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毛仲與高力士的種種矛盾糾葛,說穿了,不過如此。
其實,高力士等人之所以對王毛仲既妒且恨,卻又敢怒不敢言,關鍵還不僅是王毛仲從玄宗那裡得到的寵幸太多,而是王毛仲已經恃寵而驕,有意無意地讓自己手中的權力無限擴張了。
最讓人覺得可怕的,就是他對禁軍的控制。
開元中期,除了朝中許多文官對王毛仲趨之若鶩外,當年跟隨玄宗搞政變的那幫禁軍將領,如葛福順、李守德等數十人,也全都成了他的鐵桿擁躉,人人唯其馬首是瞻。其中,葛福順還跟王毛仲結成了兒女親家。這幫人依仗王毛仲在朝中的權勢,恣意妄為,橫行不法,朝廷有關部門也只能睜一眼閉一眼,壓根不敢過問。
此時的王毛仲開始有些忘乎所以了。
他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已經有了交結朋黨的嫌疑,甚至已經嚴重逾越了自身權力的邊界。
本來,這幫禁軍將領之所以沒有像其他功臣那樣被處理掉,是因為玄宗覺得他們是比較單純的軍人,如果他們不和朝廷大臣結黨的話,就不足以對朝政產生什麼影響,也不足以對皇權構成威脅。可現在,他們居然以王毛仲為核心形成了一個小集團,這意味著什麼?
這分明意味著,王毛仲和這幫人已經對玄宗構成了潛在的威脅!
如今的王毛仲,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不登大雅之堂的家奴了,而是帝國政壇上炙手可熱的重量級人物,朝廷百官也已通過各種渠道和他建立了不同形式的利益關係。在此情況下,這幫具有政變經驗的高階將領又把他奉為老大,那王毛仲的能量豈不是無人能及了?一邊聯結著朝臣,一邊又控制著禁軍,萬一他生出什麼野心,那玄宗要拿什麼來防他?
每當想到這些,高力士就會替玄宗捏一把汗。
可是,讓高力士百思不解的是——玄宗似乎對此不以為意,不管王毛仲如何「驕恣日甚」,他卻依舊「每優容之」(《資治通鑑》卷二一三)。
高力士是一個對玄宗忠心耿耿的人,無論在公在私,他都覺得應該向玄宗提出警告,讓他對王毛仲嚴加防範,最好是儘早將其剷除!
當然,高力士此人生性謹慎,城府極深,在王毛仲權寵正盛的這個時候,他是不會隨便動手的,更不會輕易暴露自己。
所以,他得先找一個人去試試水。
高力士找到的這個人,是時任吏部侍郎的齊澣。
這個齊澣,就是當年送給姚崇「救時宰相」這四字評語的人。此人博古通今,明於吏事,早在中書省任職時就有「解事舍人」之稱,如今正受玄宗器重。高力士挑選這樣的人去打前鋒,對王毛仲還是有一定殺傷力的。而此時的齊澣急於想要博取玄宗好感,正好可以通過王毛仲這件事來向皇帝表忠心,所以高力士一開口,他就欣然同意了。
開元十七年(西元729年)六月,也就是王毛仲剛剛和葛福順結成親家不久,齊澣找了一個單獨入奏的機會,鄭重其事地對玄宗說:「葛福順統領禁軍兵馬,不應該與王毛仲結為親家。王毛仲是一個輕淺浮躁之人,權寵太盛,易生奸變。倘若不盡早加以剷除,必將釀成大患。高力士為人小心謹慎,而且又是宦官,足以在宮中任事,陛下儘可委之腹心,又何必重用王毛仲呢?」
其實,對王毛仲恃寵生驕的表現,玄宗也不是毫無警覺。就在前幾天,王毛仲還剛剛開口跟他討要兵部尚書一職,簡直是得隴望蜀,貪得無厭!玄宗頗為不悅,當時就一口回絕了他。王毛仲為此怏怏形於辭色,玄宗當然也都看在了眼裡。
而玄宗之所以一直沒有對王毛仲採取措施,是因為王毛仲在朝中已經形成了一定勢力,並且背後又有一大幫禁軍將領支援,如果玄宗考慮不周,草率行事,就有可能激發事變。此時,齊澣能夠在這件事上進言,玄宗當然是很欣慰的,但是這事得從長計議,急不得。
玄宗隨即對齊澣說:「朕知道賢卿忠心為國,可此事非同小可,容朕慢慢考慮一個妥當的解決辦法。」
齊澣心中暗喜,覺得這回參王毛仲真是參對了。為了表現自己做事的沉穩老練,齊澣還刻意賣弄了一下,說:「陛下理當審慎為之,但有句話說得好,‘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萬望陛下一定要嚴守秘密。」
齊澣這話的意思是:君主若不保守秘密就會害了臣子,臣子若不保守秘密就會害了自己。
儘管對玄宗這種精明的皇帝來說,齊澣這句叮囑顯得有點多餘,但話說得還是有道理的,於是玄宗欣然接受。
只是,玄宗萬萬沒有料到,他這裡謹守約定,守口如瓶,可齊澣那小子卻一轉身就把秘密捅出去了。
事情是壞在一個叫麻察的人身上。
此人原任大理丞,因罪被貶為地方小官,齊澣和他交情很深,就出城為他餞行。好朋友分手,自然要喝幾杯餞行酒。齊澣三杯酒下肚,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把他和皇帝的密約一五一十都說給麻察聽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正因獲罪遭貶而愁腸百結的麻察聽著聽著,心中忽然亮光一閃,滿腹愁腸頓時全部化成了驚喜——一個將功折罪、告密升官的機會不是活生生地擺在眼前嗎?
麻察在心中大笑:齊大人啊齊大人,您真是個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啊!
餞行酒喝完,齊澣一直目送好友漸漸遠去,又站在原地傷感了一小會兒,才帶著離別的惆悵返身回城。麻察則是一步三回頭,作依依惜別狀,等到齊澣的身影好不容易從自己的視線中消失,立刻快馬加鞭,從另一條小路繞回了京城,然後飛也似的衝進皇宮,將剛才的一幕向玄宗作了稟報。
玄宗暈了。
從前有個張暐,後來有個姜皎,現在又出了個齊澣!玄宗在這一刻的驚訝和憤怒可想而知。所以,齊澣前腳剛邁進家門,宮中的傳召使者後腳就到了。
當齊澣入宮覲見玄宗時,看到的是一張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聽到的是一陣突如其來的晴天霹靂:「齊澣!你擔心朕不能保守秘密,卻把什麼都告訴了麻察,難道這就是你所謂的保守秘密?麻察歷來輕薄無行,難道你齊澣不知道?」
齊澣全身暴汗,面如土色,緊接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不停地磕頭謝罪。
然而,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
怪只怪齊澣宦海浮沉大半生,卻不知舌頭可以殺人的道理;怪只怪他不懂得「朋友」這個東西,不僅是用來交的,也可以是用來賣的。
數日後,玄宗下詔,以「交構將相,離間君臣」的罪名,把齊澣和麻察雙雙貶到了天涯海角,一個貶為邊地縣丞,一個貶為邊地縣尉,都是九品。
齊澣和麻察黯然離京的這一天,再也沒有人來為他們餞行了。
雖然齊澣失手了,沒能一舉扳倒王毛仲,但高力士並沒有覺得失望。因為,齊澣本來就只是一顆問路的石子。
經過這番投石問路,高力士至少可以確認一點——玄宗對王毛仲已經生出了戒備和猜忌之心。
夠了,這就夠了。
一隻老虎站在高峰上,看上去固然威猛駭人,可當它腳底下的石頭開始鬆動時,應該感到害怕的就是老虎自己了。這時候你不用管它,只要等待適當的時機,在石頭上輕輕給出一個推力,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所以,高力士很有耐心,一點也不著急。
開元十八年(西元730年)底,機會終於來了。王毛仲又有了弄璋之喜——他老婆又生了個兒子。孩子出生三天後,玄宗讓高力士前去賀喜,不但賞賜了一大堆酒肉、金帛,還授予這個嬰兒五品官職。高力士強作歡顏地到王毛仲府上恭賀了一番,回宮覆命時,玄宗問他:「毛仲高興吧?」
時候到了。
給出致命一推的時候終於到了。
高力士不緊不慢地答道:「毛仲抱其襁中兒示臣曰:‘此兒豈不堪作三品邪?’」(《資治通鑑》卷二一三)王毛仲抱著襁褓中的嬰兒對臣說:「這個孩子難道不應該封三品嗎?!」
玄宗聞言,頓時勃然大怒:「王毛仲這個狗奴才!當年誅殺韋氏的時候,這小子就首鼠兩端,躲得無影無蹤,朕都沒有怪他,如今竟敢為了一個小孩子埋怨我?!」
高力士在心裡無聲地笑了。
王毛仲啊王毛仲,你小子也有今天!
「皇上聖明!」高力士湊前一步,壓低嗓門說,「北門禁軍這幫奴才,勢力太大,而且跟王毛仲勾結在一起,若不盡早剷除,必生大患!」
就在高力士這幾句輕飄飄的話中,王毛仲等人的末日就降臨了。
開元十九年(西元731年)正月,玄宗下詔,以「不忠」和「怨望」為由,將王毛仲貶為瀼州(今廣西上思縣)別駕。同日,葛福順、李守德、唐地文、王景耀、高廣濟等禁軍高階將領,也全部被貶為邊遠各州的別駕;王毛仲四個年長的兒子,均被貶為邊荒地區的參軍;此外,還有數十個朝臣遭到了株連。
不久,王毛仲行至永州(今湖南永州市)時,被玄宗派出的使者追上,就地縊殺。
這場寵臣與宦官的對決,以寵臣的徹底失敗和宦官的全面勝利告終。高力士在這場勝利中,充分展示了舌頭的力量。他用鐵一般的事實向我們證明——舌頭的確是世界上最柔軟也最致命的一種武器!
隨著寵臣勢力的垮臺,宦官集團的勢力更為強大,作為宦官首領的高力士更是權傾朝野。凡四方進奏文表,都要先經他過目,再上呈玄宗;有些事情他認為無須上奏,便可自己「專決」。玄宗對他極度信任,曾公開表示:「力士當上(值班),我寢乃安!」(《新唐書·高力士傳》)
隨著王毛仲死去,高力士一枝獨秀,玄宗內廷的權力鬥爭總算落下了帷幕。但是反觀外朝,自從泰山封禪之後,宰相之間的矛盾紛爭就幾乎一天也沒有平息過。在開元中後期的二十餘年間,帝國朝堂彷彿成了一個盛況空前的大擂臺,宰相們一個個都像打了雞血一樣,一見面就急眼,一急眼就死磕。上一屆宰相剛剛兩敗俱傷同歸於盡,繼任者袖子一挽又開始幹仗,真是讓玄宗焦頭爛額、大傷腦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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