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儘量不讓滿朝文武察覺天子和宰相要跑路,六月十一日,楊國忠特地把文武百官召集到朝堂上,作出一副惶恐無措、痛哭流涕的樣子,詢問大家有何禦敵之策。此時,李唐朝廷的袞袞諸公們早已成了驚弓之鳥,誰還能有什麼對策?他們只能哭喪著臉,一個勁地向楊國忠表示:一切全憑宰相大人定奪。
楊國忠撒完煙幕彈後,抹抹眼角的幾滴幹淚,說:「早在十年前,就有人狀告安祿山要造反了,可皇上就是不信。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實在不是宰相的過錯啊。」
都到這個時候了,楊國忠還不忘推卸責任。百官們無不在心裡問候他的十八代祖宗,可表面上,大夥還是不得不對他唯唯諾諾,因為他們都在眼巴巴地盼著這個當權宰相能夠幫他們指一條活路。
可百官們絕對沒有想到,天子和宰相早已決定把他們徹底拋棄了。
這一天,大唐帝京長安變成了一座恐怖之城,無論官紳士民,人人驚惶奔走,不知道如何逃避這場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原本安寧祥和、繁華富庶的長安,此刻只剩下恐慌、混亂和蕭條。
六月十二日,早朝的鐘聲照常敲響,然而上朝的官員卻不到十分之一。為了穩住人心,玄宗還裝模作樣地登上了勤政樓,下詔宣佈要御駕親征。
自從安祿山起兵以來,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宣佈要親征了。如果說臣民們對前面兩次還感到有些半信半疑的話,那麼這一次,所有的長安人基本上都是把它當成笑話來聽的。「上御勤政樓,下制,雲欲親征,聞者皆莫之信」(《資治通鑑》卷二一八)。
不過,這個笑話並不能讓人莞爾或者捧腹,只會讓人感到深深的無奈和悲哀。
就在玄宗宣佈要御駕親征的這一刻,逃亡計劃已經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中了。這一天,玄宗緊急任命京兆尹魏方進為御史大夫兼置頓使(相當於流亡朝廷的後勤總管),提拔京兆少尹崔光遠為京兆尹,兼西京留守,其實就是讓他留下來當替死鬼,同時命宦官邊令誠掌管宮中的所有鑰匙,這個間接殺害高仙芝和封常清的兇手,現在也被玄宗拋棄了。
同日,玄宗命快馬攜詔書先行趕赴劍南,以潁王李璬(玄宗之子)即將前往劍南就任節度使為由,命當地準備好一切接待工作。當天下午,玄宗就搬到了「北內」的一座偏殿裡。當時,太極宮稱為「西內」,大明宮稱為「東內」,興慶宮稱為「南內」。所謂「北內」,估計就是靠近玄武門的地方。玄武門是禁軍駐地,玄宗這時候搬到這裡來住,顯然說明他馬上就要開溜了。傍晚時分,玄宗命龍武大將軍陳玄禮集合禁衛六軍,賞賜給將士們大量錢帛,另外又讓陳玄禮挑選了九百多匹膘肥體壯的御馬,以備跑路之用。
所有這些準備工作,都是在嚴格保密的情況下進行的。除了少數參與的人,絕大多數官員和百姓都被蒙在了鼓裡。
沒有人知道,此刻的長安已經變成一條撞上冰山的豪華巨輪,而他們的船長早已悄悄解開了獨自逃命的救生艇。
過了這個夜晚,絕大多數臣民就將和長安一同沉沒。
這也許是中國歷史上最重大的「沉船事件」之一。然而,這不是泰坦尼克號,先行逃離的也不是婦女和兒童,而是領導。
六月十三日黎明,李隆基一生中最悽惶的時刻來臨了。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白居易《長恨歌》)
李隆基睜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從徹夜難眠的焦慮和不安中走了出來,從數十年的盛世迷夢中走了出來,神色恍惚、步履蹣跚地邁上了那駕前途未卜的馬車,邁上了一個太平天子從來沒有想象過的流亡生涯。一夜之間,這個風流皇帝真的老了。
作為一個七十二歲的人,其實李隆基早就老了,他在叛亂爆發前之所以一直顯得容光煥發、神采奕奕,是因為有盛世偉業的光圈在渲染,還有藝術和愛情的魔力在滋養。如果說人的生理年齡和心理年齡並不能完全畫等號的話,那麼李隆基的心理年齡頂多只能算是中年。所以,雖然時光的潮水會裹挾著每一個人從出生、成長一直奔向衰老和死亡,但是李隆基的生命河流顯然築起了一道堤壩——由功業、藝術和愛情這三者共同構成了大壩的承重材料,為他成功攔截了數十年的時光潮水,從而有效延緩了生命的衰老。
至少在心理上,在精神狀態上,李隆基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
然而,當安祿山粗暴地將李隆基的生命堤壩一舉擊碎的時刻,當所有的光圈和魔力遽然消失的時刻,被攔截多年的時光潮水就在李隆基身上發生了某種「洩洪」效應。於是,真相瞬間裸露,一直拒絕衰老的李隆基不得不面對一個客觀事實——他已經是一個七十二歲的古稀老人。
最慘的是,這個老人現在還要被迫拋棄他的帝京長安,拋棄他的九重宮闕,拋棄他的萬千臣民,拋棄他一生追求和經營的一切,悽悽惶惶地亡命天涯!
世間還有什麼比這更慘的事嗎?
李隆基不知道。
可殘酷的命運馬上就會告訴他——有。
上蒼不僅要奪走這一切,最終還要奪走他的最愛——楊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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