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你我君臣,便在此處亭臺坐下,從容道來。」
涓人連忙伺候兩人坐下,袁盎便將此人的來龍去脈,向文帝稟明。
原來,袁盎所薦之人,名喚張釋之,乃堵陽縣(今河南省方城縣)人。在家為幼子,與兄同住,及年長,由兄長出資,入宮做了騎郎。這一做便是十年,不得升調,於同僚中亦籍籍無名。久之,張釋之不由氣沮,常嘆息道:「久為郎官,通達無望,虛耗兄之家產,還不如歸去!」於是,起了辭官歸鄉之意。
文帝便慨嘆:「十年郎官,自備鞍馬衣甲,確非易事。若家資不富,也是難為他了。」
袁盎便趁機薦道:「臣為郎中時,便與張釋之相熟,深知其賢。若蒙拔擢,可當棟樑之材。」
文帝笑道:「袁公雖好作慷慨語,然所思所慮,倒是十分務實。你且說來,此人可任何職?」
「臣以為,可補為謁者。」
「那好,朕便依了你,升調張釋之為謁者。明日朝會畢,我命他近前,面詢數語便是。」
次日朝會散罷,文帝便喚張釋之近前,命他建言合于時宜之事。
張釋之聞命,實出意外,不免忖度再三。正要從三皇五帝說起,文帝卻窺破他心思,笑一笑道:「卑之勿用高論,只揀今日可行的說來。」
張釋之這才鬆口氣,安了安神,簡要說了一番秦漢間的事。無非是說,秦所以失,漢所以興,即在愛民與否。秦待百姓,如驅豬狗,民不知生之樂趣為何。譬如壅塞江河,久之必潰,天下一旦崩壞,便無從收拾。漢興以來,則小心待民,輕賦役,勸農桑,唯恐勞民傷財。天子似大戶之主,謹慎治天下,四海焉能不安?
在漢初之時,凡言及秦亡漢興事,聞者無不肅然。文帝亦是如此,凡聞秦亡之語,立時就正襟危坐,不敢輕慢。
聽罷張釋之一番話,文帝連連稱善,微笑道:「袁盎力薦公,公果然是大才。既知興亡,便可為股肱,豈是補個謁者便了的?」言畢即下詔,拜張釋之為謁者僕射,領謁者七十人,掌朝儀及通報事。
一夜之間,張釋之便從階下執戟郎,升為天子隨侍,榮寵無比,看得諸臣都瞠目。
張釋之知是袁盎力薦,自是心存感激。再遇袁盎,不免要再三揖謝。袁盎卻擺擺手道:「公之才幹,譬如日月,人皆可察之。公不必稱謝。」
這張釋之,果不負文帝之望,甫一上任,便處處露出頭角來。
一日,文帝興起,帶了左右赴上林苑巡遊。入得苑中,只見一派豐草茂林、鳶飛魚躍,氣象甚是闊大。
文帝大快心意,四處遊走,末後,來至虎圈,與眾人登上石階,往圈內看去,見各色猛獸,不甘被禁錮,都紛紛躍動。內中有數只獨角獸,為素所未見,其貌獰厲,威風凜凜。
文帝與近臣皆驚異,指點一番,又讚歎一番。待諸人贊罷,文帝便喚來上林尉,問道:「此獨角獸為何獸,來自何方?」
不料那上林尉一臉茫然,竟無詞以對。
文帝便心生疑惑,又問在冊猛獸數目幾何、品類多少、所飼何食、起居何狀等,一口氣接連十餘問。
那上林尉是個粗人,臨此場面,只是漲紅臉,左顧右盼,一句也不能答。
見文帝臉色漸沉,有一虎圈嗇夫在旁,忙搶上一步,代上林尉對答道:「陛下,那獨角獸,名曰‘端角’。乃天下罕見之神獸,由身毒國輾轉入貢。」
文帝便起了興致:「此獸,有何神異?」
「回陛下,此端角,威猛無比,可食虎豹,百獸皆趨避之。」
「有如此威猛?爾等諸吏,倒要小心了。」
「不然。端角專噬虎豹,卻不食人。」
「哦?果然是神獸!豈非與獬豸無異了?」
「二者雖都有角,然獬豸有龍鱗馬尾,端角卻無。」
那嗇夫生性機敏,凡文帝所問,無不悉知。且善察言觀色,問一句,便答一句,應對無窮。
文帝脫口道:「好!做個吏員,不正該如此嗎?上林尉,實不能稱職!」便回首吩咐張釋之道,「此吏堪大用。傳詔令,立拜為上林令。」
此言一齣,眾侍臣皆驚。原來這上林令,為少府屬官,秩(俸祿排序)六百石,是上林苑主官;而那百事不知的上林尉,不過是次官而已。至於虎圈嗇夫,則是低品小吏,秩不足百石。將嗇夫拔為主官,顯是破格,也無怪眾人吃驚。
張釋之此時,沉吟未應,面有為難之色。
見此,文帝甚怪之:「何如?」
張釋之這才上前一揖道:「陛下看絳侯周勃,為何等人也?」
文帝不明所以,只答道:「長者。」
「東陽侯張相如,又為何等人也?」
「長者。」
「絳侯、東陽侯,人皆稱長者;然此二人言事,則是囁嚅不能言,豈似這個嗇夫喋喋利口?」
文帝這才知前面所問是何意,便反問道:「事貴在纖細。喋喋利口,有何不好?」
張釋之答道:「秦喜用刀筆吏,小吏便爭相以苛細為能事,其弊在於徒有其表,而無其實。緣此之故,秦之臣子所奏,皆頭頭是道;天子則只聞事成,不聞其過。積弊由此漸多,終至二世而衰,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嗇夫有口辯之才,便欲超擢之,臣恐天下之吏,相隨風靡,爭逞口辯,而無其實。此風若以下化上,將成大患。此舉為大錯,不可不察。」
文帝注目張釋之,直聽得入神,不由讚道:「善!」於是揮揮袖,命上林尉、嗇夫皆退下,此事作罷。
經此一番論辯,諸人都沒了遊興,文帝便命打道回宮。張釋之正欲上車,文帝忽又喚道:「僕射,來與我同車!」
待張釋之登上天子鑾駕,文帝便命他執戟,在側為驂乘。一路徐行,又細問他秦政之弊。張釋之皆據實作答,句句質樸無文。
文帝一面頷首,一面感嘆:「秦之弊,不在於法,而在於苛細。事至苛細,必成空文,即便精明如李斯,也不能耳聰目明,況乎秦二世?如此看,漢家不欲蹈覆轍,唯在求實。」
張釋之道:「臣正是此意。秦之行法,捨本求末,如雕花巧構之屋,看似嚴密,卻無樑柱。故而陳勝王揭竿反之,一撲即倒。」
文帝不覺悚然,良久未作聲。待鑾駕返回未央宮,文帝下了車,望望張釋之,微笑道:「這便拜你為公車令,請為朕守好北闕。」
且說這公車令,又是何等官職?原來,此職是衛尉屬官,掌未央宮北門的出入,夜間則巡邏宮中。北門又稱司馬門,凡有臣僚上表章、四方進貢、待詔候見者,皆由此門入,故而公車令一職,甚是顯要。
張釋之甫一就職,便嚴守門禁,剛正無私,脾性固執一如往日。
上任未幾日,正逢太子劉啟、梁王劉揖二人,同車來謁見文帝。車過司馬門,二人並未下車,昂然而過。
有謁者急報與張釋之,張釋之出來看,見太子車駕果然未遵禁令,便疾步追上,厲聲喝止。
太子劉啟不知是何故,急命御者停車,回首問道:「公車令,緣何事喝止?」
張釋之搶至車前,伸臂攔住,面色如鐵,厲聲道:「太子、梁王過司馬門,未下車,干犯門禁,下官因此喝止。」
太子也知有錯,便一揖道:「宮禁中即是我家,一日數出入,難免不察。今偶有疏忽,未下車,公車令何至於此?」
張釋之便一把拉住轡頭,堅執道:「不可。漢律有宮禁令,過司馬門,唯天子可不下車。其餘無論何人,並應下車,違者記過,罰金四兩。」
「那麼,罰便罰了。公車令請讓開,勿阻我兄弟入殿。」
「不可!你二人犯禁,不得入殿門,請君自重。左右,執戟攔住!」
北門眾甲士聞令,一聲應諾,紛紛向前,挺戟交搭,阻住了太子車駕去路。
太子與梁王面面相覷,唯有尷尬一笑。張釋之為北門值守,一夫當關,萬人莫入,總不能在此與他廝打起來。太子無奈,只得與梁王下了車,步出司馬門,登車返歸太子宮,兩人都覺大失顏面。
當日,張釋之便奏上一本,彈劾太子、梁王過公門而不下,應以不敬論罪。
奏章呈上,文帝閱過,便有心袒護愛子,以為這等細事,可以不論。不由自語道:「這個張釋之,未免多事!」遂將奏章棄置一旁。
不數日,張釋之劾奏太子一事,便在宮中傳開,涓人、宮女無不咋舌。稍後,又傳至薄太后耳中。薄太后雖有目疾,於朝政仍有留意,聞聽文帝縱容太子,心中便起怒意,急召文帝來見。
文帝不知是何事,聞太后召,立即放下手邊奏章,匆匆來至長樂宮謁見,行禮如儀。
薄太后劈頭便問:「哀家目盲,不辨黑白;然你那豎子劉啟,並無目疾,反倒敢藐視律法乎?」
文帝摸不著頭腦,忙答道:「未曾聞太子犯法。」
薄太后便冷笑:「宮中已然傳遍,太子、梁王過公門不下,張釋之已有劾奏,如何不見你責罰?」
文帝這才恍然大悟,忙免冠伏地,謝罪道:「太后請息怒。兒臣教子不謹,還望恕罪。」
薄太后這才面容稍緩,指點文帝額頭道:「細故不究,必成大禍。那豎子恃寵妄為,久之,不作亂才怪。」
文帝又連連叩首,薄太后這才消了氣,嘆道:「兩孫兒不得入朝,終不是事。還是哀家遣使,前往赦免了吧。」於是遣身邊宦者,奉懿旨往太子宮,赦免太子、梁王。
太子、梁王聞聽是太后懿旨,也知事情鬧大,不由咋舌。惶悚間接旨後,向長樂宮遙拜再三。此後,兩人方得入司馬門謁見。
隔日,文帝見了張釋之,便拉住他衣袖道:「公真乃奇才,有骨鯁!拜你為公車令,實是委屈了,應超擢才好。不然在北門發起怒來,人皆望而生畏。」
於是下詔,拜張釋之為中大夫,掌議論,隨左右顧問。未幾,又升調為中郎將,秩比二千石,統領宮中禁衛,竟是與袁盎同等了。
此後,張釋之再見袁盎,便面有慚色,總要揖謝不止。袁盎便笑:「張兄為耿直之人,敢犯太子顏,何用如此虛禮?」
張釋之臉紅道:「弟胸無城府,不過生了個直膽。若論將相之才,則非袁兄莫屬。」
袁盎道:「哪裡話!袁某之短處,世人皆知,乃是口舌太利,得罪了公卿不知多少。能留條命便好,豈敢望將相之位?今張兄得蒙天子重用,群臣中口碑亦甚佳,還望日後莫膽怯,仍須不畏譏讒。」
「兄所言極是。天生我口,便是用來直諫。兄臺既薦我,我豈敢不愛惜名聲。」言畢,兩人便相對大笑。
張釋之果未食言,升任中郎將後,常隨駕扈蹕,其敢諫性情一仍其舊。
時過不久,文帝偕慎夫人出遊,至霸陵(在今西安市東郊),要看看自家陵寢起造得如何。張釋之、袁盎兩人同為中郎將,皆隨行護駕。
一行人馳至白鹿原上,便見數千民夫,正忙碌造陵。諸郎衛上前,喝退了民夫,警蹕妥備,文帝便率眾登霸陵之頂,於北側坐下。
眾人極目遠眺,但見一條新豐道,坦蕩如砥,蜿蜒向臨潼而去。
原來,這霸陵在長安東南三十餘里,背山面水,形勢宏闊。陵寢依山而築,於斷崖上鑿出玄宮來,築成墓室,可謂省工省力。西漢帝陵,多在渭水之北,霸陵卻選址在南。後人謂,乃因文帝崇古,仍循周禮之「昭穆制」,即陵寢之位,始祖居中,以下交替為「昭穆」,左為昭,右為穆。惠帝安陵既在高帝陵之左,文帝霸陵就應在右,於是選在了灞水之畔,因水而得此名。
文帝向北望,臨潼一帶山巒雄奇,林木蓊鬱。臨潼以外,則是高帝建起的新豐邑了。時值金秋,闊野間有和風拂過,谷粟香氣撲鼻而來,令人心曠神怡。
文帝興起,手指新豐道,教慎夫人看:「此即走邯鄲道也。」
那慎夫人,本是趙國邯鄲人,文帝如此說,是想討愛妾一個喜歡。卻不料慎夫人聞聽此言,忽就觸動鄉愁,滿面悽然,泫然欲泣。
文帝見此,也觸發玄思,想到自家百年後,便是葬於此崖下,萬代之後,難免有不逞之徒要來掘發毀壞。想到此,不由得心傷,便命慎夫人鼓瑟,自己則倚瑟旁,慷慨作歌,詞意甚悲涼——
誰謂河廣?一葦杭之。誰謂宋遠?跂予望之。
誰謂河廣?曾不容刀。誰謂宋遠?曾不崇朝。
此歌來自慎夫人故里,又有懷鄉意。文帝方唱出口,慎夫人便淚如泉湧,不能自已,一面就急揮纖指,撫動琴絃。如此歌起瑟鳴,歌罷則止,如飛瀑急瀉,蜿蜒成溪。
此時,夕陽已斜,天地蒼茫,空中偶有鷹飛,似也合著這韻律,凌空向遠,孤絕沖天。眾侍臣圍坐近旁,聞此歌,望此景,都疑是仙人作歌。
一闋歌罷,文帝只覺悽愴滿懷,眺望遠處煙靄良久,方對眾人道:「若以北山石為棺槨,以麻絮、生漆填其隙,千秋百代,豈有人可撼動!」
眾人料不到文帝竟說起這話頭,都心存顧忌,只能連聲稱善。
這時,唯有張釋之不肯附和,起身上前道:「萬年陵寢,其固在人心。若其中有誘人貪慾之物,雖以南山為禁錮,亦有隙可掘。若陵內無誘人貪慾之物,雖無石槨,又有何可憂?」
文帝興致被打斷,頗為不悅,抬眼看去,卻見張釋之一副倔強之態,不由就怔住。再回味張釋之所言,方有所悟,便讚道:「說得不錯!人若不貪,便也無須恐懼。今後霸陵所用器皿,只需用瓦器,概不得用金銀銅錫。」
待返歸之際,文帝忽向張釋之招手道:「請與朕同車,你仍為我驂乘。」
自霸陵下來,向西是一陡坡路。文帝心頭舒暢,便命御者道:「如此大道,疾馳下去便好!」
御者聞命正要揚鞭,冷不防隨駕的中郎將袁盎,飛馬趕上,攬住了鑾轡。
文帝望了袁盎一眼,笑道:「將軍膽怯了?」
袁盎於坐騎上一揖,勸諫道:「臣聞民諺:‘千金之子,不坐簷下。百金之子,不騎危欄。聖主不乘危而僥倖。’今陛下乘六駿之車,馳不測之山,若馬驚車毀,縱是陛下願自輕性命,高廟、太后又將奈何?」
文帝望望險峻山路,頷首讚許道:「將軍所言極是,萬乘之君,無一事可任意輕慢。你與張釋之二人,果然都是直諫之臣!」
如是,乘輿緩緩從高處下來。一路上,文帝並無言語,只不斷打量張釋之。張釋之不知其故,心中便覺忐忑。
待鑾駕行至未央宮南門,張釋之下得車來,文帝便道:「張公,漢家基業成與不成,全在務實與否。公今日所言,實獲我心。前月,真不該拜你為中郎將,以公之才,足可為九卿矣!」
張釋之甚感意外,不知此話是實是虛,不免就心慌,只是連連自責多言。
次日,文帝果有詔下,拜張釋之為廷尉,接替吳公。
如是,僅在前元三年的數月間,張釋之便以騎郎之身,一躍而至九卿。滿朝文武見了,無不驚異,一時傳為奇談。
張釋之官聲既著,名亦隨之滿天下。升任廷尉後,仍是不改耿直之氣,敢於犯顏直諫。
時過不久,文帝乘駕出橫門巡遊,才過中渭橋,忽有一人自橋下奔出,驚了御馬。那人似也頗覺驚慌,轉身便逃,隱入了赤楊林中。那橋上,正有值守橋丁七八個,立時前去追趕,然郊外林木,蒼莽無邊,哪裡還能尋得到人?
再看那橋上,驚馬仍兀自狂跳,文帝在車上站立不穩,險些跌下。眾侍衛見狀,一擁而上,死命拉住御馬。多虧幾匹御馬性本溫良,眾人才勉強拉住,七手八腳將文帝扶下車來。
喘息稍定,文帝怒從中來:「當年朕在此橋下車,做了新帝;今日在此下車,竟是有了刺客,莫非上天欲奪我位嗎?」便令隨駕騎郎去追,務要擒住此人。
眾騎郎聞命,立即催馬去追,一陣人喊馬嘶後,終將那人逮住,帶來駕前。文帝看看,不過一尋常百姓,心中便納罕,遂問眾騎郎道:「身上可藏有兇器?」
有騎郎答道:「並無兵刃,僅有一葫蘆,內裝藥散。」
「哦?那倒不似刺客了,然亦不可恕,送廷尉府去問罪。」
此時那幾名橋丁,各個伏地,都惶悚不敢抬頭,不知將有何等責罰。文帝卻揮揮袖,不再理會,帶領一眾侍臣登車走了。
嗣後,人犯被解至詔獄,張釋之奉詔前來審問。當日,詔獄大堂上,有皂隸手執紅黑水火棍,凶神惡煞,肅立兩廂。
張釋之面帶怒容升堂,一拍驚堂木道:「人犯,姓甚名誰,系何方人氏?」
那人早嚇得篩糠,惶悚答道:「小人名喚昭小兄,長安縣人,以賣湯餅為生。」
「大膽!一個賣湯餅小販,也敢來犯蹕?」
「官家,小民萬不敢呀……今日出門,路過中渭橋,忽聞橋丁傳警,驅趕閒人。小人躲避不及,一時頭昏,便躲在了橋下。看看等得久了,以為鑾駕已過,才上來探看,哪知正撞見天子車駕。小人一急,只得跑掉。」
「所言可是真?」
「本縣三老、嗇夫,都識得我。若說誑話,死我渾家!」
「咄,刁滑小人!若死了渾家,只怕你高興還來不及。尋常日子,不在橫門內賣餅,去中渭橋作甚?」
原來那中渭橋,便是早先的渭橋,位於長安橫門之北三里,寬六丈,有橋柱七百五十個,恢宏無比。當年文帝入京即位,曾從此橋過。後東西各建了一座便橋,此橋便稱為中渭橋,為長安出城第一橋。
那人聞張釋之此問,頓時語塞,半晌才答道:「只想看風景。」
張釋之瞥了那人一眼,又問:「那葫蘆中,裝的是何藥?」
「是……禿雞散。」
「這散石,有何效用?」
「可……可令男子陰大。」
張釋之便又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昭小兄,你驚了聖駕,死期將至,還不如實招嗎?你個賣餅小販,攜春藥至中渭橋,只為看風景,不是哄鬼嗎?」
那昭小兄臉漲紅,汗如雨下,支吾了幾句,只得從實招來:「小人與鄰家繡娘有私情,相約至橋下,欲行苟且。隨身攜這禿雞散,是為助興。」
一語道罷,滿堂皂隸皆大笑不止。
張釋之亦忍俊不禁:「難怪你想要咒死自家渾家!」眨了眨眼,忽又問道:「為何未見那繡娘?」
昭小兄道:「彼時與我同在橋上,或被驚跑了。」
張釋之當即喚來一老役,驗過葫蘆中散石,確是春藥,便隨口問道:「春藥得自何處?」
「小人出重金,自方士陰賓上手中購得一卷《雜療方》,自行配製。」
「陰賓上?便是那國舅之師嗎?」
「正是。陰賓上府邸,離小店不遠,常來照顧我買賣,故而相識。鄰里皆知他出售秘方,我欲圖些快活,便使錢購得。」
張釋之便忍不住笑:「堂堂國舅師傅,也賺這等小錢嗎?」
不到半日工夫,此案便問結。張釋之覺此人雖猥瑣,卻也絕無謀刺之意,便按律法,問成犯蹕之過,處罰金四兩了事。
張釋之對昭小兄道:「你既捨得重金購藥方,今日便認罰吧,所幸無牢獄之災,當謝天謝地了。」
那昭小兄原以為性命難保,聞聽僅處罰金數兩,恍似在夢中,連聲呼道:「認罰認罰!」忍不住就涕泗橫流,狠命叩首,直要將那地磚叩裂一般。
隔日,張釋之將判牘寫好,面呈文帝。文帝閱過不由大怒,將案卷擲還,責問道:「此人驚吾馬,多虧馬性柔和,若是另外馬匹,豈不要毀我?廷尉如何才判罰金四兩?莫非吾之性命,僅值四兩金乎?」
張釋之早知文帝會發怒,此時便不慌不忙道:「法者,天子與天下人之公共也,上下並無不同。此案之判,依法當如是,若加重判罰,便是法不取信於民。若陛下當時有詔,誅了那人便罷;今既已下廷尉府審理,便無他判。廷尉掌天下之平,若有不平,則天下用法之輕重,皆無定數,百姓又將何所措手足?唯望陛下詳察。」
這番話,說時不徐不疾,在文帝聽來,卻如雷霆震耳,竟一時啞然。良久,方才說出一句來:「罷了,公所判無誤。」
如此數月後,廷尉府又遇一案,張釋之仍是按律處置,不顧文帝內心好惡。
時有賊子一人,潛入高廟,竊去靈位前玉環。此玉環,乃由崑山之玉整塊琢成,溫潤有如日精月華。其狀為環形,取四海混一之意,銜於石雕龍首之口。此物失竊,人皆以為驚動了高帝之靈,非同小可。
高廟僕射慌了,連忙遣人四處搜捕,鬧得鄉邑雞犬不寧,好歹擒到了賊子。文帝聞報,十分惱怒,詔命下廷尉府治罪。
張釋之幾次提那賊子過堂,錄口供皆無誤,便按律法,以盜宗廟器物之罪,判以棄市。
文帝聞此奏報,又是大怒:「我尊宗廟,日夜不敢忘本。而今之世,人無道至此,竟盜起先帝器物來!我發下廷尉究治,便是欲誅他九族。你卻尋章摘句,拘於科條,豈是我尊宗廟之意?」
張釋之見文帝盛怒,竟也執拗起來,當即摘下獬豸冠,叩首爭辯道:「法即如此,不得因罪連坐,奈何?罪有輕重之別,以法量刑,須分出輕重。今盜宗廟便誅九族,若有愚頑敢盜高帝陵,陛下又將誅他幾族?」
文帝見張釋之抗辯,怒氣更盛,將判牘一擲,恨恨道:「如此輕判,情何以堪!」便揮手命張釋之退下。
議罷此事,恰逢夕食時分,文帝便匆忙換了常服,過長樂宮去,為薄太后侍奉羹飯。
薄太后於矇矓中,望見文帝來,側耳聽了聽,就問道:「兒今日為何生氣?」
文帝訝異,至席前坐下,忙反問道:「我有怒氣,母后如何得知?」
薄太后便指指地上,笑道:「聽你步履急促,便知你有怒意。」
「母后猜個正著,是那張釋之胡亂判案,兒未能制怒,略作叱責。」
「哦?張釋之?他如何能錯判?」
文帝便將盜玉環案始末,詳盡敘說了一遍。
薄太后仰頭想想,忽就說道:「廷尉未錯,是你錯了。」
「不然,兒臣未錯。天下者,無非人之綱常也,我尊先帝,只不知錯在何處?」
「先帝至尊,固然是規矩,然律法亦是規矩。即便是天子,亦不得法外加罪。否則天子一怒,法便重十倍,法又有何用,民又將何從?億兆之民,若全看你臉色行事,豈非萬事都做不得了?」
文帝仍不服,又爭辯道:「即便法可寬,民亦不可縱。今日輕判盜宗廟賊,明日便有人敢盜陵寢。」
薄太后便微微一笑:「哪裡話?法若謹嚴,不苛不縱,則賊人更懼之。恆兒還是仔細想想才好。」
文帝一怔,想了想,便笑道:「兒先奉母后用飯。」
待喂完羹飯,文帝也想通了,對薄太后道:「廷尉所判,確是至當。兒錯怪他了。」
「你知錯便好。恆兒之才,不比先帝,不可奢望險中求勝。治天下,凡事還是以安為上。想那賈誼之才,百世難尋,你卻將他放逐江南,為的是甚?還不是求個朝堂安穩。老子曰:‘愛民治國,能無為乎?’漢家治天下,恐還是要循這‘無為’才好。」
「兒知曉了。賈誼乃一儒生,所謀禮教事,未免宏大,兒心力有所不及。近日重用張蒼、張釋之等一干人,是想倚重文法吏,凡事謹嚴,不求履險。如此步步小心,亦不致授老臣們以柄。」
「不錯!用厚重之吏,那班老臣自會乖覺,為娘也可放心飽食了。」
話音剛落,文帝便會心大笑。稍後,薄太后又叮囑了許多,文帝這才諾諾告退。
薄太后隨即也起身道:「為娘送吾兒至殿外。」
文帝急忙勸道:「不可。」
薄太后便笑:「吾有目疾,然此殿中角角落落,盡已熟知,閉目亦可行走。」隨後執起文帝之手,送至階陛下,又囑道,「上天眷顧吾兒,諸般兇險,盡都教先帝擔了。吾兒即位以來,風調雨順,海內不驚,則更需謹嚴。」
文帝望望天,慨嘆道:「母后說得是。詩云‘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恰似為我而寫,登位以來,不敢有半分驕矜。」
回到宣室殿,文帝立即手書敕令一道,遣人連夜送與張釋之,告之曰:「準盜高廟案所判,一字不易。」
張釋之由此聲名大振,天下官民無不仰慕,連市井中人都交口稱讚。影響所及,吏治為之一新。漢家上下,從此以行事謹嚴為要,衙署之風,漸趨厚重。
多年之後,老將王恬啟任梁國相,周勃之子周亞夫任中尉,兩人見張釋之執法持平,都大為敬服,願與之結交。時不久,竟都成了兒女親家,此為後話不提。
豕(shǐ),豬。人豕,即前文之「人彘」。
厚繒,即「綈」,古代一種粗厚的絲織品。
衽席,指皇帝與后妃之間的禮儀。
文法吏,亦稱「文吏」或「法吏」。秦置,掌文書、律法、圖籍,自史官中分化而來,與儒生相對而稱。
身毒,印度河流域古國名。始見於《史記》,為中國對印度的最早譯名。
獬豸(xièzhì),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的神獸,類似麒麟。
漢代以石數為官員品秩之名。石,即謂年俸若干石谷粟,每石為一百二十斤(約為41公斤)。
秩比,中國古代俸祿等級之稱。漢代秩祿可分為四大等級:比二千石以上、比六百石以上、比二百石以上、比二百石以下。
詩為《詩經·衛風·河廣》。
槨(guǒ),棺材外面的大棺。
長安縣,漢高帝五年(西元前202年),改咸陽縣為長安縣,縣治在長安城西北橫門內。
棄市,在人眾集聚之鬧市,對犯人執行死刑,以示為大眾所棄。
獬豸冠,中國古代執法官吏所戴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