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慎矜,隋煬帝楊廣的玄孫,為人沉毅有才幹,尤其是財政工作方面,能力特別突出,歷任監察御史、太府出納、含嘉倉出納使、京畿採訪使、戶部侍郎、御史中丞等職。天寶五年,楊慎矜在李林甫的授意下,整垮了另一個理財高手韋堅,進而將其取代,成為玄宗心目中最能幹的財政大臣。
毫無疑問,在李林甫的手下幹活,有一條高壓線是絕對不能碰的,那就是得到天子的信任和賞識。而韋堅一死,楊慎矜又漸漸「為上所厚」,自然就引起了李林甫的嫉恨。
對李林甫來講,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他的整個宰相生涯,幾乎都是在為這句話作註腳。
如今,楊慎矜既然無視前車之鑑,再次走到五百萬伏高壓的邊緣,李林甫當然要想辦法讓他領教一下碰觸高壓的滋味。
李林甫的整人手法是相當高超的,不管什麼人,他都能準確捕捉你身上的弱點。即便你是刀槍不入的阿喀琉斯,他也能找出你身上最脆弱的那個腳踵。一旦找到你的阿喀琉斯之踵,他就能像阿波羅那樣一箭把你射穿。
那麼,楊慎矜最脆弱的腳踵在哪呢?
結交術士。楊慎矜最致命的弱點,就是他經常和一個叫史敬忠的術士暗中交往。
為什麼大臣不能與術士交往?
因為早在開元十年,玄宗就曾經頒下一道詔書,宣佈「卜相占候之人,皆不得出入百官之家」(《資治通鑑》卷二一二)。
雖然早有明令禁止,但楊慎矜還是一直把史敬忠奉若上賓。因為在他眼中,這個史敬忠和芸芸眾生大不相同,簡直就是個神人。
據說有一次,楊慎矜祖墳旁邊的草木忽然流出紅色的液體,看上去就像流血一樣,十分可怕和詭異。楊慎矜極為不安,就問史敬忠該怎麼辦。史敬忠馬上告訴了他一個禳解之法,讓他在家中的後花園設定一個道場,然後每天退朝後,必須赤身裸體、披枷戴鎖在道場中靜坐。楊慎矜依言而行,一直坐了十天,祖墳旁邊的草木果然就止血了。楊慎矜頓時對史敬忠佩服得五體投地,從此不管碰到大事小事,必定要讓史敬忠幫他預測吉凶。
楊慎矜自以為皇帝不可能知道他結交術士的事情,所以也就沒把幾十年前頒佈的那道禁令當一回事。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沒過多久,玄宗還是聽說了楊慎矜與術士暗中交往的事。玄宗很惱火,但考慮到他在財政工作方面一直乾得很出色,也只好隱忍下來,沒有發作。
可是,玄宗不發作,不等於楊慎矜就太平無事了。
因為,一心想讓他死的人不是玄宗,而是另外三個人。一個是李林甫,一個是楊國忠,還有一個就是楊慎矜的表侄——王鉷。
王鉷,太原人,武后時期的名將王方翼之孫,是玄宗一朝繼宇文融、韋堅、楊慎矜之後的又一個理財高手,歷任監察御史、戶部郎中、戶口色役使、京畿採訪使、關內採訪使、御史中丞等職。在戶部任職期間,王鉷曾在正常賦稅之外,拼命向百姓搜刮,一年就給玄宗的內庫增收了上百億的收入,專供玄宗賞賜之用。儘管民間為此怨聲載道,他卻因此備受玄宗賞識。
當然,王鉷之所以能在政壇上嶄露頭角,除了他自己聚斂有術之外,也要歸功於他表叔楊慎矜的引薦。
楊慎矜既是王鉷的長輩,也是他入仕的恩人,可沒有人會想到,王鉷最後竟然會恩將仇報,親手把楊慎矜置於死地。
這對叔侄最終之所以反目,說起來雙方都有責任。
剛開始,其實王鉷對楊慎矜也是感恩戴德、敬重有加的,可自從當上御史中丞後,在官職上就和楊慎矜平起平坐了,心氣自然也就高了,對楊慎矜的尊重便日漸淡薄;再加上他後來又攀上了李林甫,自以為有了更堅實的靠山,於是越發不把楊慎矜放在眼裡。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王鉷受人恩惠沒有記住,可楊慎矜卻偏偏是個給人恩惠牢記不忘的人。在他眼中,王鉷能有今天都是他的功勞,而且官當得再大也是他的晚輩,所以絲毫沒有給予這個表侄起碼的尊重,總是在朝堂上直呼其名。此外,王鉷是私生子,平常最怕人提起他的出身,偏偏楊慎矜又喜歡揭他的瘡疤,總在人前人後嫌王鉷的母親出身微賤。久而久之,王鉷不但把楊慎矜對他的恩情忘得一乾二淨,而且對他產生了越來越深的恨意。
而對於王鉷的這種內心轉變,楊慎矜卻絲毫沒有察覺,平常還是習慣跟這個表侄聊一些家常話,甚至把他與史敬忠交往的一些細節,也毫不隱瞞地透露給了王鉷。
楊慎矜絕對沒想到,他這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了王鉷手裡。
對於楊慎矜和王鉷的恩恩怨怨,李林甫和楊國忠始終洞若觀火。
李林甫是因為楊慎矜碰觸了高壓線而想收拾他,楊國忠則因為楊慎矜是老資格的財政專家,擋了他的升官之道,所以要把楊慎矜扳倒。
他們兩個人都在尋找楊慎矜的破綻,自然對他和王鉷的關係特別關注,此外,楊慎矜與史敬忠暗中交往的事情,也沒有躲過他們的眼睛。後來,當楊國忠得知玄宗對楊慎矜結交術士一事甚為不滿時,就意識到收拾楊慎矜的機會來了。他當即把訊息透露給王鉷,告訴他皇上很生氣,時機很合適,要下手就趕緊。
緊接著,李林甫也向王鉷暗示,可利用楊慎矜系隋煬帝后人的這層關係做做文章。王鉷依計而行,隨即在長安坊間到處散佈流言,說楊慎矜與術士往來密切,並且在家中暗藏讖書,計劃復興祖先隋煬帝的帝業。流言不脛而走,很快傳進了玄宗的耳中。
玄宗暴怒,馬上命人把楊慎矜扔進監獄,命刑部、大理寺和御史臺進行三堂會審。
代表御史臺出面審訊的官員有兩個,一個就是楊國忠,另一個叫盧鉉,也是個心狠手辣的酷吏。案子開審後,盧鉉立刻逮捕了楊慎矜的一名親信——時任太府少卿的張瑄,對其百般拷打,逼他承認與楊慎矜合謀造反。沒想到張瑄是條硬漢,不管怎麼打,死活不說一個字。盧鉉大怒,命人動用酷刑,將張瑄的雙腿綁在木頭上,然後命幾個壯漢抓住他脖子上的枷鎖,同時用力往後拉。
可想而知,這種酷刑的作用與五馬分屍類似,都是把人的身體拉長撕裂。可是,五馬分屍是讓人當場斃命,痛苦較為短暫,這種酷刑卻是隻把人拉長而不把人撕裂,讓你在嚥氣之前感受長時間的痛苦,比五馬分屍更為殘酷,可謂酷刑中的極品。
據《資治通鑑》記載,張瑄的身體當場就「加長數尺」,而且「腰細欲絕,眼鼻出血」。不可否認,史書的描寫是有些誇張了。暫且不論幾個壯漢的力量能否把人拉長「數尺」,就算能夠,人也早死了。而且最先被拉長拉細的部位肯定不是腰,而是脖子。但是,即便史料記載失實,我們也不難想見這種酷刑的可怕程度,並且有一點可以確定——這種刑罰手段並不以致人死命為目的,而是要讓人在清醒狀態下感受痛苦。然而,儘管動用了這種令人髮指的酷刑,盧鉉還是沒能從張瑄嘴裡摳出一個字。
沒有人證和口供,案子就定不下來。而史敬忠早在案發時就已逃之夭夭,不知所終,李林甫和楊國忠頓時有些犯難。
怎麼辦?
關鍵時刻,吉溫上場了。
楊慎矜案發後,史敬忠當即潛逃,一口氣逃到了老家汝州。當時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去向,所以三法司也一籌莫展。而吉溫接受任務後,沒有經過任何調查,就帶上人馬直奔汝州,並且直接在史敬忠家裡將其抓獲。
吉溫之所以這麼厲害,並不是他料事如神,而是因為史敬忠是他父親的世交,吉溫小時候沒少被史敬忠抱過,所以史敬忠躲在哪裡他最清楚。只是史敬忠沒料到朝廷會派這個知根知底的吉溫來抓他,否則他無論如何也不敢躲在家裡。
吉溫逮捕史敬忠後,一句話也沒說,命人用鐵鏈鎖了他,給他戴上頭套,然後押了就走。一直走到臨近長安的時候,吉溫才命人對史敬忠說:「楊慎矜已經招供了,現在就差你一個人的證詞,你要是聰明的話,也許還能保住一命,否則只有死路一條。前面不遠就是驪山了(當時玄宗在驪山華清宮),要是到了那兒,你想自首也來不及了。」
史敬忠嚇傻了,懇求給他一張紙,他全部招供。可吉溫還是沒搭理他,繼續拍馬往前走。史敬忠一路上拼命哀求,吉溫都裝聾作啞。直到距離驪山十里開外的地方,吉溫才停下來,給了史敬忠三張紙,然後按照自己的意思,讓史敬忠一五一十寫下了供狀。
拿到供詞後,吉溫才除去史敬忠的頭套,下馬向他行禮,說:「在下皇命在身,請世伯千萬不要怪罪!」
史敬忠歸案後,楊慎矜就徹底屈服了,乖乖承認了他和史敬忠交往的所有細節。可當問到陰謀造反的讖書時,楊慎矜卻矢口否認。三法司派人搜遍了楊宅,也沒找到讖書。
李林甫隨即指示盧鉉再去搜一遍。
盧鉉心領神會,在袖子裡藏了本讖書,進入楊宅轉了一圈,然後罵罵咧咧地走了出來:「這個叛賊真狡猾,原來把讖書藏在了密室裡。」
至此,人證物證全都有了,楊慎矜死定了。
天寶六年十一月底,玄宗頒佈詔書,將楊慎矜和兩個在朝為官的哥哥同日賜死,將史敬忠杖打一百,妻兒老小全部流放嶺南,同時還株連了數十個朝臣。
李林甫、楊國忠和王鉷雖然聯手除掉了楊慎矜,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將因此成為同盟。
因為在政治的角鬥場上,從來沒有真正的同盟,更何況他們的利益聯結本來就是短暫而脆弱的——一旦共同的敵人消失,他們必然會拔刀相向,展開新一輪的權力廝殺。
不殺到剩下最後一個,這種殘酷的權力鬥爭就不會停止。
唯一的問題只是——誰會笑到最後?
楊慎矜死後,最大的受益者莫過於王鉷了。他先是被玄宗擢升為戶部侍郎、御史大夫,賜紫金魚袋,繼而封太原縣公,又兼殿中監、京兆尹,同時在短短幾年間陸續兼任了二十幾個特使之職,可謂權寵日盛,連李林甫的風頭都被他搶了大半。
面對王鉷的強勢崛起,李林甫心裡雖然頗為忌恨,但卻始終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李林甫之所以一反常態,沒有對王鉷下手,按照史書的解釋,原因是「鉷事林甫謹」,所以李林甫「雖忌其寵,不忍害也」(《資治通鑑》卷二一六)。就是說王鉷雖然得勢,但對李林甫依然畢恭畢敬,所以李林甫不忍加害。
其實,《資治通鑑》提供的這個原因是很沒有說服力的。眾所周知,從李林甫就任首席宰相以來,任何一個在客觀上對他構成威脅的人,最終都沒能逃脫他的「口蜜腹劍」和「羅鉗吉網」。按照《舊唐書》的說法,李林甫「性沉密,城府深阻,未嘗以愛憎見於容色」,是玩弄權術的絕頂高手。這樣的人,絕對不可能被王鉷表面上的尊重和恭敬所迷惑。所以,李林甫不對王鉷下手的真正原因,不是因為他「不忍」,而是因為他「不能」。
因為他知道——如今的政治格局早已非同往日了。
以前,他在朝中一人獨大,可以為所欲為地大唱獨角戲,可如今,王鉷和楊國忠顯然已經跟他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勢。儘管從表面上看,李林甫的權位最高,仍然是首席宰相,可事實上他已年屆古稀,鬥志和銳氣都已大不如前,其政治能量已屬強弩之末;反之,王鉷和楊國忠不僅年富力強,而且皆以其突出的理財能力深得玄宗寵幸,在仕途上正處於快速上升期。在此情況下,李林甫當然不能輕舉妄動,而只能採取守勢,以不變應萬變。如果說李林甫在以前的政治鬥爭中總是主動出擊、以攻為守的話,那麼鑑於目前的這種複雜形勢,他所能採取的最佳策略也只能是按兵不動、以守為攻了。
當然,李林甫之所以按兵不動,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料定,目前這種三足鼎立的態勢不可能維持太久,因為楊國忠遲早會對王鉷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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