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無疑是一條十惡不赦的罪名。
自古以來,大多數皇帝對於這樣的指控,通常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的,更何況像李隆基這種依靠政變上臺的皇帝,這方面的神經尤其敏感,當然反應也就尤其強烈。
玄宗接到指控後,根本不作調查,而是直接召宰相入宮商議。
這一次,決定太子命運的人不再是一心為公、顧全大局的張九齡,而是一心想顛覆東宮的李林甫了。
所以,太子死定了。
李林甫只對玄宗說了一句話:「此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宜豫。」(《資治通鑑》卷二一四)
這是陛下的家事,不是我們這些臣子可以過問的。
這就是李林甫的高明之處。表面上看,他投了棄權票,不替皇帝拿主意;可事實上,他卻幫皇帝下定了廢黜太子的決心。
就在張九齡離開長安的第二天,亦即開元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一日,玄宗下詔,將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和光王李琚全部廢為庶人,將薛鏽流放嶺南。
還沒等太子等人從這個晴天霹靂中回過神來,第二道詔書就接踵而至了。
這是一道賜死詔。
太子三兄弟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他們的父皇竟然會如此心狠手辣,翻臉無情!
不過,現在想什麼都沒用了。
他們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老老實實地把頭伸進三尺白綾,頂多就是在告別人世的那一瞬間,將滿腔悲憤化為一句撕心裂肺的怒吼——武惠妃,我們變成厲鬼也不會放過你!
李瑛、李瑤、李琚、薛鏽四人被賜死的第二天,他們母族、妻族中在朝任職的官員,也有數十人遭到了貶謫和流放。
皇帝的三個兒子同日被殺的訊息在長安傳開後,朝野上下大為震驚。一個堂堂的帝國儲君,已經當了二十多年太子,從來沒聽說犯什麼大錯,怎麼說廢就廢,說殺就殺了呢?還有李瑤和李琚,據說也是很有才學的皇子,如今竟然也和太子一起無罪遭戮,真是令人扼腕嘆息。
武惠妃終於贏了。
十幾年來殫精竭慮、費盡心機所做的一切,總算有了一個令人滿意的結果。
就像一頭兇悍的母獅咬死對手後,總喜歡帶著自己的幼崽巡視新領地一樣,每當武惠妃和壽王李瑁一起從東宮門口經過,她總會用一種自豪而興奮的語調對李瑁說:「看看吧,這裡就是你的新家!也許是明天,或者是後天,你就將在所有皇子既羨且妒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進去,當之無愧地成為這裡的主人!」
可是,武惠妃永遠也等不到這個「明天」了。
因為從太子三兄弟冤死的那一天起,她每天晚上都會被同一個噩夢所纏繞。在夢中,三兄弟總是披頭散髮,直挺挺地在她床邊站成一排,然後伸出三條長長的醬紫色的舌頭,像蛇一樣在她的臉上蜿蜒遊走。她想喊,可怎麼也喊不出聲來;她想掙扎,可渾身上下卻動彈不得……直到那三條舌頭死死地纏上了她的脖頸,她才會在即將窒息的一剎那厲聲尖叫著驚醒過來。
醒來後的武惠妃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臉頰和脖頸,似乎仍然可以摸到一種冰冷溼滑的感覺。
武惠妃就這樣無可救藥地患上了神經衰弱。起初還只是被夜晚的噩夢所困,後來大白天也會出現厲鬼索命的幻覺。武惠妃請來了一茬又一茬的巫師、術士、和尚、道士,夜以繼日地舉辦了一場又一場的驅鬼法會,可這一切都於事無補,那三條冤魂仍然不屈不撓地飄蕩在她的每一個黑夜和白晝之中。武惠妃甚至可以感覺到,他們的戾氣和怨氣不僅始終瀰漫在她的周遭,而且還一點一滴地滲進了她的皮膚、血液和骨髓之中。武惠妃先是憂怖恐懼,繼而變得歇斯底里,最後終於絕望崩潰。
開元二十五年深冬的某個夜晚,也就是太子三兄弟被殺的八個月後,武惠妃在不斷重複的那個噩夢中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尖叫,然後再也沒有醒來。
她終究還是沒有看到兒子李瑁入主東宮的那一天。
不過就算她沒死,她也永遠看不到這一天了。
因為最終繼任太子的人並不是壽王李瑁,而是另有其人。
自從太子李瑛死後,李林甫曾經不止一次地敦促玄宗立壽王李瑁為太子,可玄宗卻始終下不了決心。
玄宗之所以猶豫不決,其因有二:首先,李瑛雖然死了,但是按照立嫡以長的原則,繼位東宮的人應該是三子忠王李璵,而不應該是十八子壽王李瑁;其次,玄宗在盛怒之下一日廢殺三子,過後冷靜下來,自然會感到傷心和後悔,所以儘管他最疼愛李瑁,可感情上還是有一些難以擺脫的牽絆。再加上武惠妃一死,玄宗對李瑁的鐘愛之情也隨之減弱,因此在李璵和李瑁兩個儲君人選之間,也就更難以取捨定奪。
到了開元二十六年(西元738年)六月,儲位虛懸已經一年有餘,新太子的人選始終定不下來,作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皇帝,玄宗的煩惱和苦悶可想而知,時常愁得覺也睡不好,飯也吃不下。
一貫細心敏感、善於替皇帝分憂的高力士,自然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某日,高力士乘左右無人,就小心地詢問皇帝為何悶悶不樂。
玄宗慵懶地看了他一眼,說:「你是我家的老僕人,難道還猜不透我的心思?」
高力士說:「是因為儲君未定吧?」
玄宗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高力士深長地看了皇帝一眼,不緊不慢地說:「大家(皇帝的暱稱)何必如此虛勞聖心,但推長而立,誰敢復爭?」(《資治通鑑》卷二一四)
皇上何必這般殫精竭慮,只要依年齡大的立,看誰還敢再爭?
這真叫一語點醒夢中人。玄宗頓覺豁然開朗,頻頻點頭說:「汝言是也!汝言是也!」
就在這主僕二人貌似閒談的幾句話中,曠日持久的儲位紛爭終於畫上了句號,大唐帝國的新任太子就此誕生。
這一年六月初三,時年二十八歲的忠王李璵(亦即後來的肅宗李亨)出人意料地脫穎而出,正式入主東宮。
對此結果,李林甫當然是大為錯愕。因為他的如意算盤徹底落空了。
看著冊封大典上意氣風發的新太子李璵,李林甫的心中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憂懼。
朝野上下誰都知道,在這場奪嫡之爭中,李林甫一直是壽王李瑁最堅定的支援者,而今李璵突然勝出,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僅意味著李林甫這些年來所做的努力已經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而且意味著他和新太子已經因為這場儲位紛爭結下了深深的嫌隙。
太子就是未來的皇帝,跟未來的皇帝結怨當然不是什麼好事。
可事已至此,李林甫還能怎麼辦呢?
時光無法倒流,錯誤已然鑄成。在這件事上,從不做賠本生意的官場老手李林甫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他從出道以來做過的最不合算的一筆政治買賣。
假如李林甫從此改換門庭,投到太子麾下,是不是一切就可以從頭再來呢?
不是不可以,只是很難,極有可能事倍功半,吃力不討好。因為,歷史舊賬不是那麼容易一筆勾銷的,就算太子在表面上接納了他,雙方也很可能是虛與委蛇、相互敷衍而已。換句話說,不論他怎麼做,太子都很難相信他的忠誠,他也很難真正獲得太子的信任。
既然如此,李林甫就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他必須不擇手段地搞掉這個新太子,決不能讓他順利當上皇帝!
當然,在此時的李林甫看來,眼下的當務之急還不是如何顛覆東宮,而是如何鞏固並擴大自己的相權。一旦自己的政治能量強大到足以全面掌控朝政,李林甫就將毫不猶豫地對太子李璵發起攻擊。
李林甫相信,這一天一定不會太遠。
據說長子李琮小時候被野獸抓傷了臉,故因破相而無緣太子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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