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非元禮說:「既然想戰,敵人耗費體力替我們填溝開柵,何必阻攔?」
李光弼聞言,忍不住笑了,看來自己也有輕率急躁的時候。荔非元禮顯然是想以逸待勞,然後趁燕軍疲憊之際發動進攻。他命人給荔非元禮回話,說:「很好,我倒沒想到這一層,你伺機而動吧。」
片刻後,各路燕軍已相繼砍開柵欄,從缺口處源源不斷地湧入。荔非元禮抓住戰機,率領敢死隊迅速出擊,一下子把燕軍逼退了數百步遠。然而,隨著後續部隊的到來,燕軍很快穩住了陣腳,力戰不退。荔非元禮不知道後面趕來的燕軍到底有多少戰鬥力,於是也不戀戰,馬上率眾後撤,準備等摸清情況後再行出擊。
一見荔非元禮退兵,瞭望臺上的李光弼頓時又驚又怒。
中潬城的三重防禦工事已經被燕軍破壞了兩重,剩下的那道羊馬城幾乎只是一道擺設,根本無法有效阻擋燕軍的進攻。如果荔非元禮退回城中,那中潬城必定陷落。
李光弼情急之下,立刻遣傳令官去召荔非元禮,準備將他軍法從事,然後再換人上去打。
荔非元禮聽到傳令官召他,沒好氣地說:「戰況正急,召我幹什麼?」說完就不理睬傳令官了,自行率眾退回了柵欄內,然後密切關注燕軍的下一步動作。
燕軍雖然人多勢眾,但是被荔非元禮剛才那一番突擊,士氣已經摺損了大半。所以唐軍撤回柵欄後,燕軍也不敢進攻,而是停留在柵欄外猶疑觀望。
見此情景,荔非元禮心裡就有數了。
他重新集合了麾下的所有精銳部眾,卻不急於出擊,而是繼續耐心等待。
柵欄外的燕軍既不敢攻,也不敢退,膠著在那裡,不久就出現了煩躁不安的陣陣騷動。荔非元禮立刻下令擂動戰鼓,全軍出擊。這一次,燕軍終於沒能擋住唐軍凌厲的攻勢,被殺得丟盔棄甲,大敗而逃。
望著潮水般退去的燕軍,李光弼臉上露出了欣慰的、也略帶慚愧的笑容。
毋庸諱言,李光弼在這一仗中接連犯了兩次錯誤,要不是荔非元禮兩度抗命,這一仗的結果就很難設想了。由此可見,兩軍對弈,拼的絕不僅僅是兩個主帥的智謀和戰略,而是上自主帥,下至每一個將領,甚至每一個士兵在臨敵時的機智、膽識和戰鬥力。不論是荔非元禮組織的中潬城之戰,還是李抱玉負責的南城守衛戰,都足以證明這一點。
在中潬城戰敗後,燕軍重新調整部署,由史思明親率一部繼續進攻南城,由周摯率一部轉攻北城。
李光弼得到情報,迅速率眾進入北城。他登城觀察了一下燕軍陣勢,然後胸有成竹地對部將說:「敵軍雖多,但軍容不整,不足畏也!我向諸君保證,過不了中午,定能將其擊敗。」
隨後,李光弼命諸將同時出戰,但是一直打到這一天中午,雙方卻依舊難分勝負。李光弼召回眾將,問道:「這一上午打下來,諸位覺得敵軍陣營哪裡最強?」
有人答:「西北角。」
李光弼即命部將郝廷玉攻西北角。郝廷玉請求撥給他精騎五百,李光弼給了他三百。接著李光弼又問哪裡是次強的,有人答東南角,李光弼命部將論惟貞出戰。論惟貞要求撥給精騎三百,李光弼給了他兩百。
最後,李光弼對眾將說:「諸位聽從我的令旗指揮,若旗幟搖動緩慢,你們自行判斷攻擊方向;若旗幟快速搖動,並三次朝下指向地面,則萬眾齊進,不惜一切代價攻入敵陣。若有退者,定斬不赦!」
下完命令,李光弼從衛兵手中拿過一把短刀,插在靴中,大聲說:「戰爭就意味著死亡,我身為國之三公(司空),不可死於敵手,萬一戰事不利,諸君死於敵陣,我必自刎於此,不令諸君獨死而我獨活!」
眾將隨即出戰,各率所部衝向燕軍軍陣,雙方很快就絞殺在一起。片刻後,郝廷玉突然脫離戰場,跑回城下。李光弼大驚失色,對左右說:「廷玉一退,情勢就危險了。」說完即命傳令官去取郝廷玉首級。郝廷玉大喊:「我的馬中箭了,不是後退!」傳令官回稟,李光弼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趕緊命他換了坐騎,返身再戰。
稍後,又有兩名將領在燕軍的進逼下逐步往後退卻。
他們是僕固懷恩和僕固瑒父子。李光弼又命傳令官去取他們首級。僕固懷恩父子望見城中馳出一騎,提刀直奔他們而來,趕緊率部重新殺入敵陣。
就在戰鬥進行到最激烈的當口,河陽城頭的令旗開始急劇搖動,並三觸於地。唐軍各部不約而同地發出驚天動地的喊殺聲,全力攻擊燕軍。燕軍抵擋不住,全線崩潰,被斬首一千餘級,掉進黃河溺死者一千餘人,另有五百多人被俘;燕軍大將徐璜玉、李秦受被生擒,周摯僅率數騎倉皇逃竄,燕將安太清也帶著殘部逃回懷州(今河南沁陽市)。
周摯大敗後,史思明不知戰況,仍在進攻南城。直到唐軍把五百多個燕軍俘虜押到南城的城頭上,他才知道周摯已敗,不得不解圍而去。
無論史思明是否願意承認,李光弼始終是他的天敵。
河陽之戰,徹底粉碎了史思明速戰速戰、西進潼關的企圖。隨後的日子,史思明一直被李光弼牢牢牽制在中原戰場上,根本無暇西進,更不用說要攻取長安了。
一種巨大的挫折感在史思明的全身上下瀰漫……
此時的史思明當然不會知道,沒過多久,李光弼就將敗在他的手中。而且敗得很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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