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窮匕見 李懷光叛亂

陸贄無語,只好頻頻給李晟使眼色。

李懷光滿臉得意,也用一種挑釁的目光看著李晟,看他如何接招。

這一回,他算是把李晟逼進死角了——只要李晟自己開口削減福利,一下子就會失去部眾的擁戴,到時候不用李懷光動手,神策軍將士就會把他生吞活剝了。

在李懷光的逼視下,李晟不慌不忙地開口了:「李公,您是元帥,擁有號令三軍之權;我只是一支部隊的將領,一切當然要聽從您的指揮。像削減福利這種事情,還不是您一句話嗎?我堅決聽從李公的裁決。」

聰明,實在聰明!陸贄忍不住在心裡暗暗叫好。他偷眼瞥了下李懷光,只見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裡卻說不出一個字。

李懷光當然不能開這個口。

他拿待遇問題做文章,目的就是要迫使神策軍上下離心、將士反目,最好是激起變亂,他好趁火打劫。可要是他親自下這個命令,就等於是把神策將士的怒火引到了自己身上,李懷光當然不會做這種傻事。因為沒人願意開這個口,漲工資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說到底,李懷光只是個粗人,要跟李晟耍心眼,他的智商還不夠。

李晟後來之所以成為德宗一朝的三大名將之一,原因也很簡單——他不僅打仗比別人厲害,腦子也比別人好使。

陸贄在李懷光的軍營中待了幾天,敏銳地察覺到了李懷光的異動。回到奉天后,他馬上向德宗提議,趕緊讓李晟撤回東渭橋,否則遲早會出亂子。德宗聽完他的分析,覺得有一定的道理,只好批准李晟撤離。

李晟就此躲過一劫。他一撤,李建徽和楊惠元的勢力更顯薄弱,陸贄又勸德宗下令,讓李、楊二部也從陳濤斜撤出來,以防被李懷光吞併。但是,此議卻遭到了德宗的否決。

德宗說:「你的想法固然周密,可李晟一走,李懷光很可能已經懷恨在心,倘若再讓李、楊二部離開,恐怕李懷光又有意見,反而難以調停,還是緩一緩再說吧。」

這一年二月下旬,李懷光頻頻與朱泚密謀,狼子野心已經昭然若揭。李晟看在眼裡,立刻上疏,向德宗發出警報:「李懷光反狀已明,無論哪一天生變,都要早加防備。臣建議,通往蜀中和漢中的道路絕不能被阻斷。」李晟在奏疏中提議,應即刻派兵進駐洋州(今陝西洋縣)、利州(今四川廣元市)、劍州(今四川劍閣縣)等咽喉要地,一旦關中有變,聖駕可及時入蜀避險。

可是,即便所有人都已經看出了李懷光的野心和陰謀,德宗李適卻仍舊對他抱有幻想。為了安撫李懷光,德宗宣佈,不日將親赴咸陽,慰問三軍。數日後,德宗又下詔晉升李懷光為太尉,增加食邑,並賜免死鐵券。

當天子使臣帶著詔書來到李懷光的軍營時,李懷光終於圖窮匕見了。他當著使臣的面把免死鐵券扔到地上,說:「聖上難道懷疑我嗎?通常是擔心人臣造反才賜免死鐵券,我李懷光又不想造反,聖上卻賜鐵券給我,莫非想逼我造反?」

使臣目瞪口呆。

見過強詞奪理的,沒見過這麼強詞奪理的!

李懷光如此跟朝廷撕破臉面,朔方軍的上上下下當然都看在了眼裡。作為郭子儀當年一手帶出來的部隊,朔方軍的多數將士對李唐朝廷還是忠心耿耿的。一見李懷光如此悖逆,朔方左兵馬使張名振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故意站在軍營的大門口,對著眾將士高聲呼喊:「大帥眼睜睜看著叛賊佔據長安卻不出兵,今天對天子使臣又如此不敬,難道真的要造反嗎?他如果定要放棄一世英名,自取滅族之禍,我今日拼了這條性命,也要以死相爭!」

李懷光聞言,對左右說:「我不會造反,只是因為叛軍的勢力還很強大,我軍必須養精蓄銳,以待時機。」

當天,李懷光就以天子要巡幸咸陽為名,命人加固咸陽的城牆,數日後,又下令全軍拔營,入踞咸陽。

如果李懷光真的要攻打長安,他還有必要移師咸陽嗎?這顯然是此地無銀的舉動。張名振忍無可忍,直接去找李懷光,說:「前幾天還說不想造反,現在又帶大軍來這裡幹什麼?為何不攻打長安,誅殺朱泚?」

李懷光勃然作色,對左右道:「張名振瘋了!」馬上命人把他拉了出去,當場砍殺。

至此,再也沒有人懷疑李懷光的謀反之心了。

李懷光有一個養子叫石演芬,目睹張名振被殺後,立刻派人暗中前往奉天,向德宗密報,請求罷免李懷光的兵權。然而,此事很快被李懷光知悉。石演芬旋即被捕,李懷光厲聲質問他:「我把你當成親生兒子,你竟然要滅我全家!你也知道,我絕不原諒背叛我的人,你還有什麼話說?」

石演芬苦笑:「天子視您為股肱,您視我為心腹;您既然能背叛天子,我為何不能背叛您?能免於反賊的惡名,我情願一死。」

李懷光本來想親手殺了石演芬,聽到這句話後,他馬上改變了主意。他對左右侍從說:別殺他,讓他活著,但要把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剮下來吃!

左右侍從面面相覷,一動不動。

沒有人願意執行李懷光的命令。

最後,有人走上去一刀割斷了石演芬的喉嚨,然後轉身離去。其他人也跟著陸續走出了大帳。離開之前,他們給李懷光留下了一句話:石演芬是個義士,不能受此凌辱!

李懷光氣得七竅生煙,可他沒有辦法。

除非,他把所有人都殺了。

使臣回到奉天,向德宗如實稟報了李懷光的種種悖逆之狀。

直到此刻,德宗李適才終於看清了一個早已昭然若揭的事實——李懷光要造反了!

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後,德宗匆忙下令加強警戒,同時命文武百官整理行裝,準備一旦有變就移駕梁州(今陝西漢中市)。

二月二十四日,德宗加授李晟為河中(原名蒲州,唐玄宗開元八年改為河中府,今山西永濟市)、同絳節度使,把原屬李懷光的主要轄區劃給了他supsmallid="filepos4626126"/small/sup。

二十五日,德宗又加授李晟為同平章事。

德宗的上述舉措,顯然是要讓李晟取代李懷光在帝國軍界的地位。

二十五日夜裡,李懷光動手了。

他悍然發兵殺進了李建徽和楊惠元的軍營。李建徽單騎脫逃,楊惠元在逃往奉天的半路上被追兵所殺,兩個人的部眾都被李懷光吞併。得手之後,李懷光公然叫囂:「吾今與朱泚連和,車駕且當遠避!」(《資治通鑑》卷二三○)

我已經和朱泚聯手了,李適有多遠就滾多遠吧!

興元元年二月二十六日,德宗李適與文武百官倉皇逃離奉天,前往梁州。

看著前方漫漫的流亡路,李適的眼中寫滿了惶惑和蒼涼。

因為他看不見道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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