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悲情天子

眼看酒喝得差不多了,是時候該說正事了。

沒想到,剛要張嘴,曹參再次用酒杯堵住了他的嘴,直到結束,來者被曹參灌了個稀裡糊塗。

就這樣,一個個來訪的人雄赳赳氣昂昂地闊步進了相府,最後都東倒西歪被人扶著出來,自始至終,都沒說上一句完整的話。

漸漸地,曹參的所作所為傳到皇帝耳中。惠帝有點不滿了,本指望曹參上任後有所作為,能幫助自己開啟一番新局面,沒想到他卻消極怠工。本想馬上召見他,當面訓斥一番,但轉念一想,曹參畢竟是跟隨高祖一起打天下的老臣,起碼的面子,還是要給的。於是,他想讓人先給曹參帶個話,看他有何說法。

曹參的兒子曹窋(kū)在朝中擔任中大夫,惠帝便對他說道:「聽聞曹相國終日不理政事,他這是何用意?難道是欺朕年輕嗎?你回家替我問問,就說:‘高帝剛去世,新君初即位,您身為相國,卻整日飲酒作樂,也不向皇帝請示彙報政務,打算如何治理國家呢?’但不要讓他知道這是我的意思,問清楚後,回來如實向我彙報。」

曹窋一聽嚇得不輕,因為曹參在家期間,從不和家人談論政務,但皇帝交代的差事又不能不辦。

回到家中,一家人閒聊的時候,曹窋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有意無意地探測父親的口風。曹參一聽,惱火異常,大發脾氣,當下命人將兒子拉出去鞭笞二百,然後怒氣衝衝地說:「趕緊滾回宮中,好好侍候皇帝,國家大事是你該問的嗎?」

實際上,曹參內心明白如鏡,兒子的話,絕非是他自己要說的,打探之人必然另有其人。不過,在對方未挑明身份之前,只能讓兒子先遭受一番皮肉之苦了。

次日朝堂上,惠帝看曹窋舉止有點不對勁,一問才知道,他回家捱了父親一頓鞭子,現在渾身鞭傷。惠帝聞聽,就有點不高興了,立馬召見曹參,埋怨說:「那天是朕讓曹窋問話的,相國沒必要下如此重的手吧!」

曹參一聽,立刻脫帽跪下謝罪,反問道:「陛下捫心自問,自認為和高皇帝相比,誰更英明神武?」

惠帝心想,這不是廢話嗎?回道:「我怎敢與先帝相比呢?」

曹參又問道:「那麼,陛下以為,臣和蕭相國相比,誰更善於理政呢?」

曹參是武將出身,行政能力自然沒法和蕭何比,惠帝只好如實回答:「您似乎比蕭相國稍差一些。」

曹參立刻接過話題,說:「陛下聖明,高皇帝與蕭相國平定天下,各項法令制度制定已經很明確完備了,現如今,陛下只需垂拱而治,臣等按部就班,遵紀守法,做好分內之事,不就可以了嗎?」

惠帝似乎瞬間明白了什麼,連聲說:「相國說得對。」

有為是能力,無為是智慧。有為很難,無為更不易。

大破大立的時代已過去了,現在首要任務是與民休養生息,需要的不是雷霆萬鈞,而是和風細雨。

如今,只要不瞎折騰,不亂插手,不外行指導內行,社會就會有序執行。

目前帝國要健康發展,實現長治久安,無須再製定政策和規則,只要遵循好現有的規則,將人和物做好合理配置即可。

天下本無事,何必庸人自擾之!

所謂大道至簡,無為而治即如是也。

曹參在為相的日子裡,奉行清靜無為的政策,縱然相國府內屬官們偶爾犯點小錯誤,他也睜隻眼閉隻眼,不過分苛責,給大家營造了一個相對寬鬆的工作環境。

由於自漢初以來,數次誅殺功臣,搞得人心惶惶,曹參的方法恰逢其時,大家終於可以放下心來做本職工作,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膽了。

惠帝五年(西元前190年)八月,曹參平靜地去世,此時他擔任相國剛滿三年。

匈奴來信

曹參擔任相國的三年間,表面上看,他做甩手掌櫃,日子過得很瀟灑,實際上,他的日子並不輕鬆。

其實選擇無為而治,並非曹參甘願為之,而是不得已的選擇。在領政三年期間,表面上看,一切風平浪靜,實則朝堂上早已暗潮洶湧,各種政治鬥爭從未停止。只是,由於曹參無為治國,奉行「不折騰國策」,使得各種矛盾暫時沒有公開化罷了。

曹參的日子過得很不易,艱難地維持朝局平衡。

但是,就算貴為相國,他亦無力改變呂氏逐漸坐大的趨勢。

惠帝四年,惠帝年滿二十,按照禮制,皇帝應行加冠成人禮,可以親政,太后理應將國家大事交給兒子了。

然而,呂后絲毫沒有放權的意思。權力猶如毒品,一旦上癮,就很難戒掉。越是掌握了最高權力,就越缺乏安全感,生怕失去,就算是親生兒子,亦不能掉以輕心。

皇帝成人了,按理,該立皇后了。

皇帝立後是件大事,天下矚目,但皇后人選公佈出來後,卻令人大吃一驚,竟然是魯元公主和張敖的女兒張氏(名字不詳)。

魯元公主與惠帝是呂后所生的同胞姐弟,按照輩分,張氏是惠帝的親外甥女。呂后的盤算是,將來小外孫女跟兒子生下孩子,權力依舊掌握在自己手中。

權力使人瘋狂,呂后為了穩固權力,竟然逼兒子陷入亂倫獸行中。

惠帝體弱多病,加上被母親逼得心理快要崩潰,現在又要逼他迎娶外甥女,呂后這是鐵了心,不把兒子徹底逼瘋,絕不罷休。

好在惠帝沒有瘋,他自始至終堅守倫理綱常,不肯親近張氏。

只是可憐了這個小女孩,遇到呂后這樣的狼外婆,小小年紀就淪為權力的犧牲品,空頂著皇后鳳冠,置身於高牆深宮之內,日復一日,蹉跎青春年華,守活寡到四十多歲,最終抑鬱去世。

她的終生幸福就這樣毀在狠心姥姥手中,不過聊以慰藉的是,由於她始終沒有參與到任何權力鬥爭的旋渦中,所以,在後來的權力大洗牌中,她僥倖躲過了一劫,得以平安度過餘生,這或許也是因禍得福吧。

不過,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一旦生在帝王家,沒有人能夠置身於權力鬥爭之外。權力瘋狂起來,又會放過誰?

曹參選擇無為治國,又何嘗不是為了避免與呂后發生衝突,出於明哲保身的無奈選擇?

不過,曹參無為,絕非啥事都不幹,在他任期內,大漢帝都長安的城防工程有條不紊地進行,在他去世後一個月,歷時三年多的長安環城城牆正式竣工。

據《漢舊儀》記載,長安城牆為夯土築成,上窄下寬,周長六十三里,又環繞城牆掘了壕溝,全城共設十二座城門。在城內,一大半面積是未央宮、長樂宮等皇家建築群,在未央宮和長樂宮之間,特建了武庫,用來儲備武器裝備。

長安城內共有八條長街,寬度基本一致,但長度不一,街道走向基本都保持筆直,沒有蜿蜒曲折。在帝國初建、百廢待興之際,能夠在很短時間內建成如此宏大的一座城市實屬不易。

長安城的建成,也算是曹參無為國策下的有為政績。

至於對外方面,無論對北方匈奴,還是南方南越,基本都維持著和平外交的局面,沒有出什麼大亂子。

不過,這種和平其實很脆弱。實際上,匈奴對漢賊心不死,一直暗中窺視,高祖去世之後,冒頓認為機會來了,就給呂后送來一份語氣極為挑釁的書信:

北方天寒地凍,陰冷潮溼,除了放牛牧馬無事可幹,加上我現在是單身,實在孤單寂寞冷,好多次我獨身一人盤桓於漢匈邊境地帶,眺望南方,很想到中原遊玩一番。近來,我聽說太后您也新喪偶,獨居一室,情況跟我差不多,悶悶不樂,不如我們湊合湊合,搭伴過日子,這樣兩人都很開心,您可否考慮一下?

呂后讀完信後,氣得七竅生煙,她哪裡受得了這番羞辱?恨不得馬上殺掉匈奴使者,即刻發兵攻打匈奴。

群臣看太后正在氣頭上,誰也不敢惹,大家都順著她的意思,一個勁地附和。樊噲是個直性子,義憤填膺之下,當場向呂后請命,聲稱只要給他十萬大軍,他就能率眾出塞,縱橫草原,狠狠教訓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匈奴人。

樊噲一席話剛落地,立刻就有人表示贊成。

頓時,朝堂上喊打喊殺之聲,起此彼伏。

就在此時,忽聽有人大聲說:「就憑樊噲此番亡國之語,現在就該拉出去砍了!」

眾人一聽大驚失色,回頭一看,原來是中郎將季布。呂后感到很奇怪,便問他有何看法,季布朗聲答道:「昔日高祖帶領三十二萬之眾,北上出征,結果如何?還不是被匈奴人困在白登山七日,幾乎難以脫身!往事歷歷在目,當年戰爭中傷殘之人至今尚未痊癒,作為戰爭的親歷者,樊噲竟然大言不慚地說,率十萬大軍就可以橫行匈奴,請問他如果真能做到,為何當初不帶人突圍,何須待到今天?如今,為了討得太后歡心,睜眼說瞎話,這是要陷大漢於戰爭深淵啊!」

樊噲頓時語塞,滿臉通紅,一時不知做何回答。

季布緩了緩語氣,又說:「像匈奴這種野蠻人,跟禽獸差不了多少,管他作甚!他說幾句好話,我們沒必要高興,同樣,他嚷嚷幾聲惡言,我們又何必在意?」

季布的話猶如一盆冷水,澆滅了呂后心頭之火,慢慢地她氣消了許多,頭腦開始冷靜下來。她知道,冒頓給她寫這封言辭輕慢的書信,絕非真的要跟她結親,真實目的就是要激怒她,做出錯誤的決策,然後匈奴好乘虛而入。

憤怒之下發兵匈奴,不正中冒頓下懷嗎?

以大漢現在的國力,實在經不起一場舉國戰爭。

登上權力巔峰之後,呂后有點忘乎所以,但她並不糊塗,孰輕孰重還分得清,相比大漢社稷安危,自己受點氣又算得了什麼?

恢復平靜後,呂后讓大謁者張釋替自己代筆,給冒頓單于回了一封信:

非常感謝單于眷顧,惦記我們這個百業凋敝的國度,肯給我這個糟老太婆寫信。只是我現在年事已高,頭髮、牙齒都差不多脫落殆盡了,走路都需要人攙扶,實在不值得單于垂青,以免玷辱您顯赫的威名。長期以來,敝國從沒冒犯過您,想來此次,也一定能獲得您的理解。最後,我這裡有兩輛車、八匹車轅馬,一併贈送給您,小小禮物不成敬意,還望不要推辭。

這份語氣謙卑的書信,送到匈奴後,大大出乎冒頓的意料,冒頓反而被搞得有點尷尬了,只好再次給呂后回信:

我們久居大漠,對於中原的禮節不太熟悉,本無意冒犯您,幸好殿下您寬宏大量,寬恕了我的冒昧和唐突,實在讓人感到慶幸。

給呂后送來書信的同時,冒頓給漢朝饋贈了一些馬匹作為回禮。就這樣,一場外交衝突總算和平收場了,雙方最終都避免了戰爭。

背後的真實原因是,到目前為止,漢匈雙方都沒有做好全面攤牌的準備。

不過,樊噲經過此事後,再也沒有公開場合露面的記載,估計在他滿朝文武面前,被季布一陣猛戧,顏面盡失,只好憋著氣窩在家裡不出門了。

就在曹參去世一年後,這位猛將也過世了。

樊噲去世的同一年,張良也去世了。

多年來,張良一直閉門不出,人們幾乎都快遺忘了這位謀略大師的存在。然而,像張良這樣不世出的天才,命中註定是沒法被歷史淡忘的。

張良死後五百年,已是西晉末年,時逢天下大亂,群盜亂起,許多前朝帝王將相的葬身之地,成了盜賊的樂園,許多古冢都被挖掘一空,墓中陪葬之物大量流落市井之間,其中不乏已經失傳已久的古籍。比如從戰國魏安釐王墓盜出的古書《竹書紀年》,填補了許多上古歷史的空白。

在這場盜墓狂潮中,張良墓也未能倖免。盜墓賊挖開張良墓後,從張良遺骨玉枕下發現了一部古書,名為《素書》,據說這就是當年黃石公授予張良的那部兵書。

至於宋人張商英這段記載可信度有多高,我們不得而知,但為張良的身後平添了幾分傳奇和神秘感。

不過在當時,由於張良早已遠離中樞,他的死對政局影響不大。反倒是曹參去世後,相位出現空缺,這才是大家關注的焦點。

蕭何、曹參擔任相國時,都是獨自一人領政。由於高祖臨終前有安排,蕭何卒,曹參繼任;曹參之後,王陵為相,陳平輔之。因此,呂后廢除相國,恢復丞相,分設二人,讓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以右為尊。與此同時,周勃被任命為太尉。

朝堂上完成新一輪的權力洗牌之際,惠帝的身體卻一天比一天差,最終於惠帝七年(西元前188年)八月十二日去世。

惠帝生於亂世,從小缺乏家庭的溫暖,在惶恐不安中長大,造就了他怯懦膽小的性子,而上天又賦予他一副善良的心腸。他對所有人都真誠友善相待,曾呵護趙王劉如意,幫助齊王劉肥,哪怕這些人都有可能是他潛在的威脅,他依然不改初衷。

他對臣下寬容相待,遇到曹參消極怠工,最多發幾句牢騷而已,卻沒有采取任何懲處措施。

他愛著每一個人,但世人都在傷害他,傷他最深的正是他的親生母親。呂后一遍又一遍地摧殘自己唯一的兒子,不折騰到他奄奄一息,決不罷手。

所有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是冷酷無情的權力。

要是人生有選擇的話,或許惠帝寧願選擇生在普通百姓人家,哪怕是粗茶淡飯,只要有愛,雖苦也甜。

但每個人註定的宿命,誰也沒法掙脫。

對於惠帝而言,人世間最大的悲哀,莫過於生在帝王家。

好在他現在終於解脫了,終於可以離開這個看似高高在上,實則冷冰冰的家,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了,至於彼岸世界是否有愛,沒有人知道。

二十三歲,惠帝在最美好的年紀,結束了一生。

惠帝的去世,受打擊最深之人毫無疑問是皇太后呂雉。呂后一生坎坷,看似掌握了至高無上的權力,但內心的悽苦只有她自己清楚。

對一個母親來說,最痛苦的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

早年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使得呂后除了權力之外,什麼都不信。

她對權力充滿了狂熱,為了攫取權力,可以不顧一切。不過她毫不猶豫地設法除掉戚夫人和劉如意,在一定程度上是為了保護唯一的兒子。

她知道兒子性子弱,下不了手,為了護住兒子的皇帝寶座,哪怕一丁點兒威脅都不允許存在,必須剷草除根。

長期以來,她對兒子抱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心態。但她沒料到,正是她自己一步步毀掉了兒子。

唯一的兒子死了,莫名的恐懼籠罩在呂后心頭,一時間,她竟顧不上喪子之痛。

兒子死了,自己的權力將受到新的挑戰,未來如何應對朝中那幫老臣?

兒子死後,大漢的法統空缺,又將如何填補?

由於過於緊張,呂后在兒子靈前只是一個勁地乾號,卻擠不出一滴眼淚來。

這一反常表現,被在場的侍中張闢強看在眼裡。

張闢強是張良兒子,雖然此時年方十五歲,但非常聰慧。他覺得呂后有點不正常,便悄悄對一旁的陳平說:「太后只有皇帝一個兒子,現在皇帝駕崩,她卻沒有流淚,您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陳平也覺得很奇怪,便問張闢強到底怎麼回事。

張闢強說:「道理很簡單,皇帝英年早逝,身後沒有成年的孩子,太后豈能不擔憂你們這些大臣會對她不利?為今之計,最好的辦法就是趕緊主動提出,讓呂臺、呂產、呂祿這些太后孃家子弟出任將軍,掌控南北二軍,唯有呂家人掌握了實權,太后才可以安心,你們也就平安落地了。」

陳平覺得很有道理,當下立即向呂后推薦呂氏子弟。呂后聽後,內心稍安,才念及喪子的痛苦,淚如雨下,哭得非常傷心。

按照禮制,皇帝新喪,就該立太子稱帝。

太子優先人選是嫡長子,只是惠帝生前從未接近過張皇后,更談不上一起生兒育女了。

好在呂后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早早就做了預案,從後宮中抱來一位美人(妃嬪封號)的兒子,對外謊稱是張皇后所生,立為太子(《史記》《漢書》《資治通鑑》等古籍皆無名字記載,後世稱劉恭,不知出處)。為了防止走漏風聲,孩子生母被處死。

待惠帝一死,太子就被推到皇帝寶座上,史稱漢前少帝。

考慮到張皇后在惠帝四年被立為皇后,為了對外說得通,少帝即位時,估計最多也就三四歲。

幼齡孩童當然無法處理政務,自此大權完全掌握在呂后手中。儘管在惠帝時,呂后已經將最高權力操控在手,但在表面上,至少有些禮節性的事務,還是由惠帝去做,因為他才是大漢天子。

不過現在,呂后連這層面紗都不需要了,公開稱制,朝堂詔令皆以太后名義釋出,與皇帝別無二致。

呂氏封王

人的慾望是無止境的,爬上權力巔峰之後,還想將權力傳諸子孫萬世,可惜呂后唯一的兒子已死,眼下信得過之人,也就唯有孃家子侄了。為了將權力永遠掌握在呂氏手中,呂后想進一步大力培養扶持呂氏勢力,打算封自家子侄為王。

封王這種大事,非她一人說了算,需先徵得大臣們的支援,尤其要經過丞相點頭同意才行。

呂后決定,先探探右丞相王陵的口風。王陵是個直性子,做事一貫堅持原則,立刻搬出高祖「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的白馬之盟,頂了回來。

呂后很惱火,王陵這老傢伙也不看看當今誰是大漢的當家人,竟然如此死腦筋,不懂得變通,便轉身詢問左丞相陳平、絳侯周勃等人的意見。

與王陵不同,陳平、周勃馬上表態贊成給呂家人封王:「高帝平定天下,建立大漢,封劉氏子弟為王,同樣,現在太后臨朝稱制,封呂氏子弟為王,並無什麼不妥。」

呂后聽後轉怒為喜,既然已有陳平、周勃等重臣支援,王陵的話完全可以棄之不理了。

王陵本以為,只要老臣們意見一致,齊聲反對,太后無奈之下,只有收回成命了,但沒料到陳平、周勃這些人背信棄義,為了討好太后,不惜背叛了先帝盟約,在朝堂上,讓自己這張老臉沒處放。

功臣退朝出宮後,王陵怒氣衝衝地攔住陳平、周勃,批評道:「當初,高帝與群臣歃血為盟時,你們難道不在場嗎?如今高帝不在了,太后稱制臨朝,你們為了巴結太后,不惜曲意逢迎,背棄盟誓,讓呂家人為王,將來有一天,待你們死後,又有何面目到地下去見先帝?」

其實,王陵錯怪了陳平、周勃,他們並非那種投機分子,但如今呂氏崛起已是無法逆轉,就算他們一起站出來反對,也未必能改變呂后的主意。

堅持立場的勇氣,固然值得敬佩,但在權力的博弈中,光靠執著和堅持原則,往往行不通。為了達到目的,學會變通,也不失為一種好的選擇。

堅持大義很難,委曲求全更難,因為這樣做並不見得能贏得對立陣營的完全信任,而且會招來自己一方人實實在在的誤解和鄙視。

但如今,無論說什麼,都無法跟王陵解釋清楚。

既然如此,好吧,就讓我們堅守心中的正義,各自努力吧。

「在朝堂上,當著太后的面堅持原則,公開力爭,我們的確不如您。但要是保全劉氏後代的君位,恐怕,您就不如我們了。」二人無奈地說。

在王陵看來,這不過是陳平、周勃為自己開脫的藉口罷了,便懶得再理他們,徑自揚長而去,從此與他們分道揚鑣,不再往來。

說真話、堅持原則終歸是要付出代價的,沒多久,王陵就被升為皇帝的太傅,同時,免除了相位。

太傅是從周朝始就設定的職位,名義上地位尊崇,實際上不過是毫無權力的榮譽頭銜罷了。呂后用明升實降的方式剝奪了王陵的實權。

王陵非常鬱悶,此後稱病在家,閉門不出。

王陵被免職後,陳平接任右丞相,闢陽侯審食其出任左丞相。

自大漢建立以來,歷任丞相,蕭何、曹參、王陵、陳平皆是開國功臣,無不立下赫赫功勳,但突然讓審食其這樣的籍籍無名之輩出任左丞相,實在有點蹊蹺。

其背後,隱藏著一段宮廷秘聞。

楚漢戰爭之際,高祖兵敗彭城,在倉皇西逃時,順道經過沛縣,打算將一直留在老家的呂后母子三人帶走。誰知楚兵追得緊,慌亂之中,只覓得一雙兒女,呂后卻被楚兵俘虜,滯留楚營整整四年。

在楚營做人質期間,正是審食其陪在她身邊。

一個女人,孤身一人身陷敵營,遭受的壓力和苦難可想而知。項羽曾為了脅迫高祖投降,將劉太公押解陣前,支起大鍋,威脅要煮了他。估計,呂后也少不了遭受類似恐嚇和羞辱。

當時,漢軍接連吃敗戰,楚漢之爭的未來結局會怎樣,誰也說不準。

那段時間,呂后的日子充滿灰色,能否活著看到第二天的太陽都沒把握,未來一片渺茫,生死難測。

這幾年間,唯有審食其默默地陪著她,生活起居上無微不至地照顧她,使她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光,堅持到最後。

呂后生性剛毅,但終究是個女人,審食其的體貼關懷,是她四年黑色生涯中唯有的一絲亮色。就這樣,數年下來,不知是出於感激,還是內心的空虛,或者兩者兼而有之,兩人漸漸暗生情愫。

待後來,呂后回到漢營,尊為皇后,審食其被封為闢陽侯。

成為皇后後,呂后的日子並未好過,接下來數年間,為了保住兒子的太子之位,神經始終處於高度緊張狀態,直到高祖駕崩為止。

高祖去世之時,呂后內心的弦緊繃到了極限,兒子還年輕,朝堂上那幫老臣,可都是曾與先帝一起打天下的,他們豈能甘心對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俯首稱臣?

數來數去,身邊唯一值得信賴之人,就是審食其了。

畢竟兩人有過共同患難時光,這份情義靠得住。

呂后對審食其透露了一個絕密計劃,為了避免兒子皇位不受威脅,她要設法秘密除掉朝堂上那些宿將老臣們。

為了做到萬無一失,呂后對外封鎖了高祖的死訊,估計打算出其不意幹掉將軍們。

呂后自認為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騙諸將入宮,然後一併伏擊處死他們,就像當年的韓信,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死在她手裡。

審食其得知呂后的謀劃後,是什麼態度,不得而知,估計他被呂后的瘋狂嚇壞了。呂后這是抱著玉石俱焚的決心,要與功臣們徹底決裂,一旦失敗,不但呂后母子死無葬身之地,就是審食其也必將身死族滅。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曲周侯酈商不知從什麼渠道得到了訊息,為了自己,也為了開國將領們的安危,他決定必須阻止這場政治屠殺。

呂后已經陷入癲狂,現在跟她肯定說不通了,那麼必須找個能在呂后面前說上話的人,毫無疑問,只有找審食其了。

「我聽說皇帝駕崩已有四天了,但皇后卻秘不發喪,打算趁國喪之際剷除諸將,如果正如傳聞這樣,恐怕離天下大亂不遠了。現如今,陳平和灌嬰率領十萬大軍駐守在滎陽,樊噲、周勃帶領二十萬大軍在燕國一帶平定戰亂(指的是盧綰之亂),一旦聽到這個訊息,為求自保,他們肯定會聯合起兵,殺回關中。如此一來,外有諸侯謀反,內有朝臣叛變,恐怕大漢將會萬劫不復。」

酈商沒有任何遮掩,將後果的嚴重性直接分析給審食其聽。

審食其一聽,大驚失色,他聽得出來,酈商絕非危言聳聽,立刻跑回宮中,原原本本複述給呂后。

明白陰謀已敗露,呂后只好取消行動計劃,大漢因此逃過一場刀兵之災,將軍們也倖免步韓信後塵。審食其這次無意之舉,也救了自己一條命,待呂后死後,功臣們並沒有清算他,也算是對他的投桃報李了。惠帝即位後,呂后大權獨攬,審食其由於得到太后寵幸,一時也變得炙手可熱起來。但誰都知道他是怎麼上位的,無論是大臣們還是士人,多鄙夷其為人,不願意與之往來。

審食其感到很尷尬,急需找一些比較有聲望之人來裝點門面。

楚人朱建原本是英布的國相,英布謀反時,朱建苦苦相勸,但英布置之不理。英布戰敗身亡後,由於反對叛亂,朱建不但沒有被朝廷追究,高祖還封他為平原君。

朱建口才好,為人耿直,潔身自好,不願趨炎附勢、隨波逐流,故而,在朝野間口碑很不錯。審食其得知後,想拉攏他,不料朱建不吃這一套,審食其碰了一鼻子灰,不過他依然不肯死心。

別看曾做過國相,但由於為官清廉,朱建一貧如洗,以至於母親去世後,連辦個體面葬禮的錢都沒有,無奈之下,只得到處借錢(這官做得太憋屈了)。審食其聽說後,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機會,便派人送去百金厚禮,朝中那些見風使舵之輩,一看闢陽侯送了如此重禮,馬上也跟著隨禮,總共湊了近五百金。

世人多願錦上添花,不願雪中送炭,而審食其這筆錢送得太及時,解了朱建燃眉之急。人心都是肉長的,經過此事,朱建不由得對審食其多了幾分好感。

幫助朱建解決了難題,審食其自己卻禍事臨門了。

原來,高祖去世後,審食其常出入宮禁,坊間免不了傳出些風言風語,時間一長,就傳到惠帝耳中。惠帝此時已是十幾歲少年了,什麼事不懂?聽聞後,既感到羞恥,又非常惱火,一氣之下,下令緝拿審食其,將他打入大牢,想擇日處死了之。

呂后得知後,羞愧不已,唯有乾著急,因為她實在沒法跟兒子張口求情。審食其情急之下,託人給朱建帶話,希望見見他,給自己出個主意。他很快得到朱建回信,信中稱,你現在涉案,為了避嫌,我們還是別見面為好。

審食其一看,心涼了一半,沒想到朱建空有虛名,做人竟然如此不厚道,忒不仗義了。

然而實際上,身陷囹圄的審食其不知道的是,朱建雖然沒到牢中探望,但一刻都沒閒著,而是為了替他開脫,到處奔走。

此案與皇帝家事有關,找朝廷大臣出面估計行不通,況且,此事由皇帝母子恩怨引起,外人也插不上嘴,所以,應該找個與皇帝關係密切之人才行。

朱建找到惠帝男寵閎孺(又稱閎籍孺),建議他給皇帝吹吹枕邊風。

審食其之事實在有點棘手,閎孺不想蹚渾水,支支吾吾,想一推了之,不過朱建豈是隨便三言兩語就能糊弄過去的?

「你深受皇帝寵愛,這是世人皆知,如今闢陽侯突然無辜下獄,外面都在傳言,是你向皇帝進的讒言。」朱建故意虛張聲勢道。

閎孺一聽,有點著急了:「這是根本沒影子的事啊!」

朱建見他上鉤,便順勢說:「別人怎麼看不重要,但是太后聽到後會怎麼想?」

閎孺一時惶恐不已,忙向朱建請教怎麼做才能洗刷嫌疑,不要讓呂后誤解是他背後使的壞。

朱建說:「很簡單,趕緊向陛下求情,放了闢陽侯,太后得知是你向皇帝求情,必然會對你有好感,往後你既有皇帝恩寵,又有太后關照,還用為富貴發愁嗎?」

閎孺頓時有了撥雲見日之感,隨後立刻跑到惠帝那裡,替審食其說情。估計,惠帝也只想敲打一下,也沒真想將審食其殺頭,如今,恰好閎孺在一旁說情,便下令放了審食其。

呂后與審食其的曖昧關係,終究令惠帝蒙羞。縱然他貴為天子,依然無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此後,抑鬱成疾,最終英年早逝。

至於審食其,在牢中度日如年,恨朱建見死不救,等他出獄後,才得知是朱建幫的忙。

經過這次牢獄之災,審食其開始變得非常謹慎。

惠帝死後,呂后對審食其的恩寵有增無減。如今,左丞相的位置空出來了,優先考慮的自然是他。

不過,審食其畢竟不是宰相之才,他出任左丞相,充其量是被授予的一種榮譽頭銜。實際上,他並不參與朝堂具體政務,他的主要工作還是負責管理宮廷內務,跟郎中令(官職,秩中二千石,列位九卿)差不多。

郎中令職位看上去雖然沒有丞相顯赫,但其職權其實很大。出任這一職位的人,往往是皇帝的親信,比如秦朝時,趙高就曾擔任過郎中令。

表面上看,審食其職權低於陳平,但朝中大臣想要了解呂后的想法,向太后請示政務,必須要經過審食其之手。因此,眾人在處理政務時,往往以他的意見揣測呂后的意思。

經過一番人事調整後,朝堂上反對呂氏封王的聲音被打壓了下去。

呂后決定先將已經去世的父兄追封為王,封呂公呂宣王,哥哥周呂侯呂澤為悼武王。

死人是沒有感覺的,追封死人,其實是為了給活著的人開路。

呂后的根本目的,是為了壯大呂氏勢力,給孃家子侄們封王。當然,為了安撫劉氏宗室,也為了堵住像王陵這樣死心塌地擁護劉氏的大臣們的嘴,呂后先給惠帝的幾名幼子封王,封劉強為淮陽王,劉不疑為衡山王,劉弘為襄城侯,劉朝為軹侯,劉武為壺關侯(這幾個孩子是否真的為惠帝所生,歷來存疑)。

緊接著,呂后暗中指使宦官大謁者張釋給大臣們吹風:能做的事,我都做了,現在諸位大臣,該明白接下來怎麼辦了吧!

大臣們都不傻,馬上配合演出,立即主動提出給呂氏子弟封王。

該走的流程走完了,戲也演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呂后就堂而皇之地封侄子呂臺(呂后大哥呂澤之子)為呂王。

漢初分封時,本無呂國,唯有從現在的封國中分割出土地來建國。縱觀天下諸侯,唯有齊國擁有七十餘城,只能從它身上下手了。

此時,劉肥已死,其子劉襄為王,面對強勢的呂后,他只能忍痛割肉,將濟南郡讓出來,立為呂國。

不過,呂臺命不長,封王一年後,隨即去世,其子呂嘉襲位。

令人感到蹊蹺的是,此後兩年間,淮陽王劉強、衡山王劉不疑也莫名其妙地死了。

至於是不是呂后覺得分封自家人的目的已達到,就沒必要留著他們做掩飾,於是暗中做了手腳,使他們夭折,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令呂后感到惱火的是,侄孫呂嘉實在不成器,在位短短四年間,肆意妄為,驕縱不法,她一怒之下,廢掉了他的王位,讓侄子呂產(呂產是呂臺之弟)為呂王。

僅僅讓一個侄子封王,並不能讓呂后感到滿足。為了避免劉氏反撲,就必須進一步壯大呂氏勢力。

呂國的建立,才剛剛拉開呂氏和劉氏宗室之爭的大幕。

漢朝官員俸祿多以實物發放,一石為12漢斤,一漢斤約為248克,一石相當於現在60斤,秩二千石相當於年俸12萬斤糧。——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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