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爭進行時

王守澄隨即推薦鄭注為天子治療。

事實證明,鄭注的醫術確實不是吹的。他一齣手,文宗的病情便大有好轉,從此開始寵信鄭注。於是,李昂的這場病就成了鄭注實現第三次人生跨越的重要契機。野心勃勃的鄭注緊緊抓住這個天賜良機,從而一躍成為天子跟前的大紅人。

沒有人會料到,在即將來臨的新年裡,這個政壇新貴就將與另一個野心家聯手,在帝國朝堂上掀起一場狂飆突進的政治運動,並對所有既得利益集團進行了沉重的打擊……

即將和鄭注聯手的這個野心家,也是我們的老熟人。

他就是李逢吉的侄子、當初的「八關十六子」之首——李仲言。

寶曆元年,李仲言因武昭一案被逐出朝廷,流放邊地。幾年後,在一次大赦中回到了東都洛陽閒居。當時,李逢吉已被罷相,正以東都留守之職在洛陽坐冷板凳。叔侄二人劫後重逢,自然免不了互倒苦水,對當年的失敗耿耿於懷。

這些年,李逢吉天天巴望著回朝復相,李仲言更是急切渴望擺脫目前的窘境,於是叔侄二人一拍即合,當即決定由李逢吉拿出一筆重金,再由李仲言出面,回長安找人打點,謀求東山再起。

而他們決定打點的這個人,就是鄭注。

鄭注早年流落江湖時,跟李仲言有過一些交情。如今,老友找上門來,鄭注自然要給點面子。更何況,李仲言帶來的那筆重金也著實讓鄭注心動。收下賄賂後,鄭注就把李仲言引薦給了王守澄,王守澄繼而又把他引薦給了天子李昂。

此刻,在洛陽望眼欲穿的李逢吉絕對想不到,他拿出的那筆錢並沒有打通他朝思暮想的復相之路,而是替李仲言鋪就了一條攫取相位的金光大道。

由於李仲言深研《易經》,工於術數,而且能言善辯,富有文采,文宗一見傾心,將其引為奇士,寵幸日隆。

太和八年(西元834年)八月,文宗準備讓李仲言進入翰林院,作為近臣隨侍左右。李德裕斷然反對,說:「李仲言過去的所作所為,想必皇上也都清楚,這種人豈能用為近侍?」

文宗不以為然:「難道不能允許他改過嗎?」

李德裕毫不退讓:「臣聽說,只有顏回這樣的聖賢才能不二過,至於李仲言這種人,惡念早已在內心紮根,如何改過?」

文宗說:「他是李逢吉推薦的,朕已經答應了,不想食言。」

文宗不提李逢吉還好,一提李逢吉,一下就勾起了李德裕的傷心往事。就是因為李逢吉的排擠,他才在浙西浪費了七八年的大好光陰。李德裕隨即斬釘截鐵地說:「李逢吉身為前任宰相,竟然推薦這種小人來誤國,他也有罪!」

見李德裕如此堅決,文宗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僵,只好退了一步:「如果當侍講學士不合適,那麼,另外給他一個官總可以吧?」

沒想到李德裕一點面子都不給,居然硬邦邦地頂了一句:「不可以!」

文宗狠狠地瞪了李德裕一眼,把臉轉向了另一個宰相王涯。

李德裕剛剛舉手要暗示王涯別鬆口,王涯卻已經脫口而出:「可以。」

文宗不無得意地回過頭來,恰好看見李德裕制止王涯的那個小動作,頓時大為不悅。

不過,有了宰相王涯的支援,文宗就有底氣了。幾天後,他便不顧李德裕的反對,讓李仲言當上了太學的四門助教。

當然,這個職位只是一個跳板,遲早,文宗是要重用李仲言的。

李德裕此次面折廷爭,把自己推入了相當被動和不利的境地。一方面,這種做法令文宗對他的好印象大打折扣;另一方面,又把權宦王守澄徹底得罪了。

俗話說:打狗也要看主人,李仲言畢竟是王守澄引薦的,你李德裕如此不給面子,不就是跟王守澄過不去嗎?

隨後,王守澄、李仲言和鄭注一合計,覺得這個李德裕實在太礙事,不趕緊把他弄走,誰也別想活得自在。

儘管李德裕貴為宰相,可在王守澄等人看來,要把這傢伙弄走太簡單了,甚至不需要他們自己動手,只要把某個人召回朝中,拱上相位,就能迫使李德裕滾蛋。

太和八年十月十三日,在王守澄等人的干預下,李宗閔翩然回朝,復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短短四天之後,李德裕就被罷去相職,外放為山南西道節度使。

同日,李仲言被任命為翰林侍講學士。

至此,李德裕才意識到自己鑄下了大錯,連忙入宮向天子「陳情」,請求留在朝中任職。文宗考慮了一下,答應了,同意讓他擔任兵部尚書。

然而,天子雖然收回了成命,剛剛復相的李宗閔卻絕不答應。他的理由是,朝廷政令非同兒戲,豈能輕易更改、出爾反爾?

文宗啞口無言,只好把李德裕外放為鎮海節度使。

牛黨黨魁捲土重來,李黨黨魁再度失勢,緊隨而來的,自然又是新一輪轟轟烈烈的權力傾軋和政治洗牌。

面對如此陰魂不散的朋黨之爭,文宗李昂束手無策,只能仰天長嘆:「去河北賊易,去朝中朋黨難!」(《資治通鑑》卷二四五)

太和八年歲末的那些日子,看著鬱鬱寡歡、愁腸百結的天子,李仲言和鄭注不斷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目光。

他們不約而同地意識到——此時的天子亟須信得過的人幫他排憂解難。如今,誰是天子最信得過的人?

當然是李某人和鄭某人了。

李仲言和鄭注認為自己責無旁貸,而且他們相信,只要能幫領導排憂解難,他們的前程必定不可限量。

這年十一月的一天,李仲言忽然上奏天子,請求將自己的名字改為李訓。

一個人改名本來並不值得大驚小怪,但已經活了半輩子才突然改名,肯定不會是毫無意義的舉動。

那麼,李仲言為何改名呢?

也許,他是想用一個新的名字,告別不堪回首的過去,擁抱即將到來的輝煌仕途,同時擁抱一個風生水起的嶄新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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