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舌頭 寵臣與宦官的對決

王毛仲是一個出身不好,但一輩子運氣都很好的人。

他的一生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從奴隸到將軍。而且,這個將軍還不是一般的將軍,是深受皇帝寵幸的國公級別的大將軍!

王毛仲的父親是高麗人,估計是高麗被滅後加入了唐軍,曾官任游擊將軍,後來犯了罪,官職被削,家屬也被籍沒為奴,所以王毛仲從小就成了奴隸。

可是,當奴隸卻不是王毛仲厄運的開始,而是他一生好運的起點。

因為他的主人不是別人,是臨淄王李隆基。王毛仲跟著臨淄王,成天鬥雞走馬,飛鷹逐兔,吃香的喝辣的,基本上沒吃過一天苦頭。名為奴隸,事實上不亞於王公子弟。後來,王毛仲在唐隆政變中當了逃兵,按理說再好的運氣到這裡也就完了,可出人意料的是,李隆基居然原諒了他,還讓他跟其他功臣一樣當了禁軍將領。

到了先天政變時,王毛仲學乖了,很是替李隆基出了一把力,事後拜輔國大將軍、左武衛大將軍,賜爵霍國公,實封五百戶,從此脫胎換骨,由一個卑賤的家奴變成了人人敬畏的帝國功臣和當朝顯貴。

開元初期,玄宗開始清理功臣集團,按說王毛仲也是在劫難逃,可他非但沒被罷黜,反而活得比以前更為滋潤。

說到底,還是他的「家奴」身份救了他。因為他從小跟隨在玄宗左右,和玄宗的感情特別深,而且最重要的是——像他這種出身的人,在朝中沒有根基,在政壇上沒有勢力,所以不會讓玄宗覺得有什麼威脅。

功臣集團被清理掉後,作為少數幾個在朝的功臣之一,王毛仲更加得寵,經常與諸王、姜皎等人奉召入宮,在「御幄前連榻而坐」,與天子聚會宴飲。據說玄宗要是一天見不著他,就會悶悶不樂,若有所失;一旦見了他,立馬笑逐顏開,趕緊拉他一塊飲酒作樂,有時候甚至玩到通宵達旦。

王毛仲從玄宗那裡獲得的賞賜,有「莊宅、奴婢、駝馬、錢帛」等等,可謂應有盡有,「不可勝紀」(《舊唐書·王毛仲傳》)。王毛仲的正妻,本來已被封為霍國夫人,後來玄宗又賜給王毛仲一個小老婆,不僅在名分上與元配並列,而且連封號都共享。每次入宮朝謁,兩個夫人總是成雙入對,共承恩遇,別人領一份賞賜,王毛仲卻能領雙份。這兩個老婆生下的幾個兒子,小小年紀就被授予五品官職,且常常與太子一起遊玩,貴如皇族後裔。

說起王毛仲所享的榮寵,還有一件事不可不提。

那是在開元十三年(西元725年)冬,王毛仲的大女兒要出嫁,滿朝文武爭相送禮,都想借機巴結這位天子寵臣。玄宗也非常關心,問他還有什麼需要,王毛仲拜謝說:「臣萬事已備,就是有一兩個客人請不來。」

當時的宰相是張說和源乾曜,除了玄宗外,最尊貴的客人莫過於他們兩個了。玄宗說:「不就是張說和源乾曜嗎,他們有什麼不好請的?」

王毛仲答:「他們兩位,早請到了。」

玄宗納悶了,思索片刻,忽然明白過來,文武百官中,王毛仲唯一請不動的人物,估計就只有宋璟了。此公一向清高耿介、不阿權貴,雖說現在已不是宰相,可他的架子還是端得比誰都高,怪不得王毛仲犯難。玄宗笑著說:「放心吧,你要的客人,朕保證幫你請到。」

既然是皇帝親自邀請,宋璟當然不能不給這個面子。

第二天,宋璟果然應邀出席了。雖說在所有賓客中,宋璟是最晚到的一個,而且僅僅喝了半杯酒就推說身體不適提前離席,可誰都知道,能讓從不應酬的宋璟來晃這麼一下子,王毛仲的面子已經是夠大了。同時大夥也都猜得出來,這是皇帝幫的忙。

當今天下,能請得動宋璟的人,除了皇帝還能有誰?並且,能夠讓皇帝出面幫忙請客的人,除了王毛仲,還能有誰?

王毛仲在玄宗心目中的地位,於此可見一斑。

當然,王毛仲之所以榮寵若此,絕不僅僅是靠運氣,也不僅僅是靠他的家奴身份。

在他的發跡過程中,這兩項因素固然起了重要作用,可假如他沒什麼突出貢獻的話,像李隆基這麼精明的皇帝,是不可能長期寵幸他的。

說起王毛仲的貢獻,概括地說就是兩個字:養馬。

自從玄宗親政後,王毛仲除了大將軍的頭銜外,還有一個職務叫作「檢校內外閒廄兼知監牧使」。這個官名很長,也很拗口,不過我們可以給他一個簡稱——弼馬溫。

是的,弼馬溫。

可大家千萬別小看這個弼馬溫,因為它的主要職責就是為中央禁軍和帝國的邊防部隊提供戰馬。在古代,騎兵的地位和作用就相當於現代的坦克。在現代的常規作戰中,沒有坦克是不可想象的,而在冷兵器時代,沒有騎兵同樣是不可想象的。

所以,王毛仲這個古代的弼馬溫,要放在今天,就是陸軍總裝備部的部長。從單純的技術角度而言,王毛仲在這個職位上的貢獻大小,將直接決定帝國軍隊戰鬥力的強弱。

由此可見,玄宗讓他當這個弼馬溫,並不是在冷落他,而恰恰是在重用他。

王毛仲沒有辜負玄宗的重託。

唐朝立國之初,從隋朝得來的戰馬只有區區三千匹,經過將近五十年的精心蓄養和繁衍生息,到了高宗麟德年間,已經發展到七十萬匹。然而好景不長,自高宗末年及武曌當政之後,帝國在軍事上頻頻失利,戰馬數量損失大半,迄至開元初年,僅餘二十四萬匹。但是從王毛仲接手後,短短十餘年間,戰馬數量又迅速回升到四十三萬匹,將近翻了一番,其貢獻不可謂不大。

為了展示王毛仲的工作成績,同時也為了向四夷炫耀帝國的軍事實力,玄宗東封泰山之時,特意命王毛仲精選了數萬匹良馬,「每色為一隊,望之如雲錦」(《舊唐書·王毛仲傳》),在前往泰山的路上淋漓盡致地炫了一把。封禪禮畢,玄宗又加封王毛仲開府儀同三司(文散官一級,從一品),以此表彰他在蓄養戰馬上的功勞。自玄宗即位以來,獲得這個頭銜的人只有四個:王皇后的父親王仁皎,宰相姚崇、宋璟,還有一個就是王毛仲。能和這三個人同授此官,足見王毛仲所獲的榮寵之深。

王毛仲在玄宗跟前紅得發紫,自然會引起別人的嫉妒。

不過,一般的大臣不會嫉妒他。因為大臣們和他不是同一類人(出身背景不同),所以談不上嫉妒。大臣中也許有人會喜歡他,有人會討厭他,有人會親近他,有人會排斥他,有人會敬畏他,有人會看不起他,但無論哪一種情緒,都跟嫉妒無關。這道理就跟男人有可能喜歡或討厭女人的容貌,但絕不會嫉妒女人的容貌一樣。

所以,會嫉妒王毛仲的人,最有可能是和他具有相同出身的人,亦即本來都是給李隆基當奴才的人。

這種人是誰?

宦官。

在當時,最嫉妒王毛仲的人,莫過於宦官首領高力士了。

高力士,潘州(今廣東高州市)人,本名馮元一,是隋、唐兩朝驍將馮盎的曾孫。武周聖歷初年,其家因罪被抄,他被閹割為奴。嶺南討擊使李千里將他改名力士,送入東都朝廷。武曌看他聰明伶俐,就把他留在宮中擔任隨侍宦官。不久,力士因犯細微過失,遭武曌鞭撻,並驅逐出宮。就在舉目無親的力士即將餓死街頭的時候,武三思門下的宦官高延福收留了他,並且認他為養子。從此,力士便以高為姓,留在武三思府中侍奉。一年多後,因武三思求情,高力士就被武曌重新召回了宮中。成年以後,高力士為人恭謹,辦事嚴密,善傳詔令,遂被授予宮闈丞之職。

玄宗為臨淄王時,高力士傾心附結,追隨左右,很快成了李隆基的心腹和忠實奴僕。先天政變中,高力士因參與誅殺太平一黨,事後擢升右監門將軍、知內侍省事,相當於宦官總管。從此,高力士風生水起,日益顯赫。

有唐一代,宦官本來一直受到制約。唐初,太宗規定:內侍省的官職一律不能超過三品。至武周時期,武曌雖是女主當政,但宦官也還是沒能得勢;直到中宗一朝,宦官勢力才逐漸抬頭,宮中七品以上宦官已多達一千餘人;而到了玄宗時代,宦官不僅在人數上增至三千餘人,而且官秩越來越高,擢升三品將軍者屢見不鮮,而穿紅色(四品、五品)及紫色(三品以上)官服的宦官,則超過了一千人。

從開元時期起,以高力士得寵用事為標誌,宦官作為一個強勁的政治勢力,正式登上了大唐帝國的歷史舞臺——「宦官之盛自此始」(《資治通鑑》卷二一○)。

隨著宦官集團的得勢,上自中央、下至地方的文武官員,皆奉承巴結唯恐不及。凡是宦官奉旨下到州縣辦差,每走一趟,收到的紅包至少都在一千緡(一緡為一千文)以上。有了權勢和金錢,宦官們的日子就越來越滋潤了。他們紛紛在長安置地買房,經營田產,以至於「京城第舍、郊畿田園,參半皆宦官矣」(《資治通鑑》卷二一三)。更有甚者,一些有權有勢的宦官還會光明正大地娶妻納妾。比如高力士就娶了一個姓呂的官員的女兒,據說還頗有姿色。總之,除了不能生兒育女之外,這些當權宦官的生活方式完全可媲美於朝廷的公卿百官,其生活質量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按說,高力士等人活得這麼瀟瀟灑灑、多姿多彩,應該沒有理由嫉妒王毛仲才對。

可是,他們還是默默地、執著地、強烈地嫉妒了。

因為在高力士等人看來,王毛仲所受的寵幸遠遠超過了他們。

「中官等妒其(王毛仲)全盛逾己」(《舊唐書·王毛仲傳》)。

同樣作為李隆基早年的奴僕,王毛仲和高力士得到的恩寵究竟孰高孰低,實在是一件很難判斷的事情。一切都只能取決於當事人的想法和心態。也許,作為生理上的殘缺者,高力士等人在潛意識裡,會認為自己應該比別人得到更多?或者說,看到別人和自己得到一樣多的時候,感覺自己還是得少了?

有人說,乞丐不會嫉妒百萬富翁,但一定會嫉妒別的乞丐。或許,高力士嫉妒的根源,還是在於他和王毛仲相同的出身。

在史書的記載中,還有一點也值得我們關注,那就是王毛仲對待宦官的態度。

「中官居高品者,毛仲視之蔑如也;如卑品者,小忤意,則挫辱如己之僮僕。」(《舊唐書·王毛仲傳》)這段話的意思是:對那些高階當權的宦官,王毛仲往往把他們當成空氣,視而不見;而對於那些官階小的宦官,王毛仲則動不動就呵斥辱罵,簡直把宦官當成了自家的奴僕。總而言之就是兩個字:蔑視。

可是,王毛仲為什麼如此蔑視宦官呢?

說穿了,其實就是因為出身相同,所以強烈渴望壓過對方一頭。

簡單地說,就是攀比心。無論是高力士對王毛仲的嫉妒,還是王毛仲對高力士的蔑視,追根究底,很可能都是攀比心在作祟。不僅宦官們覺得王毛仲「全盛逾己」,說不定在王毛仲心裡,也會覺得宦官們「全盛逾己」,所以才會通過蔑視來表達他的不平和憤怒。

古人經常說,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可事實往往是:正是同根生,相煎才會急!

相同的出身提供了最強的可比性,相似的攀比心又讓雙方戴上了一副同樣不可靠的有色眼鏡,這種有色眼鏡又強化了雙方扭曲的競爭意識。因此,乞丐不嫉妒富翁,只會嫉妒別的乞丐。

說到底,人有時候不快樂,不是因為自己不成功,而是因為別人成功了。


作者「王覺仁」的其他小說

三國不演義》《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七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六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二卷)》《蘭亭序殺局(第1冊)》《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四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三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