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李林甫是一貫謹慎的,他出手傷人的時候,永遠不會把自己暴露在明處。所以他沒有出面,而是授意自己的手下把材料遞給了宮中的近侍宦官,再由他們轉交給了天子李隆基。
這是致命的一擊,也是最後的一擊。
玄宗看完材料,頓時暴跳如雷。
好你個嚴挺之,誰給你這麼大的膽子,居然敢營救一個已經被定性的貪汙犯?
玄宗當然知道,嚴挺之背後的人就是他一貫尊重的首席宰相張九齡。為了弄清是不是張九齡給了嚴挺之膽子,玄宗當即召集三位宰相入宮,面無表情地說:「嚴挺之為了一個女人,膽敢徇私枉法,為罪人王元琰開脫,你們說,這事該怎麼辦?」
李林甫緘默。
裴耀卿緘默。
張九齡如果聰明的話,此時當然也應該保持緘默。不管他如何器重嚴挺之,這個時候都只能丟卒保車、壯士斷腕,與嚴挺之徹底撇清干係。假如再聰明一點的話,他甚至應該義正詞嚴地痛罵嚴挺之幾句,然後主動表示自己對屬下管教不嚴,理應承擔相應的領導責任。
只有奉行這種明哲保身、以退為進的官場哲學,他才能保住玄宗對他的信任,從而保住首席宰相的烏紗。
只可惜,張九齡沒有這麼做。
不是因為他不懂,而是因為他不屑。
面對玄宗森寒逼人的目光,張九齡竟然趨前一步,朗聲說道:「據臣所知,嚴挺之已經和這個女人離異,應該沒有什麼感情,更談不上什麼徇私。」
就是這句話,徹底顛覆了張九齡自己苦心維繫了大半生的道德形象,也讓玄宗李隆基對他徹底喪失了信任。
玄宗之所以能夠容忍他一再違忤聖意、觸逆龍鱗,無非是看在其一心為公、從不徇私的分上。可現在倒好,張九齡一句話,就親手葬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也親手抹掉了他在玄宗心中殘存的最後一絲好感。既然如此,玄宗憑什麼還要留他?
玄宗盯著張九齡看了很長時間,最後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冷哼,說:「雖離,乃復有私!」(《資治通鑑》卷二一四)嚴挺之和他前妻雖已離異,仍舊不免有私心!
玄宗這句話一錘定音,為王元琰貪汙案畫上了一個句號。同時,也把嚴挺之和張九齡一塊兒定了性。
次日,玄宗頒下一道詔書:王元琰貪贓受賄,罪證確鑿,流放嶺南;嚴挺之徇私枉法,為罪犯開脫罪責,妨礙司法公正,貶為洺州刺史;張九齡不僅徇私包庇屬下,且有交結朋黨之嫌疑,免去中書令之職,罷為尚書右丞;裴耀卿素與張九齡交厚,也有結黨之嫌,免去侍中之職,罷為尚書左丞。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就在同一天,在同一份詔書中,玄宗鄭重宣佈——由李林甫取代張九齡,出任中書令,兼集賢殿大學士;牛仙客就任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這兩道任命狀,就像是狠狠扇在張九齡臉上的兩記耳光。
你說李林甫最終將危害朝廷社稷,那朕就讓他取代你,讓他成為帝國的首席宰相,看他到底如何禍國殃民!
你說牛仙客是邊陲小吏,連做尚書的資格都沒有,那朕就偏偏讓他當尚書,還要讓他當宰相,看他當不當得起!
既然朝廷是朕的朝廷,社稷也是朕的社稷,那麼只要朕願意,就沒有什麼不可以!
是的,只要玄宗李隆基自己願意,確實是沒什麼不可以的。
「九齡既得罪,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無復直言。」
「上(李隆基)在位歲久,漸肆奢欲,怠於政事……」(《資治通鑑》卷二一四)
隨著張九齡的罷相和李林甫的崛起,唐玄宗李隆基也在由儉入奢、由明而昏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了。從開元二十四年的這個冬天起,直到天寶十四年(西元755年)那個「漁陽鼙鼓動地來」的冬天,在將近二十年的時間裡,在偌大的帝國之中,確實再也沒有一個人可以阻擋大唐天子李隆基走向深淵的腳步。
當然,李隆基是無法預見未來的。
連西方哲學家休謨都十分懷疑明天的太陽是否會照常升起,李隆基又如何預見未來呢?
不要說二十年後的事情,就算接下來馬上要發生的這一幕人倫悲劇,也是李隆基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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