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或者是從天寶末年楊國忠擅權亂政的那一刻起,當玄宗李隆基寧願把自己埋在盛世迷夢中不願醒轉的時候,曾經繁榮強大的帝國就已經滑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也許,上述每個時刻都是決定歷史走向的關鍵節點,只要唐玄宗李隆基能夠在當時的每個節點上保持清醒,在「向左走還是向右走」的問題面前正確選擇,那麼他到最後就不會被迫面臨「生存還是毀滅」的極端命題,更不會在馬嵬驛陷入那個「要江山還是要美人」的人生困境……
不過,對於天寶十四年春天的李隆基來說,上面這些問題都是不存在的。
因為在他看來,「安祿山造反」是個不值一哂的偽命題。他絕不願為此花費腦筋,讓自己徒增煩惱。此時此刻,他正懷著跟年輕人一樣的激情,在熱烈擁抱自己生命中的第七十一個春天。
人生七十古來稀。既然上蒼如此慷慨,賜給了他太平江山,賜給了他絕代佳人,又賜給了他享受這一切的長壽人生,那他有什麼理由不好好享受呢?!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白居易《長恨歌》)
這樣的春天,只宜享受純淨的藝術和無瑕的愛情;這樣的春天,只適合在恍如天籟的《霓裳羽衣曲》中,讓一個靈魂與另一個靈魂比翼雙飛、翩躚共舞,不能讓世間一切俗務來攪擾,更不能讓政治來插足、大臣來聒噪。
簡言之,李隆基生命中的第七十一個春天,只屬於他的愛人楊玉環,不屬於他的帝國和臣民……
然而,讓李隆基感到無奈的是——他畢竟是一國之君,而一國之君就不可能真正地擺脫政治。比如早春二月的某個早晨,朝廷又接到了安祿山的奏請,要求用三十二名番將替代漢人將領。李隆基懶得去操那份心,立刻下詔讓有關部門頒發任命狀。詔書一下,楊國忠和新任宰相韋見素立刻入宮,極言安祿山反跡已露,絕不可同意他的奏請。
李隆基大為不悅。
安祿山有什麼不好,為什麼你們這些人總是放不下對他的嫉恨和猜疑呢?
狼來了,狼來了……就會說這一句!你們就不能來點新鮮的?
李隆基不顧宰相的勸阻,仍舊把三十二份任命狀頒給了安祿山。楊國忠和韋見素深感不安,最後只好想了一個明升暗降的辦法,建議玄宗讓安祿山入朝為相,然後將范陽、平盧、河東三個節度副使升任正使,藉此解除安祿山的兵權,從根本上削弱他的勢力。
李隆基拗不過兩個宰相的力諫,只好勉強同意。可詔書草擬好後,玄宗卻留著不發,而是悄悄派了心腹宦官輔璆琳去范陽,讓他刺探安祿山的虛實。輔璆琳去范陽走了一趟,收受了安祿山的重金賄賂,回來後就極力向玄宗鼓吹,說安祿山「竭忠奉國,無有二心」。
李隆基笑了。他對楊國忠和韋見素說:「祿山,朕推心待之,必無異志。東北二虜,籍其鎮遏。朕自保之,卿等勿憂也!」(《資治通鑑》卷二一七)
朕對安祿山推心置腹,料他必不會心生異志。東北的奚和契丹,全是靠他鎮守遏制的。朕可以當他的保人,你們無須擔憂!
天子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楊國忠和韋見素還有什麼好說的?
於是,徵召安祿山入朝的計劃就此不了了之。
在李隆基看來,安祿山勢力再大,也是自己的赤膽忠臣;安祿山能量再強,也是幫自己鎮守國門的一條看門狗。所以,安祿山絕不會是楊國忠臆想中的那頭狼!
朕自保之,卿等勿憂!
這是多麼擲地有聲的話語、多麼樂觀自信的態度啊!
然而,事實很快就將證明——李隆基錯了。
這個嚴重的錯誤不僅將徹底葬送錦天繡地、歌舞昇平的盛唐,而且將開啟一個長達一百四十二年的亂世——一個充滿了流血、殺戮、黑暗、紛爭和死亡的亂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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