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 落入凡間的天人

他終究只是一個把內心的自由愉悅看得比外在的功名利祿重得多的詩人。

所以,他註定不可能在仕途上獲得成就,也註定不可能實現他那遠離現實的政治理想。

他沒有政客的世故、練達、能屈能伸,也看不慣官場上的虛偽和傾軋之風,更看不慣權貴們粗鄙傲慢的嘴臉。這樣一個豪放不羈、自命清高又多愁善感的「謫仙人」,又怎麼可能在陰暗而複雜的官場中生存和立足呢?

說到底,九重宮闕只能禁錮他的性靈,扼殺他的才華。

他的世界根本就不在這裡!

意識到這一切之後,李白開始有意無意地放浪形骸。他原本嗜酒,如今更是有理由把自己泡在酒池裡了。隨後的日子,無論是在長安的街肆坊間,還是在皇家的森嚴宮闕中,他時常喝得酩酊大醉、渾然忘我,把一切世俗規範和宮禁律令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將進酒》);「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襄陽歌》);「人生飄忽百年內,且須酣暢萬古情」(《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

就這樣,李白喝著喝著,就在「詩仙」之外,又博得了一個以「仙」命名的雅號——酒仙。人們把他和賀知章、李適之、李璡、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並稱為「飲酒八仙人」。杜甫就曾經在《飲中八仙歌》中寫道:「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那個讓後人津津樂道的「力士脫靴」的故事,就是發生在這個時候。說的是李白有一天又喝得醉醺醺的,玄宗有事召他上殿,他藉著酒勁,故意命高力士幫他脫靴,高力士雖然硬著頭皮幫他脫了,可從此對他恨之入骨。事後,高力士就在楊玉環跟前大肆挑撥,說李白在詩裡面將她比作趙飛燕,是在暗諷她,罵她是紅顏禍水。楊玉環一聽,當然是惱羞成怒,隨後就對玄宗大吹枕頭風,極力說李白的壞話。

這個故事在很多史書中都有記載,如新舊《唐書·李白傳》《唐國史補》《酉陽雜俎》等,但是後世史家大多斷定此事不實,認為這是後人為了拔高李白、貶低當權宦官而虛構出來的故事。其理由是:一、高力士貴為三品將軍,深受玄宗寵幸,勢傾內外,所以不管在什麼情況下,他都不可能替李白脫靴;二、假如李白真的在詩中暗諷楊玉環,玄宗和楊玉環都不會看不出來,所以無須等到高力士來進讒言,才恍然察覺詩中之意。

如果說「力士脫靴」的一幕純屬虛構,李白也沒有得罪高力士和楊玉環,那麼他後來又是因為什麼才離開長安的呢?

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李白自己想離開。因為,他在長安壯志難酬,深感壓抑和苦悶,只有離開朝廷才能獲得解脫;其次,朝中的一些權貴可能也看不慣他那目中無人的姿態和狂放不羈的言行,所以一直在想方設法排擠他。

「三杯拂劍舞秋月,忽然高詠涕泗漣……君王雖愛蛾眉好,無奈宮中妒殺人!」(《玉壺吟》)從李白在供奉翰林後期寫下的這首詩中,我們不難看出他遭到排擠後的抑鬱和孤憤之情。

天寶三年秋天,李白自知留在宮中已經毫無意義,遂「懇求還山」。而此時,玄宗對這個恃才傲物、日日爛醉如泥的傢伙也逐漸喪失了好感,遂當即允准,「賜金放還」。

就這樣,李白結束了短短兩年的仕宦生涯,重新「浪跡江湖,終日沉飲」(《舊唐書·李白傳》)。

據說李白離京之後,曾前往華山,途經華陰縣衙時,醉酒騎驢,旁若無人。當地縣令大怒,把他叫到庭下,大聲質問:「汝何人,敢無禮?」李白眯著一雙惺忪醉眼瞧了瞧縣令,也不報姓名,只說了下面這句話:「曾令龍巾拭吐,御手調羹,貴妃捧硯,力士脫靴。天子門前,尚容走馬;華陰縣裡,不得騎驢?」(《唐才子傳》)

縣令聞言,既驚且愧,連聲拜謝道:「不知翰林至此,恕罪恕罪!」

李白朗聲長笑,飄然而去。

天寶十四年(西元755年),安史之亂突然爆發,叛軍鐵騎傾巢南下,玄宗倉皇亡奔蜀地。頃刻間,山河破碎,生靈塗炭,一個歌舞昇平的煌煌盛世就此崩坍。

李白在戰亂中避居廬山,應時任揚州節度使的永王李璘(玄宗十六子)之邀,出任其帳下幕僚。李白此舉,一來是為了求得一個安身立命之所,二來也是心存「欲濟蒼生未應晚」的念想,期望能在永王麾下建功立業,救黎民於水火,挽國家於危亡。

「試借君王玉馬鞭,指揮戎虜坐瓊筵。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永王東巡歌》之十一)

然而,無情的命運再一次嘲弄了李白。

因為永王李璘並不是想光復李唐社稷,而是企圖與肅宗李亨分庭抗禮,趁亂佔據半壁江山。不久,永王兵敗,李白受到牽連,本來論罪當誅,所幸郭子儀求情,才改為流放夜郎(今貴州桐梓縣)。

乾元二年(西元759年),李白行至流放中途,恰逢朝廷大赦,遂放還。接到赦令時,李白驚喜交加,就在返程的路上,寫下了那首膾炙人口的《早發白帝城》:「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遇赦之後,李白已是年近花甲、老病侵尋,可他依然在滿目瘡痍、傷痕累累的故國山河中執著地行走。

陪伴這個行吟詩人的,只有他的詩,還有他的酒。

唐代宗寶應元年(西元762年),六十三歲的李白終於走到了人生的盡頭。

關於李白的結局,歷來有三種說法:一種以《新唐書》為代表,說他病逝於安徽當塗;一種以《舊唐書》為代表,說他「飲酒過度,醉死於宣城(今屬安徽)」;最後一種說法以《唐才子傳》為代表,說李白「度牛渚磯,乘酒捉月,遂沉水中」。

第一種說法就像冷冰冰的官方訃告,第二種說法稍稍具體了一點,可還是失之簡略,只有第三種說法不僅說出了死因、描寫了細節,而且最富有詩意,也最合乎李白浪漫主義詩人的身份和性格。

然而,我情願認為這三種說法都不對。

因為,李白本來就是一個落入凡間的「謫仙人」,所以我情願認為:他既非病死,也不是醉死和溺死,而是化成一道光,迴天上去了。

他愛過痛過,哭過歌過,給後世留下一千多首「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杜甫語)的性靈文字,然後倦了累了,於是悄悄脫下塵世的衣裳,化成一道光,迴天上去了。

如若不是一個落入凡間的天人,又怎麼可能「酒放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餘下的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

也許,李白本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

好在他留下來的詩篇,永遠屬於盛唐,屬於我們。


作者「王覺仁」的其他小說

三國不演義》《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七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六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四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二卷)》《蘭亭序殺局(第1冊)》《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三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