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產的「除閹計劃」

從這一刻起,鄭注再次搖身一變,成了王守澄的密友兼智囊,而王守澄自然也就成了鄭注生命中的第二個貴人。

長慶三年,王守澄回朝擔任樞密使,就把鄭注帶到了長安,並在自己府邸旁邊給他蓋了座豪宅,而且很快又把他推薦給了穆宗。當時穆宗正苦於風疾,吃過鄭注開的藥後,雖然病情不見好轉,但是病痛卻能得到有效緩解,於是對鄭注大為寵幸。

至此,鄭注實現了人生的第二次跨越,從節度使的私人醫生變成了皇帝的首席御醫。

與此同時,王守澄利用天子患病獨攬大權,而作為心腹智囊的鄭注也就當仁不讓地成了王守澄的權力尋租代理人。凡是想巴結王守澄的,必得先過他鄭注這一關。

鄭注剛到長安的時候,來走後門的不過是一些想往上爬的小官吏,短短幾年後,和他交往的就都是清一色的達官貴人和名流政要了。每天,他家門口的高檔車馬都會擺成一條長龍,吸引著無數路人既羨且妒的目光。

到了文宗年間,鄭注儼然已是帝國政壇上炙手可熱的人物。

然而,他的野心遠未滿足。

沒有人知道,這個當初窮困潦倒的江湖郎中,很快就將實現人生中的第三次跨越。而最後這一次跨越,是踩著王守澄的屍體實現的。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此時的王守澄不可能預料到幾年後要發生的一切。

現在,王守澄正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個世界上第二聰明的人,等著他想出一個計謀,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宋申錫徹底擺平,同時給天子李昂一個深刻的教訓。

鄭注並沒有思考很久。

他略一沉吟,一個天衣無縫的反擊計劃就出籠了。

他問王守澄:「王公,依您看,古往今來之人君,最忌諱的事情是什麼?」

王守澄脫口而出:「謀逆。」

鄭注一笑:「那麼再依您看,如今的宗室親王中,誰最有賢能之名,最得時人讚譽?」

王守澄再次脫口而出:「漳王李湊。」

接下來,鄭注不說話了,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王守澄。

王守澄想了想,也跟著無聲地笑了。

漳王李湊是文宗李昂的異母弟,人望很高,當初敬宗被弒後,這個漳王其實也是宦官們考慮的繼位人選之一。王守澄很清楚,對這種人,天子李昂不可能沒有猜忌和防範之心。在此情況下,如果有人指控宋申錫陰謀擁立漳王,再有人出面舉證,天子肯定會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如此一來,宋申錫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現在的問題是,要讓誰來指控?誰來舉證?

當然,這些活就是鄭注要乾的,也是他的拿手好戲。王守澄知道,鄭注不會讓他失望。

很快,鄭注就找來了兩個人:一個叫豆盧著,另一個叫晏敬則。

豆盧著,時任神策軍都虞侯,其職責是秘密糾察文武百官的過失。由他來提出指控,可謂順理成章,很容易讓人採信。

晏敬則,宦官,專門負責為十六宅(宗室親王的府邸群)採辦物品。鄭注交給他的任務是——由他以自首的方式出面舉證,證明宋申錫曾授意親信幕僚王師文與他暗中結交,從而通過他向漳王李湊傳達擁立之意。

一張天羅地網就這麼撒了下來,可此時的文宗和宋申錫卻對此渾然不知。

他們仍然以為,剪除宦官的絕密計劃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當中。

他們仍然相信,肩負重任的王璠馬上會給他們帶來勝利的訊息……

太和五年(西元831年)二月二十九日,王守澄匆匆入宮,向天子李昂稟報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神策軍都虞侯豆盧著指控宋申錫,說他陰謀擁立漳王李湊為天子,而且證據確鑿。

這一刻,文宗李昂目瞪口呆。

完了,徹底完了!

李昂痛苦地意識到——自己半年多來苦心制訂的除閹計劃,已經在這一刻宣告流產了。

因為,無論宋申錫謀反是真是假,這個人都已經不能再留。原因很簡單,如果宋申錫真的想謀反,他固然該死;就算他是被誣陷的,也足以證明計劃已經洩露,所以王守澄才會迫不及待地對他下手。倘若真的是後者,那宋申錫就更不能留。

沒得選了,就算明知道宋申錫是被陷害的,此刻的李昂也只能壯士斷腕、丟卒保車,否則很可能陪著宋申錫一塊完蛋。換句話說,他必須毫不猶豫地犧牲宋申錫,以此向王守澄謝罪,求得宦官集團的寬宥和諒解,才能勉強自保。

王守澄細細玩味著天子的表情,心裡掠過一絲冷笑。他當場向文宗提出,要親自帶領兩百飛騎去把宋申錫滿門抄斬。

李昂茫然無措地看著王守澄,無奈地點了點頭。

關鍵時刻,另一個宦官馬存亮站了出來,極力反對王守澄的提議。他說:「未經查實而誅殺宰相滿門,必將引起京師大亂!臣建議,應該召集眾宰相就此事舉行廷議。」

馬存亮也是一個元老級宦官,資歷並不比王守澄淺,而且曾經救過敬宗皇帝一命。王守澄儘管極為不悅,也不便發作,只好悻悻作罷。

李昂聞言,頓時慶幸不已,自己身邊總算還有一個宦官保持中立,沒有被王守澄收買,真是謝天謝地!

文宗隨即傳詔,命宰相們到延英殿廷議。

而直到此刻,宋申錫依然矇在鼓裡。當他跟其他三位宰相一起進入宮門時,忽然被傳詔宦官攔住了去路:「聖上所召的人中,並無宋公。」

宋申錫懵了。

但是,憑著起碼的政治嗅覺,他也能意識到大事不好了。

他知道——王璠肯定把自己賣了,而且順帶著把天子也給賣了。

所託非人,所託非人啊!除了怪自己瞎了眼,宋申錫還能怎麼辦呢?僅僅由於一個具體環節的疏忽,就導致了整個計劃的流產,不僅辜負了天子的重託,還把天子置於了極端危險的境地。這一刻,宋申錫真的有一種五內俱焚之感。

他滿懷慚悚,憂憤難當,最後把朝笏高高舉過頭頂,往延英殿拜了三拜,黯然轉身離去。

延英殿上,當李宗閔、牛僧孺、路隋三位宰相得知此事,頓時大驚失色,相顧駭然,許久說不出一句話。

這是謀逆大罪啊,還有什麼好議的?更何況,宋申錫是皇上您欽點的宰相,現在居然犯了這種族誅重罪,我們還能說什麼?所以,皇上您還是自個兒拿主意吧,對這件事,我們只能採取一個態度,那就是——沉默是金。

李昂早就料到了。這幾個成天忙於黨爭、一心想著巴結宦官的宰相不可能替宋申錫說話。

這場沉默的廷議實際上跟沒開一樣。無奈的李昂只能授命王守澄,即刻逮捕晏敬則和王師文。王師文事先得到訊息,連夜逃亡;晏敬則被捕,押進宮中由宦官審理。

三月初二,宋申錫被罷相,貶為右庶子。雖然滿朝文武對此案真相心知肚明,但上自宰相,下至群臣,無人敢替其喊冤,只有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等少數大臣接連上疏,請求將此案移交外廷審理。然而,晏敬則早就被鄭注擺平了。即便是由朝廷的司法部門審理,他還是一口咬定宋申錫、王師文暗中與他交結,陰謀擁立漳王李湊為天子。

既然當事人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有心替宋申錫申冤的大臣們也就無話可說了。

三月初四,此案定讞,宋申錫等人的謀反罪名成立。

朝野上下都知道,等待宋申錫的結果只有一個——殺頭。

同日,文宗召集太師、太保,以及臺、省、府、寺等所有高階官員再次舉行廷議,討論對宋申錫的處置辦法。

很顯然,李昂心裡仍然存有一線希望——他希望大臣們能在這最後的時刻替宋申錫說一句公道話,保住他一條命。

以左常侍崔玄亮為首的一批諫官終於發出了天子希望聽到的聲音,一致要求重審此案。李昂感到了一絲欣慰。可在場面上,他還是不得不做一些姿態給宦官們看。他對諫官們說:「宰相們對此案已經沒有異議,你們還是退下去吧,不必再堅持。」可諫官們卻不肯退下,崔玄亮流淚叩首說:「殺一個匹夫尚且要慎重,何況是宰相!」

李昂用一種近乎感激的眼神看了崔玄亮一眼,說:「既然諸位愛卿如此堅持,朕願意和宰相們再商議一下。」

李昂隨即又召集宰相廷議。牛僧孺看出了天子的心思,便順水推舟說:「人臣祿位,最高莫過宰相,宋申錫既已為相,若真有謀反企圖,到頭來仍不過是宰相而已,還能得到什麼?故依臣看來,宋申錫當不致如此。」

鄭注風聞朝臣們開始同情宋申錫了,擔心萬一重審、而晏敬則又頂不住翻供的話,真相就會洩露,到時候連他都得搭進去。思慮及此,鄭注只好退了一步,勸王守澄放宋申錫一條生路,以免鬧得魚死網破,對大家都沒好處。王守澄覺得有道理,便採納了鄭注的建議。

三月初五,文宗下詔,貶漳王李湊為巢縣公,貶宋申錫為開州(今重慶開縣)司馬。

晏敬則等案犯則被處死或流放,同時還株連了一百多人。

同日,還有一個人向文宗遞交了辭呈。

他就是宮中唯一沒有依附王守澄的宦官馬存亮。

不知是不是已經被王守澄施壓,還是預感到即將來臨的威脅,總之,馬存亮是鐵定了心要走了。也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在宋申錫一案中把王守澄徹底得罪了,如果硬著頭皮留在宮中,絕對沒有好日子過。所以,他只能三十六計走為上,早日逃離這塊是非之地。

對於馬存亮的心境,李昂比誰都清楚。儘管他很不情願讓身邊唯一一個具有正義感的宦官就這麼離開自己,可他還是不得不批准了馬存亮的致仕請求。

因為李昂知道,要是執意把馬存亮留下來,他的下場絕不會比宋申錫更為美妙。

馬存亮走後,文宗很快又得到一個訊息,說宋申錫因抑鬱憂憤,病死在了貶所。

走的走了,死的死了。你們都逃離了,解脫了。只剩下朕一個孤家寡人,不知要往哪裡逃?

太和五年的暮春,連綿不斷的雨水一直頑強地飄蕩在長安城的上空。唐文宗李昂獨自坐在大明宮中,看見孤獨像一張無邊的巨網把他層層籠罩——讓他無所逃於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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