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朝密碼

德性之爭

文帝前元十四年(西元前166年),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給皇帝上書,談了他對漢朝屬性的看法,此人名叫公孫臣。

公孫臣是誰,沒有人知道,只知道他是魯國人。

公孫臣的生平如何並不重要,關鍵是他給皇帝上書的內容不簡單,他直接對當前官方認定的王朝屬性提出了質疑:「秦為水德,大漢取代秦朝,按照五德始終推演,應該是土德,土德的祥瑞是黃龍出世,朝廷應該改正朔,以正月為歲首,尚黃才對。」

此時,張蒼擔任丞相已有十幾年,聲勢如日中天,公孫臣的質疑被張蒼輕而易舉地否決了,猶如在平靜的水塘中,扔進一粒石子,根本沒激起多大水花,就很快沉入水底,了無痕跡。

一開始,大家都沒將此事當回事,本以為這事就這樣無聲無息消失,被人們遺忘。但沒想到,公孫臣投入的這粒石子,將會掀起驚天海浪來。

就在第二年,事情發生反轉,在成紀(今甘肅靜寧縣西南,屬天水郡)一帶出現了黃龍。黃龍是何物,我們不得而知,或許是一種已經滅絕了的大型爬行動物。據說,它出現後,既沒有傷害人畜,又沒有破壞莊稼,只是大搖大擺溜達了一圈,然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來,這條黃龍簡直是百無一害的吉祥物,它到人間走一遭的目的就是代表天帝,向人間傳達一個訊號,解決大漢的德性爭論難題。

黃龍,代表土德嘛!

公孫臣的預言應驗了,本來被朝廷不聞不理、棄如敝履的他,忽然成了香餑餑,受到皇帝重視,文帝親自召見公孫臣,拜為博士。黃龍出世,如此重大之事,朝廷必須有所回應才對,文帝下詔,責成負責禮儀的官員們討論祭祀問題,拿出一個詳細的方案來。

官員們經過一番考證商討,認為皇帝應該遵循古禮進行郊祀。

秦朝故都雍城(今陝西省鳳翔縣南)郊外五畤原,有秦人歷代國君祭祀天帝的祠廟。文帝特意趕去五畤原,舉行祭禮,以表達對上天眷顧的感激之情。

事後,文帝又讓公孫臣著手依照土德編制曆法。

毫無疑問,這等於公開否定了張蒼多年的心血。

張蒼是個明白人,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頭了,便知趣地半隱退了。常常稱病在家,雖然他還保留著丞相的頭銜,但基本上已不再過問政事。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張蒼就可以這樣體面地退出歷史舞臺,直到消失在世人視野中。

然而,在權力博弈中,很少有人能夠全身而退,張蒼也沒能例外。

能夠做到丞相高位,自然免不了提拔、推薦一些自己人到關鍵崗位上,張蒼也未能免俗,他曾經保舉某人為中侯。中侯是將作少府的屬官,負責宮殿營建工程等。這類職位,雖說官職不算高,但油水非常豐厚。

凡是涉及工程專案,歷來都是腐敗的高發區,此人上任後,就開始大肆受賄斂財。張蒼以前大權在握,自然沒人敢出頭檢舉,如今他被邊緣化了,此君的不法行為很快就傳到皇帝耳中。

文帝得知後非常憤怒,腐敗就意味著會出現垃圾工程,這還了得!既然是張蒼薦舉的,那就逃不了用人不察的責任。於是文帝當下召見張蒼,劈頭蓋臉好一頓訓斥。

一大把年紀的張蒼,被皇帝訓斥得灰頭土臉,惶恐不已。此事之後,他再無意戀棧,索性以多病為由,向皇帝辭職。

文帝沒有挽留,很痛快地批准了。

張蒼擔任丞相一職超過十五年,遠遠超過了他的前任蕭何、曹參、陳平、王陵、周勃、灌嬰等人的任期。雖說受了批評,但也算平安落地,已實屬幸運,該沒有任何遺憾了。

從帝國宰相的位子上退下來後,張蒼在家安度晚年,又一口氣活了十三年,以一百零五歲高齡(具體數字有待商榷)平靜去世。此時,文帝在五年前已去世,而同他一起打天下的高祖已經棄世近五十年,冢中朽骨早化為土泥矣。

張蒼的高齡,在那個時代,簡直是個神話。

與他相比,一生苦苦尋求長生的始皇帝,也不過活了區區五十歲而已,而張蒼的一生橫跨了始皇帝與高祖祖孫三代。

一個人的高壽,有多方面因素,基因遺傳是個關鍵因素,但據史書記載,張蒼父親身高不足五尺,容貌齷齪,根本看不出他有任何良好的家族基因遺傳。

在張蒼身後,到他的孫子輩,似乎又一下子出現了基因返祖,他們一個個都身高不足六尺,相貌才學皆平平,與庸人無二致。

張蒼身高八尺,儀表堂堂,才華超群,又壽過百歲,看上去完全是個基因突變的天縱奇才。

張蒼的高壽,既然與家族遺傳無關,只有從其他方面尋找答案。性格與生活習慣,是除了基因外,對壽命產生至關重要影響的兩大因素。

先從職場生活來看,與前任們相比,張蒼是幸運的,因為他遇到了一位比較寬容的皇帝,文帝由於以外藩諸侯身份入主大統,是個比較弱勢的君王,對臣下一般不太苛刻。

張蒼的那些前任們,日子過得遠比他艱難得多。

蕭何、曹參面對的是高祖、呂后這樣的強勢之君,整日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為大漢立下不世之功的開國宰相蕭何,一言不合,就被高祖打入大牢,性命幾乎不保。

至於陳平為相時,上有呂后臨朝,作風狠辣多疑,下有呂氏把持朝政,處處掣肘。他猶如在雞蛋上舞蹈,一不小心,就會有滅頂之災。

與他們相比,張蒼執政環境寬鬆得多,在他為相的十五年間,君臣之間基本相安無事,而朝堂上也沒有與他抗衡的勢力。因此,他執政基本還算順利,沒有出什麼大事。

另外,與爭權奪利、苦心鑽營的周勃相比,張蒼的權力慾望似乎沒有那樣炙烈,無論是在地方諸侯國擔任國相,還是在朝中做計相、御史大夫,乃至坐到丞相高位,一路走來,他奉行順其自然、隨遇而安的原則。無論坐在什麼位子上,他都是埋首苦幹,踏踏實實做事。

與那些一心爬高位、爭權奪利的政客們形成鮮明對比,張蒼是一位肯幹實事的學者型官員,在世俗政務之外,他將大量精力投入到學術研究中去。

這樣的處世性格,使他內心少了幾絲浮躁,多了一份從容和平靜。

很多人一旦在權力場中浸潤久了,猶如吸食了毒品,對權力上了癮,就很難戒掉。君不見古往今來,多少身居高位之人,在權力舞臺上揮斥方遒、意氣風發,可一朝離開權力的滋潤,很快就會垮掉。

所以官場之人,無不設法將自己的權力生命延續得更久一些,甚至到了臨死之時,仍不願意放棄手中權力。因為大家都明白,作為一名政客,一旦沒了權力,活著跟死了已無差別。

很多人,只因手中沒了權力,受不了巨大落差一命嗚呼。

張蒼罷相時,至少已是年逾八旬,在世人看來,他肯定難以邁過這個坎兒,估計私下裡,已有不少人開始為他著手後事。

然而,張蒼將一切看得風輕雲淡。

想當年,在秦朝時,差點被處死,他僥倖逃脫了。再後來,在南陽,他再次被送上斷頭臺,再一次與死神擦肩而過。

人生在世,除了生死無大事,對於一個曾經死過兩次的人來說,又有什麼事看不開呢?

他已位極人臣,壽過八旬,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現在他每多活一日,便是賺了。此刻的張蒼,除了對上蒼深懷感恩,對生命充滿敬意外,內心平靜如水。

人的生命,就算如彭祖,年過八百,那又如何,還不是難逃一死!

唯有功業不朽。相信他為大漢制定的律令和標準體系,在他死後還會被人長期記住,如此足矣。

在以後的每一天,張蒼閒看春花開、秋風起,年復一年,日子過得平淡而又從容。

由於年壽日高,張蒼牙齒脫落殆盡,早已無法咀嚼任何食物,唯有靠吸食哺乳期婦女的乳汁來補充營養。

直到十餘年後某一天,他平靜祥和地離開了人間。

他來到塵世時,天下紛擾,戰亂不休,他目睹了大秦從一統到分崩離析;而後他追隨高祖,親手終結了亂世,併為新興大漢王朝建立起基本制度框架;等他離開時,重歸一統的神州大地,戰爭創傷已經療愈,一片欣欣向榮。

張蒼可以安心離開了。

張蒼走了,但朝堂上的紛爭並沒有停止,關於大漢屬性的爭論,才剛剛拉開序幕。

公孫臣因政治投機受到重用,這讓一些野心家們看到了希望。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原來單靠編造幾個故事,就可以取得榮華富貴,有如此捷徑,自然就會招來一些設法迎合帝王的喜好的投機客。

公孫臣之後,有個叫新垣平的趙國方士,很快找上門來。

方士就是一群靠鬼把戲騙人混飯吃的傢伙,他們之所以能夠長期大行其道,是因為人們的貪慾。

即使是九五之尊的皇帝,權勢和財富已是達到巔峰,無以復加,但仍然不知足,還想要永久擁有它,想要長生不老。

縱然是始皇帝這樣的帝王,也曾被一幫方士騙得團團轉,儘管他後來識破了方士們騙人的伎倆,但依然不死心,至死也沒有放棄長生的幻想。

方士騙人的把戲很多,主要根據帝王們的需求而定。

如果你渴望長生不老,他們就稱可以煉丹,可以海外求藥,幫你白日飛昇,實現長生不老。如果你貪財,他們就稱可以點石為金,化腐朽為神奇。如果你渴求王朝的長治久安,他們就稱可以預測未來,幫你化解危局。各種款式花樣眾多,總有一款適合你。

其實,想要識破這些江湖騙子們的鬼把戲並不難,因為騙子的伎倆雖說層出不窮,但歸根結底,都是為了升官發財。

可惜貪慾往往會降低一個人的智商水平,喪失對事物的正常判斷力。

古今多少帝王,哪怕多麼英明偉大,都很難經得住方士們精心編織的美麗謊言的誘惑,他們往往依靠幾個低階花招,就很快解除了那些至高無上的人主們的思想武裝。

新垣平見到皇帝后,自稱善於望氣,他曾親眼看到,在長安東北天空中升起一股神秘氣團,它冉冉升到半空後,化為五彩祥雲,形狀猶如帝王冠冕一樣。

新垣平向皇帝解釋說,五彩祥雲的出現意味著長安東北方向可能有神明的居所,至於西部雍城,不過是五帝的冢墓所在地,現在上天已降下祥瑞,陛下就該建廟祭祀。

文帝素來迷信鬼神,聽新垣平這麼一說,不敢大意,立刻在霸水、渭水匯合之地建立渭陽五帝廟(據《括地誌》記載,渭陽五帝廟在雍州咸陽縣東三十里)。廟內設五座殿宇,分別供奉五帝,大殿嚴格按照五行學說的方位建造,大殿內的陳設和供奉都是按照五帝所主顏色佈置,廟的每一面有五個門,也是按照五色建造。

渭陽五帝廟建成後,廟內祭祀禮制跟雍城郊祭規格完全一致。

文帝前元十六年(西元前164年)夏四月,文帝親自赴渭陽五帝廟祭祀五帝。五帝廟南臨渭水,通過開鑿人工渠溝,將渭水引到廟北方的蒲池(據《括地誌》記載,蒲池即是當年始皇帝夜行遇刺的蘭池)。

夜幕降臨,祭祀儀式正式開始,舉著火燭的隊伍綿延不絕,火燭倒映在河水中,火光在水面上搖曳,遠遠望去,猶如直通天際,為祭祀現場營造出一幅如夢如幻、天人相同的意境。

通過如此盛大的祭祀,文帝覺得自己的虔誠之心應該已經上達天上,定會為神明所體察。

事後,文帝重賞新垣平,擢升其為上大夫,前後賞賜達千金之多。經過此次祭祀典禮之後,文帝開始陶醉於新垣平為他營造的幻境之中不可自拔,竟然想舉行封禪大典。

說幹就幹,文帝命儒生們根據「六經」內容,制定巡狩四方行程儀式,及封禪大典的流程事宜。

就在這期間,文帝有一次外出,路過長門(亭名,在長安城東南),估計當時光線不好,朦朧間,依稀看到有五個人立於道路旁,再仔細看時,他們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文帝當下起了疑心,仔細回憶了一下,那五個人的身影,並不像凡人,莫非是五帝顯靈了?

想到這裡,文帝不敢有絲毫懈怠,立刻命人在原地設立五帝的祭壇,用五套太牢禮(祭祀的最高禮節,獻牛羊豬三牲)祭祀五帝。

在那些日子裡,文帝整日都疑神疑鬼,將祭祀鬼神列為日常生活的頭等大事。

皇帝成天忙著祭祀鬼神,大臣中間不少人不以為然,但也不好站出來公然反駁。

在這段時間裡,新垣平沒閒著,他想利用皇帝好祥瑞的心理,決定投其所好,再玩一把大的。

一年後,某一日,他再次出現在皇帝面前,故作神秘地說:「陛下,我有一種預感,有一股寶氣正在向宮闕逼近。」

果然,沒過幾天,皇宮門口出現了一個神秘人物,向文帝獻上一個玉杯,杯身上刻著「人主延壽」四個字。

做皇帝的沒有一個人不希望福壽綿延,最好是長生不老。新垣平對文帝的心思實在是太瞭解了。

果不其然,文帝接到玉杯後,歡喜得不得了,本想和新垣平分享一下喜悅的心情,沒想到他卻一臉肅穆地站在庭院中央,用飽含虔誠的目光仰望著蒼穹,彷彿在等待一件即將發生的大事。

文帝感到好奇,看了看天空,晴空朗朗,與往日沒有任何不同,便問他,你這是在看什麼?

新垣平若無其事地回答說:「臣在等待太陽再次恢復到天空中央。」

從未聽說太陽會逆行,此時,明明日已偏西,怎麼可能重回正午時分?這些日子以來,雖然文帝見識了新垣平的預測能力,對他欽佩不已,但要說出現太陽逆行復位的景象,他是絕對不相信的。

然而,就在此時,奇蹟發生了,剛才明明早已偏西的太陽竟然奇蹟般地恢復到了天空正中央,宛如中午時分,文帝驚訝得半天回不過神來。神,實在太神了!

自那一刻起,新垣平在文帝心中,就猶如神仙一般,他說的每句話文帝都無不篤信不疑。

文帝為了紀念當天的神奇天象,令天下大酺,決定從前元十七年(西元前163年)開始,重新紀元。

自先秦起,一般都是以君王在位紀年,以即位那一年為元年,直到去世,又以新君紀年,很少有君王在位期間重新改元之事發生。

當然,也有一些個例,比如秦惠文王和魏惠王,由於在位時,從諸侯國君稱王,雖然只是改變了一下稱謂,但在分封制下,意味著實現了重大飛躍,所以他們都相繼改元。

但像文帝這樣因天象祥瑞為由改元,卻是歷史上第一次。

關於新垣平預測太陽逆行這件事,在史書中是這樣記載的:

其明年,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書闕下獻之。平言上曰:「闕下有寶玉氣來者。」已視之,果有獻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壽」。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頃之,日卻復中。(《史記·封禪書》)

這一看似完全不可能出現的天文現象,卻被白紙黑字,莊重記錄在史書中,有可能是騙子的幻術把戲,但更有可能這條史料本身就有問題,有可能是史官為了粉飾皇帝,違心作偽記錄的(筆者特意就此請教上海復旦大學葛劍雄教授,他即持此觀點)。

話題重回新垣平身上。騙子一旦得手,就很難自動收手。然而,再高明的騙局,哪怕你的騙術花樣不斷翻新,也終會露餡。

一個人演戲久了,難免會入戲太深,假戲當真;一個人行騙次數多了,難免自我陶醉,總是抱著僥倖心理,低估世人的智力,直到騙局被揭穿的那一天。

在一年後,新垣平的鬼把戲敗露了。

背後奧秘

文帝改元后不久,新垣平向皇帝預測了一條更加令人激動的訊息,九鼎就要重新問世了。他自稱通過寶鼎散發出來的瑞氣,感知到九鼎的具體位置,就在汾陰(今山西省萬榮縣榮河鎮西南廟前村北古城)一帶的黃河水底下。

文帝聽後,欣喜若狂,激動不已。

說起這九鼎,可是大有來頭,稱得上是上古三代以來的第一大神器。據說,當年夏禹平息水患後,將天下劃為九州。九州州牧(類似諸侯)上貢銅料(在當時屬於硬通貨),大禹命人鑄成九座大鼎,鼎身飾有各州名山大川、地域物產、珍禽異獸等等,然後安放於夏朝都陽城(今河南登封市東南告城鎮),作為君臨天下的象徵。

商湯滅夏後,將九鼎搬到商朝都城。

及周武王滅商,九鼎又遷到洛邑,這一放就是八百年。

隨著夏商周三代更替,九鼎也是三易其主,已成為至高無上君權的象徵。東周時期王權旁落,諸侯紛爭不休,不少野心勃勃的諸侯,開始覬覦九鼎,企圖將其據為己有。

春秋時,楚莊王曾飲馬黃河,陳師洛邑,問鼎周室,虧得王孫滿聰慧,盡力周旋。楚王的陰謀沒有得逞,只好悻悻南歸。

危機雖然暫時解除,但由於周室疲弱,根本無力遏制諸侯們的狼子野心。至戰國時,秦國驟然崛起於西部,兵鋒所指,直逼洛邑。

周赧王八年(西元前307年),秦武王率兵親臨洛邑,周天子君臣惶惶不知所措,眼看九鼎就要喪於秦人之手。不料就在此時,發生了意外,秦武王為了誇耀自己神力,竟然當眾舉鼎,結果不慎被砸斷了脛骨,終不治身亡。秦人問鼎,最終草草了之,倉皇撤退。

經過此事,周室上下無不擔心留著寶鼎還會招來禍端(據《戰國策》記載,齊國人也曾打過九鼎的主意),便命人將九鼎投入泗水。

至此,九鼎從人間消失。

數十年後,秦滅周,兼併六國,一統天下,但美中不足的是,秦沒有得到作為九州象徵的寶鼎,始皇帝曾派人至泗水打撈,但最終一無所獲,遺憾終生。

沒有實現移鼎,讓大秦帝國總覺得在法理和道統上有些不足。在世人眼中,秦人只不過靠暴力取得了天下,並不是天命所歸。

如今,寶鼎出現,不就意味著大漢是得到上天眷顧,成為繼夏商周三代以來的正朔所在嗎?

只是,按照古老的傳說,九鼎不是被周人投入泗水了嗎,怎麼會出現在汾陰一帶的黃河裡呢?

還有一個疑問,當年周室極弱,投鼎入水的目的,也不過是為了避免它被諸侯奪走,那麼,為何不就近投入洛水或者洢水?為何不遠千里,勞師動眾跑去泗水投鼎?如此多此一舉,就不怕沿途被人惦記上?

要知道,泗水可是楚國地盤,一旦出了周王畿,體形龐大的九鼎就很難隱藏得住(《戰國策》中稱數千人力,都未必能搬動九鼎,雖然屬於縱橫家誇張之語,但參考後世出土的後母戊鼎,像九鼎這樣的國之重器,其個頭定然很大),豈不是羊入虎口?周人怎麼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將九鼎安然投入泗水?

後一個問題,姑且按下不說,先回到前一個疑問。按照新垣平的解釋,黃河和泗水本來是兩條完全沒有交集的水系,只是秦末漢初之時,黃河氾濫,導致河流改道,並流入泗水。因此,原本在泗水的九鼎順著水流,逆流而上,到了汾陰一帶。

可以說,這種想法,實在有點腦洞大開,匪夷所思。但是見識了太陽逆行復位奇蹟之後,文帝已對新垣平佩服得五體投地,說寶鼎在水中逆行,也覺得合情合理。

於是,文帝立刻派人到汾陰,在瀕臨黃河的空曠之地建立祠廟,面向黃河祭祀禱告,乞求九鼎從滾滾波濤中浮出水面來。

按照以往來看,假以時日,新垣平一定會讓九鼎重現人間。

可惜新垣平的表演到此為止了,朝廷接到檢舉,有人揭發新垣平造假。經過有關部門調查,很快真相大白,所謂「人主延壽」玉杯,不過是個拙劣的低階仿品罷了,新垣平的騙子面目大白於天下。

文帝覺得受到愚弄,惱怒不已,下令將新垣平夷三族。

堂堂大漢天子,被一介江湖術士玩弄於股掌之上,成為天下人的笑料。莊嚴肅穆的帝國殿堂被鬧得烏煙瘴氣,可謂滑天下之大稽。

文帝為此鬱悶了很久,對所謂五行正朔、祭祀鬼神之事,也漸漸淡了,以前修建的那些渭陽五帝廟、長門五帝祭壇等,也就冷落了。有關祭祀只交給相關部門去打理,他自己再也沒去過一趟。

至此,鬧得沸沸揚揚、困擾數載的漢朝德性爭論,被暫時擱置了起來。不過,擱置並不是徹底終止,只是因為太過於棘手,加上出了新垣平作假這樣天大的醜聞,只好現階段冷處理罷了。

如果將漢初的王朝屬性之爭,簡單看作陰陽學說盛行之下的迷信活動,那僅僅是停留在表象,根本沒有觸及核心問題。

實際上,陰陽五行學說在秦漢時期大行其道,其中的奧秘就在於,它為政權更迭提供了一套縝密的理論工具,併為新興王朝解決了存在的法理問題和正統困擾。

鄒衍創立陰陽五行學說之時,正值戰國後期,適逢天下大爭,霸道、詭道、詐術這些見不得人的東西大行其道,正直、良善、仁義被踐踏在地,數百年來,是非顛倒、黑白混淆,賢良君子雖賢若顏回也難逃困頓落魄的命運,反倒是蘇秦、張儀等鮮廉寡恥之輩沐猴而冠,身居高位,縱橫天下,這些如何解釋得通?

儒家學說強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是自春秋以來五百年,弒君篡位者不下數十,賢臣良將被無故誅殺者不計其數,倫理綱常早就一文不值!

在儒家經典中,無論是上古行禪讓之禮的堯、舜、禹,還是後來弔民伐罪、行「湯武革命」的商湯王、周文王和周武王,都是仁義聖君,但現實是,取代周室的卻是根本不行仁義之道的秦人!

天下誰人不知,秦自穆公以來二十餘君,大多是刻薄寡恩的虎狼之輩?秦人替代禮樂文明的周室,如果說是天命所歸,怎麼解釋得通?

就在始皇帝一統天下時,陰陽五行學說恰好應運而生,為秦代周,提供了一套說得過去的理論支撐。

相較於秦,大漢建立以來面臨的法統困境更加嚴峻,高祖以一介布衣,驟然崛起,不出四年,兼併四海,這是三代以來,從沒有過的事。

夏、商、周、秦在成為天下共主之前,其祖先已經經歷數百年乃至長達千年的沉澱積累,可以說是水到渠成,順理成章。然而,高祖起事之前,不過是區區一名泗水亭長而已,至於他的祖輩,更是芸芸眾生中一粒沙塵,大風過後,根本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那麼,他劉季一個市井無賴憑什麼能夠成為一個王朝的開創者,而我們卻不能?在他發家之前,根本看不出他有什麼特別之處。

大漢初立之際,雖然編織了一些神話來神化高祖,但實在太低階,而且自相矛盾、漏洞百出,跟市井巫婆的鬼話差不了多少。

大漢的開創者們,大多文化水平太低,制度多沿襲秦朝。如何解釋秦漢之間的關係,一直困擾著他們。兩者之間是繼承關係,抑或對立關係?

從表面看,漢脫胎於楚,與秦勢不兩立,用武力推翻了暴秦,這也是漢家君臣不斷宣揚的說辭。可事實上,漢初的現實是除了在文化上保留了一些楚的殘餘外,在政治制度上處處都是秦的影子。

所有這一切困惑,直到文帝時,依然沒有擺脫。

於是,出現了兩派思潮,一派是認為漢的法統繼承於秦,秦漢一脈,雖江山易姓,但大漢與大秦同樣屬於水德。持這種觀點的代表人物是丞相張蒼,他認為東郡一帶大河金堤氾濫入泗水,代表了大漢水德正盛。

但對張蒼論點不以為然的也大有人在。既然是大漢推翻了大秦,按照五行學說,兩者之間應是相剋關係,土勝水,大漢自然屬於土德,而不是水德。

公孫臣之所以敢於提出大漢屬於土德的主張,當然有為謀求個人富貴的投機心態,但也代表了一部分人的主張。

從表面上看,張蒼和公孫臣的爭執是在搶奪漢朝屬性的解釋權,實際上,是新舊力量的較量。

文帝之所以支援公孫臣,乃至後來被新垣平愚弄,除了他本人迷信鬼神、喜好祥瑞之外,他想迫切解決大漢王朝以及本人的法統問題,也是一大原因。故而,才讓新垣平這樣的江湖術士有了可乘之機。

新垣平這樣的江湖騙子,大多是心理學大師,他們善於揣測帝王心理,投其所好。新垣平先後使出了具有針對性的四招。

第一招,用望氣說,很貼心地迎合了文帝喜好鬼神的需求,幫助解決了皇帝的信仰需求。

第二招,獻上「人主延壽」玉杯,迎合了文帝喜好祥瑞的心理,滿足了皇帝圖虛名的虛榮心。

第三招,預測太陽重返正中天象,徹底解除了皇帝的心理武裝,讓他對自己心悅誠服。

以上三招,可謂環環相扣,層層深入,做到了天衣無縫,然而以上三招,其實都是為第四招做鋪陳。

第四招,預言九鼎出世。

如果這一招得逞,新垣平幫皇帝成功解決了困擾已久的正統問題,自此文帝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宣稱,大漢上承夏商周三代,是名副其實的天命所歸。

自然,此後新垣平就是大漢頭號功臣,榮華富貴自不必言。

到了這裡,就不難理解傳說中九鼎最後消逝之地為何是泗水了——因為,高祖曾是泗水亭長。原來冥冥之中,九鼎註定要落入漢家之手。

據此可以判斷出,所謂周人投鼎入泗水之事,很有可能就是漢初之人編造出來的。

至於新垣平詐稱九鼎在汾陰一帶黃河水下,自然是暗合文帝來自北方代國,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方便做手腳,畢竟他是趙人,在自家地盤,偽造幾口大鼎,推入水中,相對比較好操作一些。

可憐文帝在一年內被新垣平哄得團團轉,到頭來才發現一切只不過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罷了。

不過,這種低階的騙局並沒有就此結束,在以後的帝國曆史上還將不斷上演。帝王的虛榮心和永不滿足的慾望只要存在一天,就會有形形色色的術士騙子跑出來,源源不斷地湧向京城。

儘管欺騙皇帝風險極高,一旦敗露,就會身死族滅,但與謊言得逞後所換來的榮華富貴相比,再大的風險也值得一博。

新垣平的死,並沒有阻止住方士們鋌而走險,他們依舊像飛蛾撲火般,前赴後繼地來到長安,當然他們的最終下場也是一個比一個慘。

新垣平事件搞得文帝灰頭土臉,臉面盡失。就在他大搞祥瑞、四處祭祀鬼神之時,天下正當多事之秋,可謂天災頻仍,水患肆虐,疾病到處橫行,全國出現了大面積糧食歉收,不少地方老百姓掙扎在生死線上。

文帝感到很慚愧,知道再不能耽擱下去了,便用飽含愧意的筆觸,下了一道詔書,向臣民們做自我反思,認為即位多年來,國家出現這種局面,是自己做得不夠好,要求以丞相為首的百官們充分發表意見,集思廣益,拿出個可行的解決方案來。

只不過此時,張蒼已被罷相,相位出現空缺。拜相事宜刻不容緩。

關於丞相一職,文帝倒是有個屬意人選,但能否得到百官同意,他卻有點拿不準。

怎麼辦?只能先放水試溫,看看百官究竟是何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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