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大獄

既然如此,李林甫何必急著動手呢?等他們兩個人先幹起來,他再相機行事不是更明智嗎?

這就叫一動不如一靜。

這就叫儲存實力,後發制人!

正如李林甫所料,對於王鉷的日漸坐大,最感到憤怒和不安的人就是楊國忠了。

從楊國忠入朝以來,王鉷就始終是他的頂頭上司:王鉷當戶部郎中時,楊國忠是他的手下判官;王鉷升任御史中丞時,楊國忠是他的手下御史;到了楊國忠升任御史中丞了,王鉷又成了御史大夫……可以說從頭到尾,王鉷都壓著楊國忠一頭。

此人不除,他楊國忠豈能有出頭之日?

但是,王鉷的資格比他老,幫玄宗搞錢的本事又不比他低,這些年創造的政績工程又不比他遜色,一時間,楊國忠也找不到什麼有效的辦法對付王鉷。

天寶十一年(西元752年)四月,當李林甫、王鉷和楊國忠這幾個帝國大佬正處於緊張對峙的狀態中時,三足鼎立的平衡局面忽然被打破了。其實,他們三個人誰也沒有先動手。

局面是被一個局外的小人物打破的。

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物就是王鉷的弟弟王焊。

王焊,時任戶部郎中,平日裡仗著王鉷的權勢,經常橫行霸道,為非作歹。有關部門礙著他老哥的面子,不敢拿他怎麼樣,於是這小子越發狂妄。有一天心血來潮,他忽然把一個叫任海川的術士叫到家中,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說,我有王者之相嗎?」當場就把任海川雷得暈頭轉向。

大哥啊,這種話是隨便說著玩的嗎?這可是要殺頭的啊!

當然,任海川沒敢這麼說,他只是哆哆嗦嗦地應付了兩句,然後就屁滾尿流地跑了。

任海川沒敢回家,當天就跑沒影了。

這事很快被王鉷得知,他意識到弟弟闖了大禍,立刻派人追查任海川的下落。刺客在離長安不遠的馮翊郡追上了任海川,旋即將其滅口。

可王鉷沒有料到,知道這件事情的居然不止任海川一人。還有一個叫韋會的朝臣不知從哪裡得知了此事,就在家裡面議論。本來韋會在自己家裡嚼舌頭,王鉷也不會知道。可偏偏這個韋會倒霉,說的話都被一個婢女聽了去,婢女馬上又把事情告訴了一個相好的用人。這個用人平日很不受韋會待見,常對他懷恨在心,現在一聽說這事,立馬跑去跟王鉷告了密。

王鉷一聽,眼睛都直了。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而且讓他感到棘手的是——這個韋會又不是普通人,而是中宗女兒定安公主之子,也算是皇室成員。

然而,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不採取手段也不行了。王鉷隨即找了一個罪名逮捕了韋會,並且當天夜裡就派人把他勒死了。

本以為這回總算把屁股擦乾淨了,可王鉷萬萬沒有料到,這個喪門星王焊馬上又給他捅了一個天大的婁子。

什麼婁子?

政變。

王焊居然想發動政變!

這已經不是叫異想天開了,而是叫喪心病狂。

王焊交了一個和他一樣腦袋發熱的朋友,名叫邢縡。兩個人又結交了一些禁軍士兵,然後就三天兩頭在一塊策劃,準備刺殺禁軍將領,奪取兵權,發動政變,目標是刺殺李林甫、楊國忠和當時另外一個宰相陳希烈。

沒有人知道王焊這麼幹的動機是什麼,也許他是以為,把這三個人幹掉,他老哥王鉷就能當上宰相了。可他也不用腦袋想一想,一旦他發動政變,就算成功誅殺了李林甫等三人,可他老哥和他就全都成逆黨了,還當什麼宰相?如果說他是準備挾持皇帝,號令天下,玩一把曹操模仿秀,可就憑他這幾十號人,又怎麼可能挾天子以令諸侯呢?

無論我們從什麼角度看,王焊準備發動的這場政變都像是小孩子在玩過家家,毫無邏輯,毫無常識,毫無道理!或許我們只能說,這個寶貝王焊和他那幫可愛的哥們兒,都是用腳指頭在想事情的,若非如此,就是他們的腦袋通通被驢踢了。

精明強幹的王鉷居然有這麼一個活寶弟弟,也活該他倒霉。

由於王焊策劃的這場陰謀只是過家家的水平,保密性太差,因此未及動手就被人告發了。

這一年四月初九的朝會上,玄宗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告狀信交給了王鉷,然後面無表情地下了一道命令,讓王鉷親自帶兵,由楊國忠配合,一起去緝拿亂黨。

王鉷登時傻眼了。

居然有這樣的事?

可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沒用了,當務之急就是想辦法保住王焊一條小命。王鉷立刻暗中派人通知王焊逃跑,然後故意磨磨蹭蹭地拖到了日暮時分,才和楊國忠一起率兵包圍了邢縡的家。邢縡慌忙帶著幾十個黨羽突圍。他知道這回八成是逃不掉了,情急之下腦袋忽然開了竅,於是一邊突圍,一邊命他的黨羽互相喊話,說:「不要傷了王大人。」

很顯然,邢縡的目的是想讓官兵誤以為王鉷和他勾結,因而不敢放手追擊,讓他有機會逃出生天。

果然,楊國忠一聽就中計了。他本來和王鉷就已經勢不兩立了,眼下王鉷要是真和亂黨勾結,那自己豈不是就危險了?

楊國忠疑心一起,追擊的力度自然就弱了。邢縡一幫人且戰且退,眼看就要逃之夭夭了,可就在這時候,他們被另一隊禁軍堵住了去路。

這是高力士率領的四百名飛龍禁軍。玄宗不放心王鉷,所以特地派高力士前來壓陣。至此,邢縡一幫人是插翅難飛了。沒兩下,邢縡就被砍了腦袋,其他黨羽也全部被擒。

楊國忠回宮後,向玄宗彙報了整個經過,最後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王鉷必定參與了這個陰謀!」

此時玄宗仍然信任王鉷,就說:「他受了朕那麼大的恩遇,沒理由參與謀反。」一直在冷眼旁觀的李林甫此刻趕緊發話,也贊同天子的判斷,認為王鉷肯定不知道他弟弟的事情。

李林甫之所以力保王鉷,首先當然是為了隨順玄宗,但最重要的是——一旦王鉷就這樣被除掉,楊國忠接下來肯定會把目標轉向他,所以他必須保住王鉷,讓他來制衡楊國忠。

最後,玄宗決定不追究王鉷的責任,但為了維護法紀,希望王鉷做得漂亮一點,主動上表請求將王焊治罪,這樣大家都有個臺階下。他讓楊國忠把這個意思傳達給王鉷。

如果王鉷識相的話,這時候絕對是要就坡下驢、丟卒保帥了,可他居然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回了一句讓玄宗和李林甫都目瞪口呆的話——我不忍心對親弟弟下手。

玄宗勃然大怒。

給臉不要臉,你王鉷真的是活膩了!

隨後,玄宗立刻命人逮捕了王鉷,讓楊國忠取代了他的京兆尹之職,並讓楊國忠和陳希烈會審王鉷。

既然是讓楊國忠來審,那結果就毫無懸念了。王鉷不但被坐實了謀反罪名,而且連同以前殺任海川和韋會的事情也都被抖了出來。玄宗旋即下詔,賜王鉷自盡,然後把王焊綁到朝堂上活活打死,黨羽全部誅殺。同日,王鉷的兩個兒子被流放嶺南,數日後就被殺死在了流放路上。後來,有關部門派人查抄王鉷的家產,居然一連數日都清點不完。

王鉷一死,楊國忠就徹底熬出頭了。

天寶十一年五月,玄宗把原屬王鉷的二十幾個職務,如御史大夫、京畿採訪使、關中採訪使等等,通通給了楊國忠。

不出李林甫所料,楊國忠取代王鉷之後,立刻就把槍口掉過來對準了他。

楊國忠利用王鉷的案子大做文章,指控李林甫和王鉷兄弟暗中勾結,並且和突厥叛將阿布思也有瓜葛。阿布思是突厥降將,曾一度歸順大唐,後來因與安祿山有隙而再度叛回漠北。

為了徹底扳倒李林甫,楊國忠還慫恿陳希烈和哥舒翰一起出面指證。對於楊國忠等人的指控,玄宗當然是不會輕易採信的。可儘管如此,從這個時候開始,玄宗還是逐漸疏遠李林甫了,轉而把全部的信任和恩寵都給了楊國忠。

至此,楊國忠入相已成定局,而李林甫也成了他必欲拔除的眼中釘。「國忠貴震天下,始以林甫為仇敵矣……」(《資治通鑑》卷二一六)

在這場激烈的政治角鬥中,楊國忠很可能會笑到最後。

面對如此惡劣的形勢,李林甫不可避免地產生了臨深履薄之感。

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這個位極人臣、勢傾朝野、主宰帝國政局長達十多年的一代權相,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強烈的恐懼……


作者「王覺仁」的其他小說

三國不演義》《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七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六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四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二卷)》《蘭亭序殺局(第1冊)》《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三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