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光叔」的帝王之路

沙彌瓊俊最後收起了笑容。

黃檗禪師看見一道銳利的光芒從沙彌瓊俊的眸中激射而出,同時他也聽到了答案——

「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

會昌六年(西元846年)春天,武宗李瀍病危,朝野人心惶惶。

就在這個微妙的時刻,光王回到了長安。

這個命運多蹇、九死一生的光王,這個早已被世人遺忘得一乾二淨的光王,終於在宦官仇公武等人的簇擁下,出人意料地回到了長安。

這一年暮春,光王李怡忽然就成了皇太叔李忱。

所有人都知道,李瀍一旦晏駕,這個皇太叔李忱就會理所當然地成為新的大唐天子。可是,讓人們滿懷錯愕的是,天子李瀍自己有五個兒子,李唐宗室也還有幾十個智力健全的親王,為什麼他們都沒有成為儲君,而偏偏是由這個智力殘障人士入繼大統呢?難道人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傻子光叔搖身一變,成為金鑾殿上的真龍天子嗎?

這也太不靠譜了。

在帝國命運的轉折點上,歷史老兒竟然跟大唐臣民們開了一個如此荒謬的玩笑,真是讓人氣結。

不過,朝野上下的人們很快就回過神來了。

因為他們終於想起——這個傻子光叔是宦官擁立的。

宦官們需要的,本來就是一個傀儡——一個可以任由他們擺佈的窩囊廢和應聲蟲。既然如此,光王當然就是不二人選。試問,在李瀍的五個兒子中,在李唐宗室的諸多親王中,還能有誰,比這個傻子光叔更適合充當傀儡呢?

在皇太叔李忱接見文武百官的儀式上,宦官仇公武的臉上一直盪漾著一個笑容,一個心花怒放的笑容。

是的,他有理由這麼笑。

因為好幾年前他就知道,自己從臭氣熏天的宮廁中撈出的絕不是一個廢物,而是一塊舉足輕重的政治籌碼,一個具有高度利用價值的天子胚胎。所以,他甘願冒著殺頭的危險去把他撈出來,甘願提著腦袋去賭明天。

試問,這樣的膽識和魄力,滿朝文武又有幾人具備呢?

既然你們都沒有這種遠見卓識,更不敢提著腦袋賭明天,那麼此時此刻,你們又有什麼資格怪我仇某人笑得這麼露骨、這麼燦爛、這麼自得和張狂呢?

然而,接下來的日子,當李忱以儲君的身份開始接手軍國大事,仇公武的笑容就在臉上逐漸凝結了。

因為,這個由他一手扶立的傻子突然間就變了,變得讓他感覺無比陌生。

過去那種自閉木訥的神情、空洞散亂的目光、怯懦萎靡的狀態,全部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威嚴而自信的臉龐,一雙睿智而深邃的目光,以及沉著有力的言談和大氣雍容的舉止,看上去不但和從前的光王判若兩人,而且根本不像是一個尚未正式即位的儲君,更像是一位御極已久的成熟帝王。

仇公武始而詫異,繼而困惑,終而震驚。

難道,這才是光王的本來面目?難道這三十七年來,他一直在倚傻賣傻、忍辱負重,就為了今天的這一刻?

直到此時,仇公武才恍然大悟,當初武宗李瀍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把這個傻子光叔置於死地,就是因為早已看穿了光王的本來面目。

然而,現在明白已經太晚了。

因為木已成舟,生米已經做成了熟飯。

宦官仇公武只能將錯就錯、聽天由命了。他只能無奈而悲哀地看著自己精心飼養的金絲雀,突然間掙破鳥籠,直飛藍天,變成一隻搏擊長空、睥睨天下的蒼鷹……

看著金鑾殿上那個脫胎換骨的傻子光叔,滿朝文武的訝異程度絲毫也不亞於仇公武。

不過,人們並沒有感到悲哀和無奈,而是感到由衷的慶幸。

因為他們知道,這三十七年來,所有人都看錯了這個光王。

所以他們相信——一個歷經磨難而又百折不撓的人,一個遍嘗人間疾苦而又不墜青雲之志的人,一旦君臨天下,必然也會是一個勵精圖治、有所作為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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