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也是個技術活

魏博的田悅自從跟朱滔翻臉後,日子就越來越不好過了。

幾個月來,朱滔連連出兵,在魏博境內攻城略地、燒殺擄掠,而魏博軍則屢屢敗北,不僅丟失了大量城邑和土地,而且士兵傷亡多達十之六七,將士們普遍出現了厭戰情緒。

田悅擔心部眾造反,趕緊派人向朝廷告急,懇求朝廷遣使宣慰,安定魏博人心。

興元元年三月,德宗派遣給事中孔巢父來到了魏博。這個孔巢父是孔子的三十七世孫,據說相當博學,而且口才一流。到了魏州後,孔巢父首先代表天子和朝廷向魏博官兵表達了最親切的慰問,然後深入基層,瞭解官兵百姓的疾苦,最後又召開了一次大會,發表了一番重要的講話。

在講話中,孔巢父努力宣傳中央對藩鎮的各項方針政策,尤其強調指出,中央對魏博是一貫信任、始終支援的,希望魏博官兵發揚艱苦奮鬥、頑強拼搏的精神,克服當前困難,排除一切障礙,緊密團結在以田悅同志為核心的領導層周圍,自覺與所有分裂勢力、叛亂勢力劃清界限,認真學習、貫徹落實儒家經典中有關忠孝節義的精神,忠誠履行朝廷賦予的神聖職責,在把魏博建設成為一個模範藩鎮的道路上勇往直前、再立新功!

據說,孔巢父同志的講話緊扣主題、言之有物、思路清晰、內涵深刻,富有感染力和吸引力,在魏博官兵中喚起了極大的共鳴,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就像和煦的春風一樣,深深滋潤了田悅和所有魏博官兵的心田……(《資治通鑑》卷二三○:「巢父性辯博,至魏州,對其眾為陳逆順禍福,悅及將士皆喜。」)

只可惜,這一切都是假象。

就在這場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結束當晚,魏州就爆發了一場叛亂,導致田悅及其老母、妻兒十幾口人全部死於非命。

叛亂者名叫田緒。

他就是前幽州節度使田承嗣的兒子,也就是田悅的堂兄弟,原任幽州兵馬使,現在的身份是囚犯。

是的,他現在是田悅的階下之囚。據田悅對外宣稱,這個堂兄弟生性「兇險」「多過失」,本來應該殺頭,田悅念在兄弟之情,不忍殺他,就把他「杖而拘之」。

田緒是否真像田悅說的那麼壞,外人不得而知,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對於老爸當初把節度使的寶座送給田悅一事,田緒絕對是耿耿於懷、極度不甘的。

更何況,田悅現在又剝奪了他的兵權,把他關在牢裡,這種事攤到誰頭上,誰都不會感到愉快。

魏州召開大會的當天,田悅被中央領導高屋建瓴的講話感動得熱淚盈眶,就在大會結束後舉辦了一場豐盛的酒宴,以表達對孔巢父的感激和崇敬之情。賓主雙方開懷暢飲,席間一片歡聲笑語。

與此同時,田緒卻在昏暗潮溼的牢房裡咀嚼著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憤怒和悲傷。

還好,這天后半夜,終於有人來看望田緒了。由於田悅大人今天心情好,允許魏博官兵們放開肚皮喝酒,獄卒們也都放鬆了管制。田緒的幾個弟弟和侄兒就趁這個機會,帶著酒肉來給田緒打打牙祭。

田緒三杯酒下肚,就藉著酒勁發洩對田悅的不滿和怨恨,弟侄們都勸他少說為妙,沒想到田緒竟然一發不可收拾,嗓門越來越高。弟侄們大驚失色,趕緊去掩他的嘴。田緒只感覺血往上衝,猛然抽出一個侄子身上的佩刀,順手一揮就把他砍翻在地。弟侄們被眼前的這一幕驚呆了,旋即奪路而逃,作鳥獸散。

被砍翻的那個侄子當場斃命。田緒看著手上這把滴血的刀,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選擇了。

除了造反,他已無路可走。

當天夜裡,田緒揮刀衝出牢房,迅速糾集了過去的一幫親信,從節度使府的後門翻牆而入,徑直殺進田悅所在的內院,把酒足飯飽、睡夢正酣的田悅砍死在了床上,然後又把他的老母、妻子、兒女共十幾口人全部砍殺。

是日凌晨,田緒假借田悅之命,召集田悅的心腹扈崿、許士則、蔣濟到節度使府議事。扈崿昨晚喝高了,睡得暈暈乎乎,接到通知後,翻個身又睡了過去。而許、蔣二人則來不及細想,趕緊跑來開會。他們剛剛邁進府門,田緒的伏兵便一擁而上,將他們亂刀砍死。

此時天色漸亮,附近的軍營已經吹響了早起訓練的集合號。田緒立刻帶著幾個手下趕往軍營,準備奪取兵權。此刻,田悅的親信大將劉忠信剛剛集合好部眾,田緒就衝進去對著將士大喊:「扈崿和劉忠信串通謀反,昨夜殺害了田大人!」

眾將士一片譁然,旋即騷動起來。劉忠信未及自辯,就被一夥不明真相計程車兵砍倒在血泊之中。

與此同時,姍姍來遲的扈崿目睹了節度使府的慘狀,情知大事不好,趕緊跑到軍營,準備組織力量平叛。

扈崿是魏博的二號人物,說話還是比較管用的,很快就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將士擁到了他的麾下。田緒又驚又怒,匆忙跑上城樓,居高臨下地對著校場高聲呼喊:「我本是前任大帥之子,諸君深受大帥厚恩,今日若能立我為帥,兵馬使賞錢兩千緡,大將一千緡,下到士卒,每人百緡。我就算用盡公私財產,也一定在五日內將所有賞錢發到各位手上。」

關鍵時刻,銀彈還是最有效的攻心武器。聚集在扈崿周圍的將士紛紛轉過頭去,用一種興奮而又怪異的目光看著扈崿。

當然,他們看見的不是扈崿,而是一串一串的銅錢。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沒什麼懸念了。將士們殺了扈崿,全部歸順田緒,然後簇擁著他去找孔巢父。這位負責宣傳安定團結的中央領導剛剛起床,就驀然發現魏博已經變了天了。

當然,領導的應變能力通常是很強的。孔巢父看了看滿身血跡的田緒,又看了看刀劍出鞘的魏博將士,馬上以魏博宣慰使的身份,代表天子和朝廷,授予了田緒「權知軍府」的職務。所謂權知軍府,差不多就等於代理節度使。

幾天以後,魏博將士們才知道,他們被田緒這小子忽悠了。

原來謀殺田悅的人並不是扈崿和劉忠信,而是剛剛被他們擁立的領導田緒。

然而,生米已經做成熟飯,大夥也只能承認現實,何況腰包裡還多出了沉甸甸的東西,他們也就不跟田緒計較了。

過後,田緒又陸續殺了田悅的親信將領薛有倫等二十多人,魏博將士也都裝聾作啞。

反正沒殺到自己頭上,就權當沒這回事。

得知魏博兵變、田悅被殺的訊息之後,最高興的人莫過於幽州的朱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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