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主天下

由於事出倉促,他本打算收拾收拾再出發。

就在此時,田生出現在劉澤面前,催促他說:「都什麼時候了,還舍不下你那些罈罈罐罐,別再磨嘰了,趕緊出發,抓緊時間逃命吧,要是等太后回過神來反悔了,想走都來不及了。」

劉澤一聽,立刻攜帶家人與田生一起離京,一路上馬不停蹄,星夜兼程趕路。

果不出田生所料,事後不久,呂后就後悔了,馬上派人去追,只是,此時劉澤一行早已出了函谷關,猶如鳥兒出籠、魚兒脫網,一路向東遠去,根本追不上了。

劉澤溜走後,留在京城的年長一點的劉氏宗親就屬朱虛侯劉章了。

漢初以來,諸侯王子弟多留在京城,在宮中擔任值宿護衛。

劉章是高祖長子齊悼惠王劉肥次子。

劉肥死後,長子劉襄襲位,劉章和弟弟劉興居分別被封為朱虛侯和東牟侯,負責漢宮安全工作。

眼看著劉氏諸王一個個被呂后誅殺,諸呂陸續封王,劉章心中非常不忿。他此時不過二十來歲,正值血氣方剛之時,加上他天生一身氣力,為人自視甚高,認為自己作為高祖長子之後,卻被安排給呂后看家護院,這是一種恥辱。

在劉章看來,高祖去世後,帝位理應由作為長子的父親來繼承才對,退一步,作為嫡子的惠帝繼承倒也說得過去,但惠帝死後,就該由高祖長孫齊王劉襄來繼承,而不是任由呂后隨便找個來路不明的孩子安插在皇位上。

不過,如今呂后把持朝政,這些話只能嚥到肚子裡。雖不能明著來,但劉章一直想著,總得找個時機打擊一下呂家人的囂張氣焰。

機會終於來了。

一日,呂后在宮中舉行宴會,在座的不少人都是呂氏新貴。劉章被安排行酒令,維持秩序。

劉章說,自己是個武夫,行酒令需按照軍令來。

行酒令,也不過是為了活躍一下宴會氣氛,沒有人將這種酒桌娛樂活動太當回事。所以,當劉章一本正經提出按照軍令行酒令時,呂后被逗樂了,行行行,你說咋辦就咋辦。

在她眼裡,劉章就是個半大小子,她根本沒仔細琢磨,劉章這樣做背後是否還有什麼用意。

待宴會進行到一半時,眾人都差不多喝高了。

劉章提出,給大家獻舞助興,呂后表示同意。一曲舞畢,劉章看上去意猶未盡,又說:「請太后允許我為您唱一段耕田歌。」

呂后此時興致不錯,笑盈盈地戲謔他:「你父親對農家耕作之事應該很熟悉,至於你嘛,一生下來就是王子,怎麼會懂得耕田之事呢?」

不過,劉章卻沒有笑,而是一本正經地回道:「臣瞭解。」

呂后聽後不改笑意,繼續揶揄道:「好好好,那你倒是給我講講,莊稼應該怎樣種?」

劉章清了一下嗓子,唱道:

深耕穊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鋤而去之。

這幾句歌詞,表面看全都是說種莊稼的方法,耕種時翻土要深,種子要密實,苗秧之間間距要稀疏,一旦發現長出雜草,必須立刻剷除。

實際上,劉章一語雙關,暗諷呂后對非己生的諸王的清除行動。

呂后當然聽懂了,只是保持沉默,若有所思,半晌不說話。就在此時,有位呂氏族人喝醉了,實在支撐不下去了,便瞅了個機會,偷偷逃離了酒席。

不料,很快被劉章發現,劉章立刻追上去,二話不說,當場就把他給宰了。然後,返回來面不改色地向呂后彙報:「有人竟敢不遵守軍法,擅自離席,臣已經將他就地正法了!」

在場的人聽後,無不大驚失色,沒想到,就因為這樣一件小事,那位呂氏族人就丟了性命。呂后雖然不悅,但苦於有言在先,也不好責怪他。這場酒令殺人事件,最終只好不了了之。

好好的酒席,突然讓劉章這麼一鬧,呂后再也沒心情喝酒了,只得宣佈宴會到此結束。

經此事後,呂家人都看出來了,別看劉章年紀不大,卻是個狠人,路上見了他,就遠遠躲開,免得招惹這個災星。

經過此次宴會風波之後,朝中不少心屬劉氏的大臣,看到了一絲希望,開始逐漸暗中向劉章靠攏,被呂后打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劉氏宗親們總算緩過神來。

劉章當時只不過是為了打擊一下呂氏的囂張氣焰,沒想到殺了一個無名之輩,卻發生瞭如此的變化,恐怕他自己也始料未及。

世間很多貌似很強大的勢力,人們往往被其表象所震懾,實際上,往往只要輕輕捅一下,就會轟然倒塌了。

器滿則溢,月盈則虧。看似不可一世的呂氏勢力,實則已走向窮途末路了。

南越難題

自高祖去世後,呂后成了大漢帝國的無冕女皇,掌握帝國至高無上的權力,看似可以恣意妄為,風光無限,但實際上,當這個家並不容易。

大漢建立在秦末戰亂的廢墟之上,雖說呂后執政十餘年間,並沒有再發生大的戰亂,國家總體上保持穩定,但歷經多年戰亂,整個社會早已千瘡百孔。為了維繫帝國安定,其間的艱辛,唯有她自己知曉。

這些年來,帝國內部災異不斷。高後二年(西元前186年)正月二十七日,在隴西郡羌道縣(今甘肅舟曲縣西北)、武都道(今甘肅西和縣南仇池山東麓)一帶,突然大地震動,一時間地動山搖,引發大面積的山體垮塌。由於地處偏遠,關於此次地震造成的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沒有留下任何官方記載。

同年六月三十日,正值盛夏,晴空萬里,農夫在田間勞作,商賈在路上奔走,官員們正常辦公,一切看上去與往日沒有任何不同。但突然間,太陽出現虧缺,很快失去光芒,天地間一片黑暗,白晝瞬間變成黑夜。

作為有著發達且綿延不絕的史官傳統的古老國度,我國自古以來,就有對星相天文的完整記錄。古人如同今人一樣,時常仰首遙望浩瀚星空,對深邃空際充滿了好奇,一直沒有停止對宇宙奧秘的探索。

只是拘於自然科學知識的匱乏,他們得出的結論是,日月星辰的執行,都與塵世密切相關,日月盈昃都是上天在冥冥之中給人間統治者暗示的天機。

天象與政治結合起來,作為一項政治倫理規則,到了漢初已經深入人心,不僅僅是統治者駕馭民眾的意識形態理論,也成民眾審視上層的標準。當然,這種理論還處在很粗糙的狀態,要等到一位大漢帝國曆史上的牛人登場後,它才會得到進一步完善,但這並不妨礙日食這樣的天文現象給統治者造成壓力。

未央宮上空的太陽,沒多久又恢復了昔日的光芒,但短暫的黑暗,給呂后形成了巨大的心理震懾,她本能地以為這是上天在警告她。

此後數年間,天災頻仍,水患不斷,重大災變記錄如下:

高後三年夏,漢中、南郡洪水肆虐,四千餘戶人家被淹;

次年秋,伊、雒兩河氾濫成災,受災百姓達一千六百多戶,同時,汝水氾濫,淹沒八百戶人家;

高後八年夏,漢中、南郡再次爆發洪災,淹沒六千多家,緊接著南陽沔水氾濫,遭災百姓更是多達一萬戶;

……

可以說,呂后當政這幾年間,天災人禍從來就沒斷過。政敵們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絕佳的可以做文章的機會,穿鑿附會,說這是上天對她打擊劉氏、分封呂氏表達的強烈不滿(《漢書·五行志》)。

同樣,外部環境也很嚴峻,帝國邊疆從來就沒有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安穩。在北方,雖然惠帝時,含垢忍辱,給匈奴送錢送糧送女人,但匈奴人依然貪得無厭,仍在邊疆侵擾不休。

高後七年(西元前181年)冬十二月,匈奴殺入狄道(今甘肅省臨洮縣),燒殺一番後,劫掠兩千多百姓後呼嘯而去。

而就在前一年,狄道已經被匈奴搶劫過一次,同時匈奴還攻陷了阿陽縣(今甘肅省靜寧縣西南)。

北方匈奴添亂,南邊南越也不安分。

有關部門請示呂后,對南越採取經濟制裁,嚴禁鐵器等物品出口。不料,南越王趙佗得到訊息後,一怒之下,於高後五年(西元前183年)春,悍然自稱南越武帝,這是對大漢權威赤裸裸的公開挑釁。

趙佗是何許人也,竟敢挑戰大漢帝國這樣的龐然大物?一切還要從南越的起源說起。

神州大地大江大河不少,然以黃河、長江為首,黃河縱貫中原,從上古起,三代以降,中華文明率先在黃河兩岸及其支流流域發源。至於長江以南,雖有楚、吳、越等古國綿延數百載,但一直被中原文明斥為蠻夷。至於地處嶺南(嶺南是指五嶺之南,五嶺由廣西東部至廣東東部和湖南、江西五省區交界處的越城嶺、都龐嶺、萌渚嶺、騎田嶺、大庾嶺五座山組成,嶺南大致涵蓋今廣東、廣西、海南及越南北部紅河三角洲一帶)的百越地區,更是被視為蠻荒之地。

所謂百越,是對包括揚越、外越、東甌、閩越、南越、越雋、西甌、駱越、句吳、于越等眾多族群的統稱,他們族源不同,互不統屬。在古籍中「越」與「粵」互通,故百越又被稱作百粵。

這裡高山峻嶺,一望無際的原始林區中瀰漫著莫名的瘴癘之氣,到處野獸蟲蛇出沒,氣候高溫、潮溼、多雨,百越人大多過著刀耕火種的原始生活,基本尚處在未開化的矇昧狀態。

戰國之際,楚國版圖急速擴張,其勢力擴充套件直達南海,觸角伸到百越地區,並在番禺(今廣東省廣州市)設立楚庭。今廣東一帶的越人向楚國納貢,表示臣服。

秦始皇二十四年(西元前223年),秦滅楚後,始皇帝開始將目光投向這片遙遠而又陌生的區域。次年,始皇帝派大將王翦南征百越,令五嶺之北揚越(今湖南郴州一帶)臣服。

秦始皇二十八年(西元前219年),始皇帝命屠睢發卒五十萬,兵分五路進攻百越:一路至鐔城(今湖南省通道西南),一路至九嶷山(今湖南省江華附近),一路至番禺,一路至南野(今江西省南康),一路至餘干(今江西省上饒北),分別攻擊諸越。

秦軍入侵,遭到越人的強烈反抗。儘管越人當時各自為戰,缺乏統一協調,無論武器裝備還是兵力,都無法與久經戰火的秦軍相比,但他們利用熟悉的地形,與秦軍周旋。

長期以來,秦軍熟悉山地戰與平原野戰,但對叢林戰毫無經驗,加上南方潮溼多雨的氣候,使得秦人強弩效果根本發揮不出來,導致戰鬥力大大減弱。

戰爭整整進行了三年,秦軍被越人拖入亞熱帶雨林的戰爭泥沼中,叢林深處的毒箭與陷阱,成了許多秦軍士兵的葬身之地。屠睢本人也死於攻佔甌越的戰爭中。

此次南征百越,除了征服東越、閩越外,其他諸越之戰皆受挫。

趙佗正是在此次戰爭中正式登上歷史舞臺的。趙佗,真定縣(原秦恆山郡東垣縣,今河北省石家莊市東北)人,早年生平不詳,南征百越時,作為其中一方軍主將任囂的副手。

始皇帝橫掃六國,志在天下,豈能向區區百越之地服輸?得知屠睢兵敗身亡後,決定再次發兵出征,力圖一舉蕩平百越。

秦始皇三十三年(西元前214年),秦廷徵召曾經逃亡之人、因貧窮入贅女家的男子、商販等入伍(古代社會,上門女婿和商人地位低賤),共三十萬,攻掠陸梁地(即嶺南,《史記正義》稱「嶺南之人多處山陸,其性強梁,故曰陸梁」),想通過征服嶺南,實現神州大地的真正一統。

此次秦廷改變了分路進攻作戰的方式,集中兵力攻佔,依靠強大軍事力量的絕對優勢,很快征服了百越。

平定百越後,秦廷置桂林(治所在布山縣,在今廣西桂平縣西南,下轄今廣西都陽山、大明山以東,九萬大山、越城嶺以南地區,及廣東省肇慶市至茂名市一帶)、南海(治所在番禺縣,即今廣東省廣州市,下轄今廣東滃江、大羅山以南,珠江三角洲及綏江流域以東)、象郡(治所在臨塵縣,即今廣西崇左縣境,下轄今廣西西部、廣東西南部及貴州南部。另外一說,稱治象林,即今越南廣南省維川南茶蕎一帶,下轄今越南北、中部地區及中國廣西西部)三郡。

任囂出任南海郡尉,趙佗為龍川縣令。

為防止越人再次反叛,始皇帝下令將五十萬中原人遷居五嶺,與南越的本地人雜居。

中原人遠離故土,移居他鄉,日子久了難免動思鄉之情,任囂、趙佗聯合上書,要求朝廷徵集三萬名尚未婚嫁的適齡女子赴嶺南,一方面為戍守士卒縫補衣物,同時可自主婚配,以此達到紮根當地的目的。

始皇帝最早批准徵一萬五千女子,前往嶺南。大規模的移民,深刻改變了百越地區的人口結構。華夏族人與諸越雜居,文化交融,使得嶺南自此成為大秦帝國的一部分。

然而,隨著始皇帝去世,大秦內亂,諸侯紛爭,中原戰火連綿不斷,帝國中央自顧不暇,更不用說顧及邊陲之地。

訊息很快傳到嶺南,作為大秦的地方軍政官吏,該何去何從,考驗著任囂和趙佗。

是北上幫助朝廷鎮壓義軍,還是留在任上,保護一方的安寧?兩人經過一番審時度勢後,毅然選擇了後者,認為目前首要任務,就是設法阻止中原戰火波及嶺南。

此時,任囂已是病入膏肓,自感來日無多,他召來趙佗,託付後事。

「我聽說陳勝興兵作亂後,項羽、劉邦等人在各地紛紛響應,群雄豪傑並起,究其因都是秦朝暴政逼迫所致。如今,中原戰亂四起,戰爭不知何日才能終止,南海雖然地處東南一隅,但是我很擔心隨著中原戰事的不斷擴大,遲早有一日會波及我們這裡,應該早做準備才是。」

趙佗自然知道,以目前南海郡兵力,就算北上,也難以挽回大秦覆亡的命運。再說了,以大秦數十萬性命換來的百越之地,好不容易才剛剛平穩下來,根本經不起絲毫風吹草動。

況且,趙佗自南征以來,已抱著終老南海的決心,早無北返之意,因此,任囂的想法與他不謀而合。

任囂強撐著最後一口氣,拉著趙佗的手說:「為今之計,趕快切斷與中原的通道,割據自保,番禺背靠險要山勢,南方有大海做屏障,東西數千裡,又頗有些中原人士可以依靠,有了這些,完全可以建立國家,自保有餘。只可惜呀,南海郡的同僚中,無人可以一起商量大事,數來算去,唯有你值得託付。」

叮囑完畢後,任囂當場就向趙佗頒發任命文書,讓他代行署理南海郡事務。

任囂去世後,趙佗立即傳檄給橫浦關(今廣東省南雄縣東北、江西省大余縣西南大庾嶺上之梅關)、陽山關(今廣東省陽山縣東北鑼寨嶺上)、湟溪關(今廣東省英德市西南連江注入北江處)等南越連線外界通道上的重要關口,對守關將士們宣稱:「盜賊將至,大家立刻斷絕道路,集結隊伍,做好自衛戰鬥準備。」

原秦朝任命的官吏中,有不少人持不同意見,趙佗在此次備戰行動中,將他們統統肅清,然後安插上自己的親信。

秦朝滅亡後,趙佗趁著楚漢爭雄,無暇南顧之際,出兵吞併了桂林郡與象郡,割據立國,建號南越,自稱南越武王。

就在此時,中原大地的戰火漸漸熄滅,高祖贏得了楚漢之爭,平定各路諸侯,建立大漢,天下重歸一統。

作為大秦帝國法統直接繼承者,高祖理所當然地認為,大漢對南越享有主權,只是帝國初建,社會一片凋敝,百業待興,實在無力再發起一場針對南越的統一戰爭。

孫子云:「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要是不用戰爭,能用和平外交手段解決,當然最好不過了。

以前外交事宜,基本都是酈食其幫高祖解決,只是如今他已死,唯有另覓他人了,好在高祖身邊有個幕僚,口才出眾,楚漢之爭時,曾多次奉命出使諸侯各國,頗有些名聲。高祖便想讓他出使南越,說服趙佗歸附大漢。

此人名叫陸賈,楚人。

二帝並立

高祖給陸賈此行出使交代的底線是,大漢可以承認南越作為政治實體存在的現實,但南越必須接受大漢帝國作為中央王朝的地位,也就是說,大漢與南越並非對等並立兩國,而是中央和地方諸侯的關係,在這前提下,大漢可以最大限度地尊重南越的現行制度和內部自立。

陸賈使命艱鉅,而他身後並沒有護衛軍隊,隨身攜帶的,只有一顆朝廷頒發給趙佗的南越王印璽。

從長安到番禺(西安至廣州),路途迢迢,即使是交通便捷的今天,也是一趟遙遠的旅程,在兩千多年前的漢初,路更加難走。陸賈從清爽乾燥的大西北出發,一路跋山涉水,向東南海濱進發。

陸賈沿途騎馬走陸路,乘舟行水路,穿越密不透風的原始林區,翻過崇山峻嶺,加上許多地方道路被趙佗人為破壞,每前行一步,都是萬分困難。

好在歷經千難萬險之後,陸賈終於安然抵達番禺,見到了南越武王趙佗。

不過,初次見面並不理想,趙佗在告別中原多年後,終於首次見到故土來人,但絲毫沒有他鄉聞鄉音的激動,反而擺出一副高傲冷淡的姿態。

陸賈見趙佗無論著裝還是髮飾,已經完全南越本土化了,他梳著南越人流行的錐子型髮髻,岔開兩條腿,滿不在乎的神情掛在臉上。

陸賈算是看明白了,趙佗這是故意給他一個下馬威。但是越是刻意這樣,越表明他是刻意掩飾內心真實想法。

作為一名外交老手,多年來,陸賈跟形形色色的人物打過交道,也是見過世面之人,所以並沒有感到絲毫尷尬和憤怒,反而處驚不亂,表面上風輕雲淡,根本看不出情緒的變化。

在外交博弈中,實力決定一切,嗓門大並不能解決問題,任何談判場合,都離不開身後的實力支撐,如果沒有強大的後盾,任你有再高明的談判技巧和語言天賦,都是毫無用處。

要是真的靠一張嘴皮,就能解決問題,還要強大的軍隊幹什麼?

陸賈覺得,要打掉趙佗的傲氣,就必須讓他明白大漢的實力。

畢竟在這世界上,還是拳頭大的人說話比較管用。當然,外交場合中大家畢竟是文明人,不能一上場就亮拳頭,還是需要談談禮樂文化。

「大王您本是中原人士,祖先和親戚故舊墳墓都尚在真定,但沒想到,如今您卻忘卻了中原風俗,拋棄祖宗衣冠,蝸居在南越彈丸之地,妄圖與大漢為敵,對抗天子,恐怕禍事臨頭,尚不自知,我深為您憂慮!」陸賈一張口,就擊中了趙佗的軟肋。

一個人想要在異國他鄉落腳生根,必須入鄉隨俗,真正融入當地,讓土著人士認可你是他們中的一員才行。

趙佗南來以後,為了讓中原華夏族人與越人融合,減少外來移民與本土人之間的矛盾,帶頭改變衣冠,改變風俗,這本身無可非議,甚至可以說,是順應時代發展的必走之路。

不過,對於一個生於中原,長於中原的人來說,華夏文明早已根深蒂固地浸透於血液,豈是生活環境的轉移,就能輕易改變?從內心深處來說,趙佗對中原禮樂文化,依舊充滿了深深的依戀,難以割捨。

正因為如此,當陸賈一張口就數落他數典忘祖時,他默然無語,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陸賈見狀,繼續發動心理攻勢:「秦朝暴虐無道,諸侯並起,豪傑逞強,唯有漢王率先入關滅秦。後來,項羽背盟,自號西楚霸王,一時間看上去強大無比,諸侯懾於其淫威,皆歸附於他,結果如何?漢王從巴蜀起兵,不出五年,就消滅項羽,臣服諸侯,平定天下,中原重新一統。能做到這樣,難道僅僅是人的能力所能辦到的嗎?是天意所屬!」

在一番義正詞嚴的外交宣誓之後,陸賈容不得趙佗反駁,立刻進行威嚇道:

「聽說您在南越擅自稱王,大漢朝堂之上,群臣無不義憤填膺,爭著想率兵前來踏平南越。只是天子仁慈,以百姓為念,覺得如今天下剛剛脫離戰爭,實在不忍再燃戰火,以致荼毒百姓,才派我前來,代表朝廷授予南越王金印,剖符為信,互通使臣。誰承想,天子使臣蒞臨,您不但不行郊迎之禮,面北稱臣,反而在此擺出桀驁不馴的模樣,妄圖想以新拼湊起來的小小南越對抗朝廷,實在不自量力。試問,此事讓朝廷知道了,天子震怒之下,下令刨掘您祖墳,滅您宗族,而後,再派一員無名偏將率十萬之師南來,屆時,恐怕惶恐不已的南越人為了自保,會爭著殺您降漢,南越的覆亡不過易如反掌之事。」

這番話可謂邏輯縝密,有禮有節,並且恩威並施,恰到好處,既動之以情,又曉之以理,聽得趙佗心驚肉跳,不覺汗出。

陸賈這套外交辭令,實在是高明至極,妙就妙在它虛中有實實中有虛,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在大漢與南越關山相隔、資訊不暢的情況下,趙佗對朝廷的實際情況並不瞭解多少,因此,短時間他根本來不及搞清陸賈的言辭哪些是貨真價實,哪些是虛言恫嚇。

趙佗再也坐不住了,當下站起來,略帶歉意地說:「我久在蠻夷,有些疏忽禮節了,先生勿怪。」不過,趙佗畢竟是一代人傑,單靠三言兩語就能將他混弄過去,顯然太小看他了。

「依先生之見,相較於蕭何、曹參、韓信等人,我與他們,誰更勝一籌?」他試探著問道。

陸賈是個聰明人,知道說話分寸,馬上回答說:「您似乎要比他們強一些。」

趙佗虛榮心得到滿足,進一步問道:「那麼,與大漢皇帝相比又如何呢?」

事關原則,涉及大漢天子的尊嚴,就決不能退讓。

陸賈立刻正色駁回道:「皇帝自豐沛興義兵,誅滅暴秦,橫掃強楚,上繼承五帝三皇之偉業,下統御之民數以億計,土地方圓萬里,政令出於一人之手,開創亙古未有之盛業。反觀您,治下民眾不過數十萬,且多為愚昧蠻夷,土地拘於山海一隅,究其規模,充其量也不過是大漢的一個郡罷了,兩者豈可同日而語!」

趙佗聽後也不以為忤,倒是豪邁地大笑起來,自信滿滿地說:「我只是時運之故,錯過了在中原起家的機遇,偏安一隅稱王。試想要是我在中原,又怎知我不如漢王?」

最終,趙佗同意接受漢廷冊封,向大漢稱臣。

公事辦完了,該聊點輕鬆的話題了。

兩人話越說越多,愈加投機,趙佗一時也捨不得讓陸賈走,就挽留他住一段時間,再走不遲。

此後,二人常在一起飲酒作樂,趙佗趁著酒意,對陸賈掏心窩:「在南越這麼久,身邊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倒是你的到來,讓我聽到了許多以前聞所未聞的趣事。」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數月過去了。是時候回去覆命了,陸賈辭行時,趙佗有點依依不捨,給他贈送了大量價值不菲的禮物。

陸賈靠三寸之舌,就使南越歸順稱臣,維護了南疆的安寧,可謂厥功甚偉。高祖對他此行非常滿意,授予陸賈太中大夫。

高祖出身市井,習慣了自由灑脫,是個性情中人,說話喜歡直來直去,反感拐彎抹角,更討厭有人在他面前掉書袋子,一看見咬文嚼字的儒生,就不給好臉色。

但陸賈不以為然,依然不改儒生本色,他於皇帝面前談話時,常引經據典,張口《詩》雲,閉口《書》曰,次數多了,惹得高祖很不高興,你這是在欺負朕讀書少呢!

一次,高祖忍無可忍之下,張口就罵道:「少在我面前囉唆這些酸文,老子的天下是在馬上打下的,《詩》《書》頂個屁用!」

在皇帝那兒碰了釘子,但陸賈並沒流露出尷尬的神色,反而一臉嚴肅地回答說:「陛下可以在馬上取天下,難道能在馬上治天下嗎?殊不知,攻守各有不同,縱觀前代聖王如商湯、周武,無不以武力爭得天下後,迅速調整方略,以文治國,國運得以昌盛,享國綿延久長。反觀那些只懂炫耀武力的君主,如春秋時期的吳王夫差、晉國大夫智伯,最終無不身死國滅,貽笑後世。遠的咱們不說,近世秦朝只知嚴刑峻法,不知調整變通,結果自取滅亡。如果秦朝一統天下後,及時改變治國方略,效法先聖,實行仁義之道,恐怕也不會有陛下什麼事了吧?」

高祖自身毛病不少,但他分辨得清是非曲直,聽得進去不同意見,不像項羽一般,妄自尊大,不可一世。這也是高祖不斷從失敗走向勝利、從勝利再走向勝利的根本原因。

陸賈的一席話,讓他立刻醒悟過來,覺得陸賈說得在理,當下拜託陸賈給他寫一些分析秦亡漢興根本原因以及古代歷朝興衰和治國理政得失的文章,以備自己參考。

回家後,陸賈挑燈披閱典籍,夜以繼日地奮筆疾書,連續寫了十二篇分析前朝得失的文章,獻給皇帝。

高祖仔細閱覽後,發現每篇文章都寫得很中肯,切中要害,令人深受啟發,受益匪淺。後來這些文章被集結成冊,世作《新語》。

不過,就陸賈一生來說,他的主要功業,還是建立在對南越的外交活動上,他的名字註定要與南越聯絡在一起。

陸賈與南越的緣分遠沒到頭,後文還會提到。

再說高祖去世後,惠帝即位,最初幾年,南越與大漢之間相安無事,惠帝三年(西元前192年)秋七月,趙佗還一度派人給朝廷稱臣納貢。

趙佗此舉究竟是純粹為了向大漢新天子示好,還是趁著朝政大變之際探聽虛實,或者兩者兼而有之,不得而知。

但若結合後來發生的事,就會發現此次進貢活動很不單純。

因為,有一個事實無法迴避,就是大漢與南越之間的矛盾沒有從根本上得到化解。

之所以暫時沒有爆發衝突,那是因為目下雙方都在忙於處理內政,無暇分身而已。

從漢廷而言,很難容忍在南疆之側有一個割據區域大國的存在,而南越對於漢的警惕自始至終也從未放鬆過。

此外,趙佗建立南越以來,野心勃勃,從未放棄過對周邊擴張的想法,尤其是與南越相鄰的長沙國,國力弱小,難免引來野心勃勃的趙佗的覬覦。

值得注意的是,趙佗派人納貢的前一年,長沙王吳臣剛去世,新王吳回即位。國內新喪,新君初立,千頭萬緒,邊防難免出現疏漏。

趙佗此次納貢,究竟是派人直接到長安,還是移交給大漢邊境官吏,史書沒有記載,但無論哪種情況,都少不了與長沙國打交道。考慮到數年後,趙佗發兵攻打長沙國,此次朝貢很有可能是一次探路行動,是在為以後的戰爭做準備。

這樣的推測,並非筆者臆想,而是有事實依據。古往今來,兩國使節往來,任務從來就不單一,除了公開的外交活動外,往往還肩負著蒐集情報的秘密任務。對於這種公開的秘密,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只不過心照不宣而已。

高後七年(西元前181年),大漢已經第四代天子在位了(高祖、惠帝與前後兩位少帝),長沙王也換了四代(此時吳回已死,其子吳右襲位),但南越王,依然是趙佗。

在以後的數十年間,大漢天子又要不停地換人,但南越王仍舊是趙佗。與其他人相比,他最大的資本就是有大把時光。

人只要活著,就可以做事,心若在,夢便在。趙佗從沒放棄逐鹿中原的夢想,他現在靜靜等待,需要的是一個藉口。

就在這年秋七月,一個勉強說得通的藉口送上門了。

就在這一年,呂后聽從有關部門建議,下令對南越進行封鎖,禁運鐵器等物品。

鐵器技術含量高,以南越當時的科技水平還無法制作。沒有鐵,意味著農夫將失去鐵犁等高效農具,戰士將無鋒利的兵刃。

呂后這一招,可謂捏住了南越的七寸要害。

如此下去,恐怕不出多久,南越又要重回刀耕火種的原始時代,這是趙佗無法容忍的。於是,他決定挑起戰爭。

開戰前,趙佗傳出話來:「昔日,高帝立我為南越王,相約互通有無,沒想到太后卻聽從他人讒言,將蠻夷看成另類,斷絕我們的生活必需品,這肯定是長沙王在背後搗的鬼。他這是想靠著大漢這棵大樹,吞併南越,自己兼任南越王!」

沒有人會認為自己是發動戰爭的罪魁禍首,總會設法將己方打扮成受害者。

趙佗隨即宣佈即位稱帝,自號南越武帝,派兵攻打長沙國,攻破長沙邊境數縣,燒殺搶奪,發洩一通後,揚長而去。

長沙國惹不起南越,也無力還擊,只得上書朝廷求援,呂后聞知後,惱怒萬分。北方匈奴惹不起,連小小南越都打上門了,這口氣如何嚥下去!呂后當下命隆慮侯周灶,對南越發起反擊。

征討南越,最大的阻力,從來不是敵人的戰鬥力,而是惡劣的自然環境。漢軍大多來自北方,實在難以忍受高溫和潮溼氣候的折磨,不少人因水土不服,病倒在途中,疾病很快在軍中蔓延開來。

將士們別說打仗,就是行軍都很困難,最終連陽山嶺都沒有翻過去,只得停下來,等待朝廷的命令。

拖了一年後,朝廷只得取消了進攻南越的命令,漢軍軍事行動以失敗而收場,無疑助長了趙佗的傲慢,原來泱泱大漢,也不過如此,自此,逐漸不再把朝廷放在眼裡。

在此後一段時間內,趙佗時不時將軍隊開到大漢邊境耀武揚威,同時,用大把錢財賄賂拉攏閩越、西甌和駱越,在趙佗的威逼利誘下,諸越都先後依附南越,一起建立抗漢同盟。

經過趙佗的不斷經營,他下轄國土東西達萬里,一時間儼然成了南天霸主。趙佗在國中,乘坐黃屋左纛之車(車蓋用黃繒做裡子,車衡的左邊設有犛牛尾做裝飾的旗子,為帝王專用),公開以皇帝身份發號施令,將自己視為與大漢天子並肩的皇帝。

一時間,神州大地上出現了二帝並立的局面。

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作為中原天朝,大漢肯定難以容忍南越如此無法無天。

只是,此時漢朝方面根本顧不上去懲罰趙佗,因為呂后病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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