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有人就此信以為真,要麼是個官場弱智,要麼就是情商堪憂。
很明顯,袁盎既不是弱智,也不是情商低下之人,他之所以敢於屢次跟皇帝提意見,是因為他是一個勇於堅持自己信仰之人,是一個正直而又純粹的人。
這樣的臣子歷來頗讓皇帝頭疼,他們是一群敢於堅持原則、不怕自我犧牲之人,皇帝想要整治,卻一時苦於找不到把柄。
但是總有那麼一些宵小之輩,站在陰暗處察言觀色,一旦發現有機可乘,便會落井下石。
沒多久,袁盎就聽到一個訊息,有人背地裡在皇帝耳邊給他下絆子使壞。他不由得著急起來。
意外難題
給袁盎暗中報信的人是他的侄子袁種。袁種在皇帝身邊擔任貼身侍衛,自然會接觸到一些一般大臣掌握不了的秘密,他多次聽到宦官趙同(本名趙談,司馬遷為避父諱,改為趙同)在文帝面前中傷袁盎,心中感到很是不忿,特地通知叔父做好思想準備。
趙同可不是一般宦官,他是文帝的男寵之一。與除了懂伺候人外一竅不通的鄧通相比,趙同精通星象和望氣,很對喜好鬼神的文帝的胃口,以至於文帝每次出行,都要與趙同同車。
袁種給叔叔支招說:「對於趙同這種人,想和他鬥,就要當眾折辱,狠狠打擊一下他的囂張氣焰!讓他失信於皇帝,往後再也抬不起頭來!」
袁盎聽後,心裡有了主意。
有一日,他看到皇帝車駕,知道趙同與皇帝同車,便跪伏在車前,文帝在車上見狀,感到很疑惑,問到底怎麼回事。
袁盎正色回答說:「能夠有資格與天子同車而行之人,應該是天下俊傑,陛下卻與一個刑餘之人共坐一車,難道大漢人才都死絕了嗎?」
文帝尷尬地笑了笑,示意趙同下車。
趙同覺得很委屈,哭哭啼啼下了車。
這件事,表面上看,袁盎狠狠敲打了一下趙同,贏得了一局。實際上,他沒有考慮一個人的看法,那就是文帝的內心感受。
任何人被公開指責,都是一件很沒面子的事,尤其是當著自己備受寵愛之人的面受到批評,更顯得掉價。常人尚且如此,更何況是至高無上的皇帝!
皇帝也是人,也需要個貼心人,說點私心話,但就這麼點小自由都要被剝奪,文帝心中肯定很不爽,只是礙於面子不好發火而已。
但是,袁盎卻沒有意識到,他不經意間已惹惱了皇帝。
沒過多久,他再一次拿文帝乘車說事。這次,他是從安全形度批評皇帝危險駕駛。
事情經過大致是這樣,文帝乘車外出遊玩,驅車登上霸陵,袁盎在旁陪同,估計皇帝當時興致很不錯,上山之後,打算玩一把速度與激情,想從山頂極速衝馳下山。
古代馬車可沒有制動剎車,一旦掌握不好,就有可能車毀人亡。
不過,文帝似乎滿不在乎,他從車窗內看到袁盎使勁拽馬韁,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不由得感到好笑,便逗他說:「怎麼,將軍怕了嗎?」
面對皇帝的冒險衝動,袁盎決定果斷制止。他一本正經地回答說:「我聽說身家千金之人,不會坐於屋簷之下,因為怕屋瓦墜落受傷;家資百金之人,為防意外,不會倚靠樓臺危欄,這是因為他們懂得愛惜自己;又聽說聖明君王不會心存僥倖去冒險,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肩負家國天下的重任。如今,陛下放縱車馬疾馳,萬一馬匹受驚,發生意外怎麼辦?就算陛下不拿自己當回事,但您可考慮過太后的感受?可想過高祖的帝業怎麼辦?」
袁盎的一番話,猶如一盆冷水澆在文帝頭上,文帝頓時沒了激情,索然無味之下,只得悻悻然放緩車速下山。
誰說皇帝能夠說一不二?誰說皇帝可以放縱任性?就是感受一下飆車都不行!
屢屢讓人掃興,文帝對袁盎的厭惡也到了極點。沒有人願意整天被人在耳邊叨叨不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文帝心想:算了,你還是離朕遠點,讓我過幾天清靜日子。
袁盎很快接到調令,前往隴西擔任都尉。離開京城繁華世界,赴偏遠苦寒的隴西,袁盎倒也坦然,沒有怨言,徑自去上任。
在隴西期間,袁盎與士卒們同甘共苦,深得軍心,士卒們對袁盎感恩戴德,樂於聽他差遣,不惜效死。
不過,袁盎戍邊生活沒多久就結束了,朝廷調任他去齊國任國相。從帝國西陲,到東疆海濱,主政一國,是個不錯的差事。袁盎簡單收拾一下,趕赴齊國上任。
齊國是諸侯中一等一的大國,富庶繁榮,比起在隴西高原每日忍受凜冽西北風的苦日子,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說明皇帝還是比較體恤袁盎,讓他吃點苦頭,略施薄懲後,又委以重任。
文帝只是不願袁盎在他耳邊聒噪,至於袁盎的工作能力他還是認可的。這不,袁盎在齊國的舒服日子沒過幾天,長安方面又傳來詔令,改任他為吳國國相。
僅僅從職位來看,袁盎這次職位變動屬於平級調動,其實,同為國相,大有不同。如果說,齊國還算日子過得不錯,那麼吳國就是肥得流油了。
袁盎似乎撿了一個肥缺,應該做夢都會笑醒,然而,事實上,朝廷給他拋了一枚燙手山芋,因為吳王劉濞可不是善茬兒,是個不好伺候的主兒。
高祖分封劉濞時,就看出他是個不安分之人,只是苦於自己的兒子都年幼,不得已將吳國這一重要地域交給他。
劉濞為人驍勇驕悍,自去了吳國後,野心勃勃,肆意擴充實力。吳國臨海,氣候溼潤,境內河道縱橫,地勢開闊,物產豐饒,地理條件得天獨厚,可謂要啥有啥。
在惠帝、呂后執政那些年,朝廷對於地方控制較弱,放任諸侯擴充力量,尤其是呂后時期,她忙著對付高祖諸子,根本顧不上遠在東南的吳國。
劉濞恰好利用這段空檔期,大量糾集各地亡命之徒,煮海為鹽,開挖豫章郡(根據《括地誌》記載,此處並非為治所是今屬江西南昌的豫章郡,而是指故鄣郡,治所在今浙江湖州長興縣一帶)銅礦,私下鑄錢。
鹽和銅這兩項戰略物資,給劉濞帶來了源源不斷的收入,有了錢就好辦事了,凡是錢能解決的問題,對劉濞來說都不是個事兒。比如徭役和賦稅,從來都是壓在普通民眾頭上的沉重負擔,劉濞大手一揮免了吳國境內百姓賦稅。
如果有的家庭無人服兵役,不要緊,你可以僱人服役,至於佣金,劉濞幫你出,而且價格絕對公平合理。另外,逢年過節之際,劉濞都會出面慰問境內賢達,給普通百姓賞賜禮物。
劉濞所做的一切,目的只有一個——收買人心。
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又得民眾擁護,劉濞很自負,目中無人久矣。
文帝即位之初,吳國與朝廷的關係很微妙,劉濞自恃年長,不來長安朝覲,只是派太子(《史記》《漢書》皆不載其名。《楚漢春秋》雲:「吳太子名賢,字德明。」)前來拜見皇帝。
對於劉濞這種敷衍態度,文帝自然很不滿意,但為了不搞僵關係,也就默許了。但誰承想,吳太子這趟長安行,竟死於一場棋局。
原來吳太子在長安逗留期間,閒暇無聊之時,和太子劉啟湊到一起飲酒對弈。下棋本不過一種娛樂活動,方寸之間的輸贏,本無傷大雅,奈何兩人都正值年輕氣盛,好勝心強,加上又喝了酒,漸漸地,氣氛就變得緊張起來。後來估計其中一方悔棋,另一方斷不肯忍讓,於是起了爭執,產生了口角。
劉啟自認為是皇太子,未來的大漢天子,自然輕視區區一方諸侯王太子,至於吳太子從小在驕奢溺愛中長大,加上他的幾位老師都是剽悍好鬥的楚人,平日裡沒少對他教唆和慫恿,耳濡目染已久,養成了無理攪三分、有理不饒人的壞脾氣。
只是在長安,沒有人會遷就你,吳太子傲慢輕狂的態度,激怒了劉啟,怒火衝頭之下,劉啟一把抄起棋盤,衝著吳太子扔了過去,不偏不倚,砸在吳太子腦袋上,當即斃命。
這樣一來,事情就鬧大了,文帝感到很難堪,但也總不能讓自己兒子抵命,只得讓人好好收殮,然後派使者將遺體送回吳國。
沒承想,沒過多久,吳太子遺體又被送回長安來。劉濞讓人捎來一句硬邦邦的話:「如今天下一家,人死哪裡,就葬在哪裡,埋在長安就是了,何必送回吳國,來回折騰!」
誰都看得出來,劉濞這是在置氣。
文帝自感理虧,只好好言安撫劉濞。不過,自此以後,劉濞不再謹守藩臣禮儀,比如歲首入京朝賀等事宜,一概稱病缺席。
全長安上下都知道,吳王的病根其實是自己兒子無辜枉死京城。朝廷方面經過查證,確認劉濞活得好好的,根本沒有染病。
劉濞自己不來長安,但時常派使者來長安,表面上是替他向朝廷致意,實際上是來京城探聽口風。文帝對劉濞很惱火,下令將數撥人都扣了起來,命有關部門嚴肅審查。
劉濞聽到訊息後,開始有點慌了,暗中開始謀劃造反,但為了爭取時間,必須先設法穩住朝廷才行。因此,他依然按時派使者行秋請之禮(按照《周禮》,諸侯春秋兩季,分別到京城覲見天子,彙報請示工作,春季稱春朝,秋季稱秋請)。
文帝在接見吳國使者時,當面責問吳王劉濞為何不親自前來長安覲見,使者懾於皇帝威嚴,只好如實和盤托出:「古話說得好,‘深淵之水過於清澈,一眼就能看到潭底的魚兒,這可不是什麼好事’(暗示上司不給下級預留任何秘密空間,會激發兩者之間的矛盾)。吳王確實沒病,只是聽到朝廷接連扣留了吳國使者,心中害怕被皇帝降罪,裝病只是不得已而為之,懇請陛下與吳王冰釋前嫌,再給吳王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
文帝看出來了,要是威逼過激,將劉濞逼急了,這傢伙肯定會造反,如今國家千頭萬緒,斷不能在此時再啟戰端。經過反覆權衡後,決定當務之急,要設法穩住吳國。於是,下令將以前扣押的吳國使者悉數釋放,並給劉濞送去案几和手杖,傳話給他,從吳國到長安路途迢迢,吳王年紀大了,實在經不起車馬顛簸,故朕特許以後可以不必親自到京城覲見了。
不得不承認,文帝這一招很高明,雙方矛盾被擱置,緊繃的關係一下子放鬆下來。劉濞也暫時解除了對朝廷的警惕,放緩了謀反步伐。
不過,此舉僅僅是掐斷了引信而已,並沒有徹底摘除劉濞這顆炸彈,一旦風向變化,誰也說不準,他會什麼時候爆發。對於這一點文帝心知肚明,所以他要派一個信得過之人到吳國去,安插在劉濞身邊,充當朝廷耳目,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通過這些年的觀察,文帝覺得袁盎為人正派,能力強,從任職朝廷到主政一方,履歷完備,派他去吳國再合適不過。
文帝的用意,稍有點政治頭腦的人都看得出來,這哪是一樁美差,分明是送入虎穴,與虎狼伴舞。
袁盎侄子袁種在皇帝身邊待得久了,自然一眼就看穿了文帝的用心,他知道叔父為人一條筋,性子急,脾氣倔,只是此次要面對的吳王劉濞,非鄧通、趙同這些弄臣能比的,他可是手握生殺大權,主政一方的諸侯王。劉濞就連皇帝都敢不放眼裡,更別說區區國相了,他要是被惹惱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所以袁種覺得很有必要給老叔提個醒。
袁盎辭行時,袁種特意將他拉到一邊,勸道:「吳王此人驕橫已久,指望他回心轉意,改良從善,已幾無可能,他身邊多是一些為非作歹之輩,叔父此去吳國,要是向朝廷揭發懲治他們,後果堪憂,定然會引起這些人的反撲,輕則被反誣,重則他們鋌而走險,不排除暗中謀殺您的可能。故而,您對他們的所作所為,儘管睜隻眼閉隻眼即可。吳國氣候潮溼,您要善自保重身體,大可每日飲酒自樂,只要設法拖住吳王,讓他不要謀反就行。」
這些話,就算侄子不叮囑,袁盎何嘗不明白?面對大是大非,袁盎從來不隱瞞自己觀點,以敢於發聲聞名朝野,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是一個不懂得變通的莽漢。
到了吳國後,沒過幾天,劉濞就派人送來厚禮。
這等於給袁盎出了個難題,朝廷派國相的目的就是監督諸侯王,國相結交諸侯,歷來是大忌,如果袁盎收下吳王的禮物,必然會招來朝廷的猜忌。但如果拒絕,很明顯,他在吳國必然待不了多久。
這哪裡是送禮,分明是相互取信的投保單!
但南下隻身赴吳,根本目的不就是穩住劉濞嗎?其他的,暫且顧不了太多!
這禮不但要收,而且要開開心心地收,大張旗鼓地收!
聽說袁盎收下了禮,劉濞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看出來了,袁盎是不會與他對著幹的。
在以後的日子裡,袁盎與劉濞相處得非常融洽。
在劉濞看來,袁盎不給他添亂,自然再好不過了。在袁盎心中,只要劉濞不謀反,就是最大的勝利。各取所需,不亦樂乎?
只是,袁盎沒想到,多年後,他接納劉濞所贈財物之事,將會成為政敵攻擊他的把柄。
不過至少目前,袁盎的日子過得比較舒心,每天喝喝酒、吹吹牛,在吳國溫潤的暖風中,流連於江南秀麗風光,好不愜意。
自從和朝廷的關係鬆緩以後,劉濞謀反的心思也沒有那麼迫切了,畢竟造反不是鬧著玩的。何況,他覺得自己還沒有絕對能取代文帝的把握,那麼,目前能做的唯有靜待時機了。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袁盎決定請假回趟長安。此去吳國可謂不辱使命,袁盎心情不錯,可是剛到長安,好心情就讓人給破壞了。
在路上,他恰好碰到了丞相申屠嘉的出行車隊,出於禮貌,袁盎立即叫人停下車子,下車向申屠嘉行禮。
申屠嘉看到站在道旁的袁盎,僅僅在車上微微頷首一下,然後揚長而去。按照禮節,申屠嘉應該下車回禮才對,但他貌似絲毫不想給袁盎面子。
袁盎身後站著許多屬從,在自己手下面前遭人輕慢,他感到非常沒面子。望著申屠嘉一路遠去的煙塵,袁盎一臉難堪,無地自容。就算你申屠嘉是大漢丞相,我袁盎好歹也是一方諸侯國相,也算是有頭有臉之人,你豈能當眾羞辱於我!
袁盎回到家中,越想越羞惱,這件事要是傳出去,往後自己還怎麼在官場混?恐怕在下屬面前,腰板都沒法挺起來。不行,這面子從哪裡掉了,還要從哪裡撿回來。袁盎一旦較真起來,就是在皇帝面前,也是毫不退讓。
袁盎決定親自到丞相府,向申屠嘉討個說法。趕到相府後,他提出要求面見丞相,但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見申屠嘉本人出來。
過了許久,申屠嘉才磨磨蹭蹭出來接見。
袁盎心中有火,但沒有流露出來,反而一臉莊重地向申屠嘉跪下,說:「希望丞相規避閒雜人,我有些話要私下單獨跟您講。」
在秦漢時,可不像後世,除非特別重大朝會場合,臣下見了皇帝一般都不會行跪拜禮,更別說下屬見上司了。所以袁盎行跪拜禮,表明了他和申屠嘉談話的嚴肅性。
申屠嘉是武將出身,比不得儒生,沒有那麼多矯飾,見袁盎一板一眼地說話,頓時心中很不痛快,當下冷冰冰回答道:「如果你要說公事,請去官署,去找長史、掾吏(丞相府屬官),做好記錄,我會將足下意見轉呈陛下;要是私事,請恕我不接受私人談話。」
申屠嘉意思很明白,別跟我套近乎,咱們之間沒有私人情誼。
袁盎本來意在維護申屠嘉權威,給他面子,好吧,既然你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就休怪我說話尖刻了。
心中如此想,但他跪姿不變,臉色依然如舊,但語氣卻變得不太客氣了:「請您捫心自問,作為丞相,您與相國陳平與絳侯周勃相比如何?」
申屠嘉沒好氣地回答說:「我自然是不如他們。」
「連您自己也認識到這一點,這很好,陳平和周勃曾輔助高祖滅暴秦、除群雄,建立大漢,而後又在誅滅呂氏的鬥爭中立下不世之功,保住了劉氏的天下,這功勞夠大了吧,但他們的結局又如何?您是過來人,應該比我更清楚吧!而您不過是底層材官出身,靠的不過是彎弓之力,從一名小隊長,慢慢坐到淮陽郡守位子上,根本沒有拿出過什麼治國安邦的方略,也不曾有過攻城略地的過硬戰績,又有什麼目中無人的資本呢?」
申屠嘉沉默不語,因為袁盎說的都是事實,他沒法反駁。
袁盎繼續說:「再說當今陛下,他自代國入主長安以來,宵衣旰食,兢兢業業,每逢朝會,碰到郎官呈上奏書,沒有一次不是停下車來,聽取意見,如果合適當即採納,如果覺得有些不妥,先暫時擱置,從未拒人千里之外。正因為如此,四海仰慕,萬眾歸心,陛下也因為每天聽到各種不同的意見而變得愈加聖明。反觀丞相您,卻閉塞視聽,傲慢自大,長期下去,恐怕離惹禍上門、被陛下治罪的日子也不遠了。」
申屠嘉是個粗人,但並不傻,聽完袁盎一席話,馬上幡然醒悟,立刻拉他起來,衝著袁盎回拜,並略帶歉意地說:「我就是個粗人,很多時候,不曉事理,望將軍莫怪。今日幸得將軍提醒,實在感激萬分。」
說完,就挽起袁盎手臂往裡走。
自此,兩人成了無話不說的好友。
敢於碰硬
袁盎敢於直言,也能慧眼識人,善於發現人才,比如廷尉張釋之就是他舉薦給文帝的。
張釋之,字季,南陽郡堵陽縣(亦作赭陽縣,今河南省方城縣東)人,家境富裕,哥哥張仲為了給弟弟謀個差事,花了一筆鉅款,給他捐了個騎郎(按照漢朝制度,花五百萬錢,可以買個常侍郎)。
騎郎,秩比三百石,是郎官的一種,歸郎中令節制,平常在宮中值班宿衛,遇到皇帝外出,就在車駕周圍侍從護衛。說白了,也就是皇帝的警衛人員。
張釋之之所以選擇做郎官,是因為郎官較容易接近皇帝,本以為做了郎官,得到提拔的機會就會多一些。但誰承想,他在騎郎位子上一待就是十年,眼看前途渺茫,他感到灰心沮喪,覺得再耗下去,這輩子恐怕永遠沒有出頭之日了。
張釋之覺得自己辜負了哥哥,感到很愧疚,害得哥哥花了那麼一大筆錢,自己卻在十年間原地踏步,沒有混出個名堂來。與其這樣浪費年華,還不如早做打算,另謀出路。於是,他打定主意,辭職不幹了。
當時袁盎正在中郎將任上。中郎將的工作主要是協助郎中令,負責職掌宮禁宿衛,隨行護駕,另外,對郎官的考察選拔也是其職責之一。算起來,袁盎也是張釋之的頂頭上司。
由於平常工作中接觸得多,袁盎對張釋之比較瞭解,知道他人才難得。聽說張釋之要走,覺得讓這樣一個德才兼備之人,就這樣埋沒了,實在可惜。當即求見文帝,希望皇帝挽留張釋之,提拔他做謁者。
文帝聽後,表示要當面考察一番,看看他究竟是否名副其實。等了這麼多年,終於有機會向皇帝展示自己的才華,張釋之激動不已。
一路上,他邊走邊盤算著如何給皇帝留個好印象,覺得以皇帝的高度,只要從宏觀大視角給他闡述一些治國方略即可,沒必要說枝末細節。具體如何操作,那是有關部門負責人的事。
因此,見到文帝后,張釋之滔滔不絕講了一大通大計方針,文帝聽後,臉上非但沒流露出欣賞的神色,反而皺起了眉頭,直接打斷了他的話題:「休要扯太遠,高談闊論的話就不要說了,重點還是說點貼近現實的事吧!」
文帝是個實幹家,素不喜歡那些華而不實、大而無當的言辭。
張釋之聽後便改變話題,給皇帝分析起秦亡漢興的原因來,說得頭頭是道,文帝聽得津津有味。漸漸地,他意識到,張釋之此人不簡單,是個人才,當下直接提升他為謁者僕射。
人生想要成功,單靠才華是遠遠不夠的,你還需要機會,和一個賞識你的伯樂。雖說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但絕大多數準備好了的人,不見得有機會。
張釋之為了這一刻整整等了十年,好在他比較幸運,遇到了袁盎,終於等到了出頭之日。自此他的仕途一路光明,步步高昇。
事實證明,袁盎沒有看走眼,張釋之在以後的工作中,敢於直言不諱,絕不阿諛奉承、見風使舵。這樣的操守在專制社會實屬難得,一般人很難做得到。
譬如有一次文帝出行,游上林苑。上林苑為皇家園林,其範圍極大,足足有幾百里,其間既有供皇帝狩獵用的大片獵場,也有供皇帝觀賞的野生動物園,裡面豢養著諸如老虎等猛獸。
文帝登上虎圈高處,觀望圈內的老虎,興致頗高,隨即詢問在旁陪同的上林尉有關園內動物飼養方面的情況。
估計這位仁兄對本職業務不太熟悉,接連一問三不知,尷尬地左盼右顧,不知如何作答。就在此時,有個看管虎圈的嗇夫(動物飼養員之類的小吏)站出來插話,代表上林尉回答皇帝問話,而且彙報非常到位。
文帝聽後,頻頻點頭,表示很滿意,並意有所指地說:「作為一名官吏,不就該如此嗎?看來上林尉是該換人了!」
張釋之看出來了,眼前這位伶牙俐齒的嗇夫其實動機不純,表面上看是在為上司解圍,實際上就是個見縫插針的投機主義者。如果任由這種巧言令色之人上位,必然會助長朝廷的不正之風。
「陛下覺得絳侯周勃是個怎樣的人?」張釋之不動聲色在一邊問道。
文帝不曉得張釋之為何突然這麼一問,只好隨口答道:「是位令人敬重的長者啊!」
「那麼,東陽侯張相如(漢朝開國將領,曾參與平定陳豨之亂)呢?」張釋之繼續問道。
「他也是一位長者啊。」文帝回答說。
「那麼,絳侯和東陽侯是像這位嗇夫一樣在朝堂上喋喋不休、在陛下面前賣弄口舌嗎?沒有,他們是敦厚持重之人,只知道盡力為國辦事,卻拙於言辭。秦朝為何那麼快就崩潰了?就是官吏中有太多隻懂得迎合上司、善於做表面文章之人,皇帝卻被蒙在裡面,不知實情。現在陛下只因這個嗇夫伶牙俐齒,單憑他的一番花言巧語,就越級提拔他,恐怕難免引來一些只懂耍嘴皮功夫,卻不幹實事之人群起效仿。希望陛下多加慎重為好!」張釋之道出了他的憂慮。
文帝本也是一時興起罷了,見張釋之勸阻,也只好打消了任命嗇夫為上林尉的念頭。
在回宮途中,文帝讓張釋之與他同車,命人放緩車速,讓張釋之給他再細細剖析一下秦朝的弊端,好引以為鑑。
皇帝要求,張釋之也不推辭,他結合眼下,以事實為依據,認真為文帝上了一堂生動的歷史課。
車輪轔轔,道狹且長,君臣二人一路顛簸,談古論今,越談越投機。等車駕抵達皇宮後,文帝當場宣佈提拔張釋之為公車令。
公車令一職,全稱為公車司馬令,秩六百石,歸衛尉節制,具體負責皇宮司馬門守衛,以及宮中巡邏工作。
司馬門是皇宮外門,凡是天下官民向皇帝上書,或者四方諸侯要上貢天子,必須交給公車令轉交。
按照制度規定,無論官民皆不能擅闖司馬門,就算是皇子諸侯也必須下車下馬,經公車令驗查後,方能通行。
不難看出,公車令一職雖說官職不高,但肩負皇宮的安全工作,責任重大,非皇帝信任之人,絕不會被放到如此重要的崗位上。
文帝對張釋之的信任,由此可見一斑了。
誰也沒料到,張釋之剛上任不久,就遇到一場嚴峻的考驗。太子劉啟和梁王劉武同車進宮,至司馬門拒不下車,徑自往裡闖。
一個是皇太子,另一個是皇帝的愛子,這兩位,誰敢惹?
守門計程車卒都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應對,放行肯定難逃失職罪責,但強攔住,無疑是活膩了。
就在此時,只見張釋之大步向前,迎了上去,直接攔住車輛,阻止他們入宮,請他們要麼下車,要麼原路返回。
劉啟和劉武哥兒倆哪裡肯聽?坐在車裡紋絲不動。就在雙方僵持之際,張釋之面見文帝,揭發太子和梁王蔑視法度,犯了大不敬之罪!
大不敬可是相當嚴重的指控了,文帝一時兩難,還未決定如何處理兩個兒子時,訊息就傳到薄太后耳朵裡。
老太太心疼孫子,當即召見皇帝,問個究竟。文帝為人至孝,眼看驚動了老太太,心裡既慚愧,又過意不去,只得摘下帽子,賠罪說:「只怪我教導兒子不嚴,驚擾了太后!」
薄太后憐惜孫子,一時也顧不了太多,總不能讓兩個孫子就這樣在宮門外候著,進不了門,趕緊命人帶上赦免詔書,到司馬門引導太子和梁王二人入宮。
這件事動靜太大,鬧得沸沸揚揚,很快整個長安的人都知道了。
張釋之覺得自己忠於職守,秉公執法,於心無愧。但是並非所有人都會這麼看,他忘了在一些人眼中,有一件事比法律和制度還要大,那就是面子。
劉啟作為堂堂太子,栽了這麼大跟頭,在天下人面前掉了面子,他豈能無動於衷?只是在沒掌握最高權力之前,暫時隱忍罷了。
在皇權社會,所有的法律和制度都不過是權力的僕從而已。這一點,無論張釋之是否考慮到,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所以,他最終的結局,就此註定要以悲劇收場。
不過在當時,經過此事,文帝對張釋之更加刮目相看,覺得他敢於碰硬,敢於執法,於是愈加器重他,直接提拔為中大夫(秩比二千石,屬於皇帝近身顧問)。
不久,張釋之就升任中郎將,坐到了當年袁盎的位子上。人生就是如此奇妙,當初張釋之滿懷失望,準備返鄉之際,恐怕做夢也沒料到有一天自己會坐到如此高位。然而,他的仕途還遠遠沒到頂峰。
中郎將負責皇帝安全,皇帝出行,就要貼身護衛,稱得上是皇帝的影子。有一次,文帝攜慎夫人遊霸陵。霸陵是文帝給自己選的陵寢之地,他生前曾多次親赴霸陵遊覽。
周秦以來,帝王陵多采用平地鑿穴覆土的方式。文帝即位以來,念及國家離戰亂未久,國貧民困,故而,處處以節儉為先。為節約民力財力,他決定採用「因山為藏」的方式,在長安東郊灞水之側,在山崖開鑿玄宮,已備將來棲骨之所。因陵寢就近灞水,便以水名為陵號,稱作灞陵,又稱霸陵。
文帝與慎夫人登臨霸陵高處,極目遠眺,一條大道映入眼簾,道路蜿蜒,直通遠方,消失在天際。文帝駐足良久,用手指著道路對慎夫人說:「此乃新豐路,順著它一路向前,直通邯鄲。」言辭間充滿了傷感。
是啊,遠方的邯鄲,是文帝的人生起點,而腳下這片土地,就是自己的人生終點。
人生不滿百,不過是往來於兩點一線罷了,就算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又能如何,最終還不是巖穴之下的一具朽骨而已?千百年後,所謂皇圖霸業,終究猶如煙塵罷了。
或許是觸目傷懷,文帝一時情緒很低落,讓慎夫人彈瑟,瑟聲鏗鏘悲涼,他不由悲從心來,合著拍子歌唱。
一曲未盡,已是淚光盈盈。文帝念及自己不幸的身世,感嘆當前國運艱難,但萬千心事,又能說與誰聽呢?
半晌,文帝回過頭,以聊以自慰的語氣對身邊侍從眾人說:「唉,我千秋萬歲之後,葬身此地,用北山之石製作棺槨,然後用切碎的薴麻絲絮充塞石槨縫隙,再在外邊塗上生漆,估計後世再沒有人打得開吧!」
皇帝話說得如此淒涼,眾人哪敢拂逆?都異口同聲附和說:「是是是!」
誰料,此時張釋之卻不合時宜地站出來,一臉嚴肅地說:「如果陛下棺槨內放置奇珍異寶作為殉葬品,即便封鑄南山做棺槨,也未必能阻擋住人心的貪婪,他們還是會想辦法撬開縫隙;倘若墓葬中沒有陪葬品,即使沒有石槨,又何須擔憂呢!」
由於人心不足,自古以來,有多少帝王將相堅信視死如生,幻想到了彼岸世界,還享受在世的奢靡榮華,恨不得將生前生活用度全部打包搬到地下。
可惜的是,任你生前位高權重,也難以管得了身後事。墓主死後過不了多久,埋身之地就成了盜墓者的樂園。每當夜黑風高之際,古冢荒墳魅影穿梭,殘碑野草叢裡舊墳起新土,朽骨被拖出來,陳屍野外,墓穴中奇珍異寶被盜取一空。
倘若趕上改朝換代、兵荒馬亂之際,官匪難分之日,秩序大亂後,兵禍所過之處,昔日帝王陵寢、將侯墳丘無一遺存,罕有保全。盜墓發丘這種深更半夜乾的勾當,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地大幹起來。
比如秦末,項羽曾率兵發掘始皇帝陵寢,將地面陵闕宮殿破壞殆盡、從地宮攫取大量財寶後,滿載東歸彭城(項羽是否挖開始皇帝地宮,歷史上說法不一,但估計至少挖開了一些陪葬坑)。
為了阻擋盜墓者,墓主人們可謂絞盡腦汁,想盡了各種辦法。不過,無論是傳說中真假難辨的重重機關,還是編造的各種唬人的詛咒神話,都沒能擋住盜墓者的步伐。
無論關中漢唐帝陵,還是北邙魏晉公卿墳丘,基本難以逃脫被掘墓拋屍的命運。
就是漢文帝本人的霸陵,雖說在漢末大亂中僥倖逃過一劫,但至西晉後期,五胡亂華、天下鼎沸之時,終究沒有逃脫被盜的厄運。
究其原因,雖然文帝一再宣示要薄殮,但後世人並不相信。
歷史上一再宣佈要薄葬的帝王不在少數,但真正做到的估計鳳毛麟角,大多數其實不過是遮人耳目罷了。
文帝陵寢或許陪藏品少一些,器物節儉一些,但相信其規模依然可觀。這一點,參照他同樣號稱節儉的兒子劉啟的陽陵,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說,最好的防盜墓措施,正如張釋之所說那樣,乾脆什麼都別放,賊不惦記了,自然就安全了。只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去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畢竟大多數人都抱著僥倖心理,以為自己會成為例外。
可惜,在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例外一說。
當然,張釋之的那番話,到底還是觸動了文帝。畢竟,敢於對皇帝說真話的人從來都是稀罕物,而在一片附和聲中,敢於發出不同聲音,更是難得了。
不盲從,有魄力,敢於碰硬,這樣的人留在身邊做一名護衛將軍實在是一種人才浪費。有一個崗位更適合他,那就是廷尉。
誰承想,張釋之上任廷尉不久,皇帝就給他出了一個大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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