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只是一座中小規模的城市,其兵力、糧草、物資、裝備都極為有限,被朱泚強攻半個多月之後,消耗巨大,形勢萬分危急。如果四方勤王之師遲遲不來的話,奉天隨時可能被朱泚攻破。
建中四年十一月初,第一支援兵終於出現了。
這支援兵有一萬餘人,由靈武留後杜希全、鹽州(今陝西定邊縣)刺史戴休顏、夏州(今陝西靖邊縣北)刺史時常春、渭北(治所在今陝西富縣)節度使李建徽四路勤王之師集結而成。這支援兵雖然兵力不多,但畢竟是一支生力軍,對於鏖戰已久、傷亡慘重的奉天守軍來講,它就是一根救命稻草,就算不能解奉天之圍,至少能幫奉天多守一段時間,以待後續援軍。
然而,此刻奉天城的外圍全是朱泚的軍隊,援軍入城只有兩條路可供選擇:一是距離奉天北面十二里的漠谷,二是距奉天西北四里的乾陵(唐高宗李治陵寢)。
援軍到底該走哪條路?
德宗的臨時朝廷就此發生了激烈的爭執。渾瑊和關播都認為,絕對不能讓援軍走漠谷,因為此地既險又窄,一旦遭到叛軍伏擊,後果將不堪設想。所以,唯一的選擇就是走乾陵。援軍可以利用茂密的樹林隱蔽行軍,在樹林東北面的雞子堆紮營,與奉天守軍裡應外合,分散敵軍兵力,減輕奉天的正面壓力。
可是,此議卻遭到了盧杞的強烈反對。他的理由是:走漠谷的行軍速度更快,就算遭到伏擊,奉天也能立刻出兵接應,萬萬不可走乾陵,因為這會驚動先帝陵寢。
驚動先帝陵寢?
這真是一個愚蠢透頂的理由,可它卻是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從軍事上來講,這個理由不值一哂,更不值一駁;但是從政治上來講,這個理由絕對正確,而且讓德宗李適很難反駁。
德宗眉頭緊鎖,默然不語。
關播看了看天子,又偷偷瞥了一眼盧杞,然後就閉嘴了。
只有渾瑊氣得臉紅脖子粗,大聲說:「自從朱泚攻城以來,日夜不停地砍伐乾陵松柏,要說驚動,先帝陵寢早就被驚動了!眼下奉天萬分危急,各道救兵都還在路上,只有杜希全等人趕到,這支援兵關係重大,若能安全抵達奉天城下,據守要地,便可擊破朱泚,豈能冒險去走漠谷?」
盧杞依舊大義凜然地說:「陛下用兵,不能與逆賊相提並論!他們怎麼做是他們的事情,倘若讓杜希全走乾陵,那就是我們自己驚動了陵寢,罪無可赦!」
看著盧杞的一臉忠貞之狀,德宗內心的天平終於傾斜了。他當即下令,命杜希全等人經由漠谷入援奉天。
德宗內心這一瞬間的傾斜,直接導致了接下來這幕慘劇的發生。
十一月初三,杜希全等部奉命穿越漠谷,果然在此遭到了叛軍的伏擊。朱泚軍佔據兩側山頭,居高臨下發射強駑,投擲巨石。漠谷頃刻間變成了死亡之谷,唐軍傷亡慘重。奉天緊急出兵接應,卻被早有準備的朱泚分兵擊退。最後,杜希全等人只好帶著殘部連夜退守邠州(今陝西彬縣)。
唐軍的救援行動徹底失敗。
朱泚大為得意,命人將繳獲的輜重及各種戰利品陳列在奉天城下,然後大搖大擺地進行檢閱。
唐朝的文武官員們呆呆地站在城頭上,一個個面面相覷,心裡充滿了無奈和恐懼。
隨後的日子,朱泚對奉天發動了更為猛烈的進攻,同時把中軍大帳設定在乾陵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奉天全城。朱泚此舉,首先當然是為了偵察敵情,但更重要的則是為了羞辱德宗,進而削弱德宗君臣和奉天軍民的守城意志。
日子在一天天流逝,最後的時刻也在一步步逼近。
奉天被圍一個多月後,城中的物資和存糧均已消耗殆盡,專門供應皇室的糧食也只剩下二石糙米,連下飯的菜都沒有。負責管理御膳的官員只好趁半夜敵軍不備,派人偷偷縋下城牆,去野地裡挖些野菜來充當天子御膳。
此外,還有一件事,也足以證明此刻的奉天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有一次,守軍挑選了一個身手敏捷、健步如飛的人,準備派他出城執行偵察任務。此人衣服單薄,臨行前向天子跪求一套禦寒的衣褲。德宗命人拿一套給他,沒想到找了半天,竟連一套像樣的衣服都找不到,德宗只好傷心地把他打發走了。
在這樣的困境中,奉天還能堅守幾天?
德宗內心的沮喪達到了頂點。他近乎絕望地把所有公卿將帥召集過來,說:「朕無德行,自陷於危亡之地,這是朕咎由自取。諸位愛卿並無罪錯,還是趁早投降吧,至少能保住身家性命。」
群臣聞言,慌忙跪地叩首,一個個涕淚橫流,紛紛表示願為天子盡忠效死。德宗也止不住潸然淚下。
很顯然,這是德宗李適的一張悲情牌。事到如今,除了這麼做,他委實不知道該如何凝聚行將瓦解的人心和士氣。儘管這番話不見得都是肺腑之言,可至少也算是真情流露。身為天子而主動引咎自責,畢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德宗這張牌一打出去,沒有理由不贏得臣子們的諒解、感動和支援。
然而,這已經是德宗李適的最後一張牌了。
奉天還能靠這張牌撐幾天?
德宗心裡根本沒底。
建中四年十一月中旬,瀕臨絕境的奉天終於迎來了轉機。
因為援軍到了。
——朔方節度使李懷光率所部五萬人渡過黃河,進抵蒲城(今陝西蒲城縣)。
——神策都知兵馬使李晟率本部四千人從蒲津關(今山西永濟市西)渡過黃河,沿途招募士卒,最後共計一萬餘人進抵東渭橋(今陝西高陵縣南)。
——奉命征討李希烈的神策兵馬使尚可孤得到奉天危急的訊息後,迅速回師,從武關(今陝西商南縣西北)進駐七盤山(今陝西藍田縣東南)。
——原駐華州(今陝西華縣)的鎮國軍副使駱元光率一萬餘人進抵昭應(今陝西西安市臨潼區)。
——河東節度使馬燧派兒子馬匯、部將王權率五千人從太原日夜兼程奔赴關中,進駐中渭橋(今陝西咸陽市東)。
各路勤王之師陸續抵達長安外圍,雖然來不及馳援奉天,但已經對長安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包圍圈。
朱泚感到了莫大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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