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博弈 狼來了嗎?

在朝廷撈了個缽滿盆滿之後,安祿山準備開溜了。

該表的忠心已經表了,該撈的實惠也都撈了,再待下去已經毫無意義,只會夜長夢多。

天寶十三年三月,安祿山向玄宗奏請回范陽,玄宗依依不捨,親自脫下身上的御袍賜給了安祿山。曾幾何時,安祿山披上李林甫的袍子時,心底感到的是一種莫名的恐懼;而今,當安祿山披上皇帝欽賜的御袍時,心裡卻在發出一陣仰天狂笑……

其實,從某種程度上說,安祿山是很感激大唐天子李隆基的。

因為這個慈祥而慷慨的老人不僅曾經挽救了他的生命,而且給了他人臣所能擁有的一切。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安祿山打心眼裡,其實是非常尊敬,甚至喜愛這位老人的。

然而,感情從來只是一個男人生命中極小的一部分。尤其是像安祿山這種以打仗為業、以政治為生命、以權力為人生目標的男人,感情就更是一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或者說是一種很不實用的奢侈品。安祿山從來不會讓感情這種東西影響自己的意志,更不會讓它左右自己的決定。

所以,儘管他尊敬甚至愛戴李隆基,但這並不妨礙他悍然起兵,奪取李隆基的江山和臣民,奪取本屬於李隆基的一切!

是的,這並不矛盾。

因為這就是人性。

安祿山回范陽的時候,比他來長安時走得更快。

由於擔心楊國忠又在玄宗面前嘰嘰歪歪,以致玄宗生出疑心,安祿山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飛回范陽。

安祿山疾馳出關以後,改走水路,乘船沿黃河東下,命縴夫十五里換一班,晝夜兼程,片刻不息,日行三四百里,所過郡縣概不停留,一口氣跑回了老巢。

安祿山臨走時,玄宗曾派高力士為他送行。高力士回宮後,玄宗問他:「此次回朝,安祿山應該感到滿意吧?」

高力士答:「看他的樣子,似乎有些怏怏不樂,定是知道本來命他當宰相,可又中途變卦了,所以感到不快。」

楊國忠一聽,馬上說:「這件事沒人知道,肯定是負責草詔的張垍把訊息走漏了。」

玄宗勃然大怒,立刻把張垍貶為遠地司馬,同時把他哥哥刑部尚書張均貶為地方太守。

出了這件事,玄宗更加感覺對不起安祿山,所以從此以後,凡是有人控告安祿山謀反的,玄宗就直接把人綁了,送到范陽給安祿山處理。自此,天下人人皆知安祿山將反,可人人只能保持緘默。

天寶十三年六月,劍南道與南詔的戰爭已經持續數年,唐軍屢戰屢敗,前後戰死計程車兵多達二十萬,可身兼劍南節度使的楊國忠卻隱瞞了所有戰敗的訊息,還向玄宗謊稱大捷。滿朝文武紛紛搖頭嘆息,可沒人敢說出事實。

有一天,玄宗和高力士在閒聊。玄宗說:「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邊事付之諸將,夫復何憂!」(《資治通鑑》卷二一七)

高力士卻答道:「臣聽說,雲南屢屢戰敗喪師,此外,諸道邊將又擁兵太盛,陛下將如何防範他們?臣擔心,一旦出現禍亂,將難以挽救,怎麼談得上無憂?」

玄宗面露不悅,說:「你不用再說了,朕自有分寸。」

天寶末年,滿朝文武、宮廷內外,還敢說真話的人也許就只剩下高力士一個了。

高力士雖然是個權傾內外的大宦官,連太子也要稱呼他為「兄」,王公大臣也要稱呼他為「翁」,駙馬一輩則全都稱他為「爺」,可謂尊貴已極,但是,和中唐以後那些弄權亂政的宦官比起來,他的品質實在要好得多。而且,高力士一貫小心謹慎,除了關鍵時刻向玄宗進幾句忠言外,從不敢肆意攬權干政,因而滿朝士大夫對他並無惡感,而玄宗也始終信任他。正因為此,當百官在楊國忠的專權之下噤若寒蟬的時候,就只有高力士敢秉公直言了。

然而,即便高力士能說真話,此時的玄宗也未必聽得進去。就算聽得進去,也未必會採取什麼有益的行動。

天寶十三年七月,楊國忠為了進一步擴大權力,又迫使資格比他老的陳希烈主動辭位,然後引薦了性格溫和、較易控制的兵部尚書韋見素入相,從此把朝政完全控制在了手中。

當時,京畿地區已連續一年多遭受嚴重的洪澇災害,導致關中大飢,玄宗甚為憂慮,楊國忠不思賑災,卻找來了一株顆粒飽滿的稻穗獻給玄宗,說:「雨水雖多,但還不至於傷害莊稼。」玄宗一看那株長勢喜人的稻穗,頓時轉憂為喜。

後來,扶風(今陝西鳳翔縣)太守房琯報告轄區內災情嚴重,楊國忠立刻把房琯抓到御史臺控制了起來。

隨後,各地再也無人敢上報災情。

這一年秋天的一個午後,玄宗站在寢宮中,仰望從鉛灰色的穹蒼中不停落下的雨水,心中的某個地方忽然動了一下,然後不無傷感地對身邊的高力士說:「淫雨不已,卿可盡言。」

很顯然,玄宗已經意識到——自己被楊國忠忽悠了。

所以他現在想聽真話。

高力士看了看淫雨霏霏的天空,又看了看日漸蒼老的皇帝,輕輕地說了一句:「自陛下以權假宰相,賞罰無章,陰陽失度,臣何敢言!」(《資治通鑑》卷二一七)

高力士謙稱他不敢言,其實這寥寥數語,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了。

如果是一個徹底昏庸的皇帝,聽到如此逆耳之言,一定會暴跳如雷。而如果是一個勇於反省的皇帝,聽到如此忠直之言,也必定會有所行動。

然而,此時的唐玄宗李隆基既非徹底昏庸的皇帝,也不是能夠反躬自省的皇帝,而是一個既糊塗又清醒、既驕傲又傷感、既強大又脆弱的皇帝。

所以,對於高力士的忠言,他唯一的反應只有兩個字——默然。

此時的唐玄宗,似乎對一切都心知肚明,又似乎對一切都懵懂不知。因為他知道——自己老了,已經無力改變任何事物了。

所以,他只能做一天皇帝享一天樂,讓一切順其自然。

所以,他只能勸自己不要懷疑安祿山,以免自尋煩惱。

所以,他只能深深沉浸在盛世迷夢中,任由歷史的慣性,把自己和帝國一步一步地推向某個充滿宿命意味的終點……

與此同時,楊國忠正在樂此不疲地鞏固權力、剷除異己。這年七月,他剛剛把陳希烈趕下了臺;八月,他又把看上去很不順眼的京兆尹李峴貶出了長安;十一月,他又擔心河東太守兼採訪使韋陟有可能會拜相,趕緊找了個罪名把他送進了監獄……

此時,距離「安史之亂」爆發還有一年。

可在楊國忠眼裡,太平盛世無疑還會延續很久很久。就算現在有人告訴他亂世馬上就要來臨,恐怕也改變不了他那快樂無比的心境。

作為小混混出身的楊國忠,他的人生宗旨就是四個字——及時行樂。不管處在什麼樣的位子上,這一點從來沒有改變過。楊國忠自己就曾經對人坦言:「吾本寒家,一旦緣椒房至此,未知稅駕之所,然念終不能致令名,不若且極樂耳。」(《資治通鑑》卷二一七)

我出身貧寒,只因憑藉貴妃的關係才有了今天,管他未來到底怎麼樣呢,反正我知道自己終究不能以美名傳世,還不如拋開一切,盡享眼前極樂。

讓這樣的人來把持朝政,無疑是玄宗和所有臣民的不幸。

讓這樣的人來控制帝國前進的方向,無疑是歷史的悲哀。

天寶十四年(西元755年),春天跟往年一樣照常降臨。

冰雪消融,江河奔流,百花盛開,萬物復甦。

一切看上去都很美。

一切都與往日並無不同。

在生命的第七十一個春天裡,李隆基並不知道,一匹北方之狼正傲然屹立在燕趙大地上,時而伸長脖頸仰天長嚎,時而齜牙咧嘴向西眺望。它亢奮的身體內躁動著不安的靈魂。它血紅的眼睛裡閃爍著死亡的火焰。它向天揮舞的利爪中,潛藏著攫取天下、撕碎一切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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