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保衛戰

他意識到,自己目前的勢力範圍只剩下一座長安孤城,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攻下奉天、顛覆李唐社稷,那他剛剛建立的朱秦王朝轉眼就會灰飛煙滅。

最後一戰,朱泚使出撒手鐧,趕造了一種碩大而堅固的攻城雲梯:高寬各數丈,外裹犀牛皮,下裝大車輪,可同時承載五百名士兵。一見這龐然大物,德宗君臣和奉天官兵盡皆目瞪口呆。德宗慌忙問計於群臣,渾瑊建議挖掘地道陷其車輪,然後輔以火攻。

從十一月十四日開始,朱泚利用大型雲梯對奉天城發動了空前猛烈的進攻。戰鬥持續了一天一夜,至十五日晨,叛軍陸續攻上了東北角的城樓。眼看守城官兵死傷無數,奉天城破在即,德宗不禁與渾瑊相對而泣,群臣也只能仰天祈禱。

最後,渾瑊向皇帝跪別,然後率領敢死隊衝上城防缺口,與叛軍展開了短兵相接的肉搏戰。戰鬥異常慘烈,衝在最前面的渾瑊身中流矢,依舊奮力砍殺,但是敵人卻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湧了上來,而渾瑊身邊的將士卻一個一個地倒了下去……

就在這場奉天保衛戰即將以失敗告終的時候,老天爺終於站在了李唐王朝這邊。

這天黃昏,風向突然逆轉,城上唐軍藉著風勢,趕緊把成捆成捆澆有松脂和膏油的蘆葦草扔向敵軍。與此同時,朱泚的攻城雲梯也陷進了唐軍挖掘的地道,動彈不得,埋伏在地道里的唐軍馬上點火,熊熊火焰立刻從地道口衝出。片刻之間,叛軍的雲梯和所有攻城計程車兵全都被熊熊烈焰吞噬了,焦臭之氣瀰漫在整個奉天城的上空。

叛軍遭到重挫,不得不向東面退卻。唐軍把握戰機大舉反攻,太子李誦親自指揮作戰,從東、南、北三個城門同時出兵,終於將叛軍徹底擊潰。

是夜,不甘心失敗的朱泚又組織了一次進攻。戰鬥中,一支冷箭嗖的一聲落在了德宗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把他驚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這已經是朱泚能夠射進奉天的最後一支箭了。

十一月二十日,李懷光揮師援救奉天,在東南方不遠的醴泉(今陝西禮泉縣)擊敗了朱泚的阻擊部隊。朱泚大為震驚。他意識到,自己如果再不回防,長安馬上會被唐軍拿下,而自己最後肯定也會被諸路唐軍包了餃子。

思慮及此,朱泚不得不放棄奉天,帶著滿腔的遺憾逃回了長安。

望著叛軍遠去時揚起的漫天黃塵,德宗李適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他知道,李懷光要是再晚到一天,一切就全完了!

奉天保衛戰雖然以叛軍的撤圍而告終,德宗君臣也終於擺脫了這場可怕的夢魘,但是人們不禁要問:是什麼原因導致了這場災難的發生?或者說,導致長安淪陷、天子流亡的罪魁禍首到底是誰?

對此,朝野上下當然會有各種不盡相同的看法,可不管別人的看法如何,李懷光個人的態度是非常明確的。這一路走來,他只有兩個目的:一是靖難勤王,二是奏請德宗誅殺三個人。

哪三個人?

宰相盧杞、度支使趙贊、神策軍使白志貞。

李懷光堅持認為,這三個人就是造成長安淪陷、天子流亡的罪魁禍首。因為盧杞嫉賢妒能,以致政策失當;趙贊賦斂煩重,以致民怨沸騰;白志貞受賄瀆職,以致關鍵時刻無兵可用。總而言之,這三個人都是禍國殃民的奸臣,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謝天下!

李懷光這一路走來,一直揚言到了奉天就要宰了他們。「天下之亂,皆此曹所為也!吾見上,當請誅之。」(《資治通鑑》卷二二九)

眼下奉天圍解、大功新建,李懷光信心滿滿地認為:天子一定會以特殊的禮遇來回報他,而他的諫言也一定會得到天子的支援和採納。

可是,李懷光錯了。

他在奉天城外的軍營中眼巴巴地等了多日,不但沒等到天子召見他的訊息,反而接到了一紙出兵的詔令。

詔令讓他立刻率部進駐西渭橋,與李晟等部會師,擇日克復長安。

這一刻,李懷光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憤怒,同時又都浸透著無奈。這種感覺就像熱臉貼上了冷屁股,又像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千里迢迢前來勤王,而今大功告成,與天子近在咫尺,結果居然連一個面都見不著,連一句話都說不上,這算什麼事兒?

其實,李懷光沒必要感到困惑和失落,因為德宗李適和他的看法全然不同。

早在德宗剛剛逃到奉天的時候,就曾經和翰林學士陸贄談到了這場禍亂的起因。陸贄很婉轉地告訴德宗:「致今日之患,皆群臣之罪也。」他的意思其實和李懷光一樣,也是把原因歸結到了盧杞等人身上,只是他說的話比較藝術,不願指名道姓罷了。可是,德宗卻對此不以為然。他的回答是:「此亦天命,非由人事。」(《資治通鑑》卷二二九)

德宗的意思明擺著——這是老天爺的過錯,不是哪個人的責任。

也就是說,即便天下的人都認為盧杞其罪當誅,德宗也是不會這麼認為的。

這就讓人難以理解了。自從盧杞當上首席宰相後,所犯的錯誤可謂不勝列舉,為什麼德宗竟然視而不見,仍舊一心一意袒護他呢?為什麼德宗即位時那麼英武果決,現在卻變得如此昏庸闇昧呢?

答案很簡單,德宗受傷了。

眾所周知,德宗本來是一個自視甚高、胸懷大志的人,但這幾年遭遇了太多挫折,自信心被打擊得一塌糊塗,所以日漸變得敏感脆弱,甚至還有些自卑。在此情況下,任何直言不諱的進諫都無異於往他的傷口上撒鹽,只能引起他的牴觸和反感;相反,只有像盧杞這種事事逢迎、處處隨順、從不說半句違逆之言的人,才能撫慰德宗受傷的心靈。

既然如此,德宗又怎麼可能殺盧杞呢?

對於德宗的這種心態,盧杞洞若觀火。所以,當李懷光揚言要誅殺奸臣的訊息傳進盧杞的耳朵時,他絲毫沒有恐懼之感。因為他知道德宗離不開他。況且,要跟李懷光這種只會打仗不懂政治的大老粗過招,對盧杞來說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奉天之圍一解,盧杞馬上向德宗提議——應該命李懷光乘勝攻取長安,不能拖延時日,尤其不能召他入城覲見,因為一進城就要賜宴、頒賞等等,一拖又是好幾天,倘若讓叛軍利用這個時間重整旗鼓,想要消滅就難了。

德宗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就讓李懷光吃了閉門羹,還頒下了那道讓李懷光怒髮衝冠的詔令……

李懷光走了。

他帶著自己的五萬部眾黯然離開了奉天。臨走前他說了一句話:「吾今已為奸臣所排,(天下)事可知矣!」(《資治通鑑》卷二二九)

顯而易見,此時的李懷光已經對國家和個人的前途感到絕望了。

一個對國家和個人前途感到絕望的人,通常都屬於危險人物。尤其是當這個人手裡掌握著一支軍隊的時候,其危險程度更是不言而喻。

這樣的人,接下來會幹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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