會善罷甘休。可明知如此,他還是要作最後的掙扎——就像一個失足落水的人,在行將溺斃之前所作的那種無望的掙扎。
驛站外不斷傳來譁變將士煩躁不安的叫罵聲,局面隨時有可能再度失控。
最後的時刻,最瞭解玄宗也最忠於玄宗的老奴高力士不得不開口了。他走到玄宗身邊,說:「貴妃誠無罪,然將士已殺國忠,而貴妃在陛下左右,豈敢自安?願陛下審思之,將士安,則陛下安矣。」(《資治通鑑》卷二一八)
貴妃自然是沒有罪,可將士們既然已經殺了國忠,又豈能讓貴妃安然無恙地留在陛下左右?請陛下慎重考慮,只有將士們安定下來,陛下才有安全可言。
高力士的話一下子說中了要害。也就是說,這根本不是楊貴妃有沒有參與楊國忠謀反的問題,而是既然將士們鐵定了心要殺貴妃,陛下您究竟作何選擇的問題。
——要麼忍痛割愛,壯士斷腕;要麼和貴妃同生共死,雙雙歸西!
不是a就是b,沒有第三種選擇。
至此,李隆基終於絕望。
他讓高力士把楊貴妃帶到了一間幽靜的佛堂裡,在此與愛人訣別。
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兩人對泣片刻,彷彿有千言萬語需要傾訴,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楊貴妃抹了抹臉上的淚痕,悽然一笑,說:「願皇上保重,妾身有負國恩,雖死無恨。」
李隆基哽咽著說:「願妃子善地受生……」話音未落,他便艱難地轉過身,蹣跚著向門口走去,同時朝身後的高力士做了個手勢。
楊貴妃跪在佛像前,平靜地做完最後一次禮拜。然後,高力士手中的三尺白綾就套上了她的脖頸……
一代絕世紅顏就此香消玉殞。
李隆基心如刀絞,肝腸寸斷。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白居易《長恨歌》)
十六年前,高力士負責把楊玉環帶到了玄宗身邊;十六年後,他又負責把楊玉環從玄宗的身邊帶走。二十二歲到三十八歲,一個女人生命中最驚豔最華麗的部分,從此便永遠凝固在了泛黃的史冊中。
如果說盛唐是中國歷史的一座巔峰,那麼楊玉環就是絕頂之上一朵灼灼綻放的盛世牡丹。從這個意義上說,楊玉環是幸運的。因為,正是有了富貴雍容的盛世作為底色,她的愛情故事才會被渲染得如此鮮豔妖嬈;正是有了錦繡華章的時代作為舞臺,她的生命之舞才會搖曳得如此絢麗多姿、華美無雙。
然而,她又是不幸的。因為盛世背後就是亂世的深淵,因為霓裳羽衣歌舞未歇,漁陽鼙鼓已經動地而來。剎那之間,盛世崩塌,紅顏凋零。當初的藝術和愛情越是令人心醉,此刻的訣別和死亡就越是令人斷腸……
傳統史家多把盛世的終結歸咎於紅顏禍主、狐媚誤國,卻從來不曾細想:這一介紅顏,連自己的命運都把握不住,又怎堪為盛世的終結承擔罪責?
究其實,她只是被迫為夭折的盛世殉葬罷了。
楊貴妃一死,馬嵬驛之變也隨之畫上了一個鮮血淋漓的句號。
玄宗命人把楊貴妃的屍體放在驛站的庭院裡,讓陳玄禮等人前來「驗明正身」。見皇帝已經作出這麼大的妥協,陳玄禮等人也沒什麼好說的了,隨即摘下甲冑,向玄宗叩首請罪。玄宗強打著精神敷衍了幾句,命他們回去安撫好各自的部眾,準備次日出發,繼續西行。
楊國忠與長子楊暄被亂刀砍死於馬嵬驛後,其他親屬也沒能逃脫滅頂之災。事發當天,他的妻子裴柔、情人虢國夫人,以及虢國夫人的一雙兒女,雖然僥倖逃出了馬嵬驛,一口氣跑到陳倉(今陝西寶雞市陳倉鎮),可最後還是被陳倉縣令薛景仙派人一一捕殺。此後,楊國忠的另外幾個兒子先後逃亡各地,也無一例外地死於非命。
安史之亂爆發才半年多,跋扈宰相楊國忠便滿門皆滅。從天寶四年(西元745年)楊國忠進京算起,他的發跡史前後也不過十二年;而專權的時間更短,滿打滿算也才四年。想當初,楊氏一門的榮華富貴令多少世人眼紅和羨慕,可轉眼之間,一切就都灰飛煙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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