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4:山河復甦 第五章 御駕甘泉驅北虜

文帝仍是不置可否,只道:「將軍心急了,此事容緩。」

袁盎見勸不動文帝,也只得搖頭嘆息,怏怏退下。

隔日,文帝詢問了近臣:當初誅呂,將呂氏一門殺了個精光,如何呂太后的寵嬖審食其,卻獨獨無事?一問之下,方知是平原君朱建所為。當年,審食其曾以重金相贈,助朱建葬母。朱建為報此恩,從中巧為轉圜,終使審食其平安無事。

問明緣由,文帝心中生怒,便下了敕令,命廷尉吳公捕朱建來問罪。

朱建平素仗義,在朝中好友甚多,即刻便得了訊息,不由長嘆道:「今入詔獄,豈可生還?當年闢陽侯為我解難,我今日因此獲罪,權當以死報之了!」隨即召諸子於前,吩咐好後事,便欲拔劍自殺。

諸子都慌了,忙上前拉住,紛紛勸道:「此去詔獄,不過對簿公堂,生死尚未知,阿翁萬不可造次。」

朱建緩緩環視諸子,笑一聲道:「我一人事,一死便可了之,免得罪及爾等。」

諸子又哀懇道:「今上若令我輩同死,便與阿翁走在一路,有何可懼?」

朱建以手一擋,慨然道:「當初祖母下葬,為父身無分文,多虧闢陽侯相助,方得入土。我受助當日,便已放言出去,來日必以死相報。你等小兒衣食無憂,怎知為父當年所受困窘?今若不以死報之,便汙了我一世清名。」

「那闢陽侯,作孽甚多,萬民無不切齒。人若死義可矣,何必為佞臣去死?」

「胡言!闢陽侯雖負劉氏,卻未曾負我;我為他死,亦是大義。人若不知報恩,雖苟活,亦為天下所笑。」

諸子見事急,不禁惶然道:「阿翁大名,遠近皆知,願開門藏匿的,不知有多少。兒願隨父出亡,朝廷哪裡就能逮得到?」

朱建頓然大怒:「豎子,要我做背德事嗎?」便拔出劍來,厲聲喝令諸子退下。

待諸子退出屋去,朱建對鏡整好衣冠,而後才徐徐舉劍,從容自刎。

待詔獄捕頭尋上門來,見滿門縞素,燭火高照,才知朱建已自盡而死。

訊息傳出,滿城皆驚。百姓道路相傳,唏噓不已,無不為朱建之義動容。

吳公連忙將朱建死訊報入。文帝聞知,亦是大驚,呆坐了半晌,方對吳公道:「朱建大義,我亦有耳聞。交廷尉府治他的罪,不過是要教天下知:士不可以私害公。本不欲殺朱建,他又何必如此!」

嘆息了一回,文帝便召朱建長子入朝,安撫了一番,拜為中大夫,命他好好安葬乃父,算是對天下有個交代。

此事方告消歇,文帝正要稍作喘息,忽有郡縣使者接二連三自西而來,急報塞上又起邊患。有胡騎數萬南犯,輾轉數地,牽動京畿,漢匈兩家眼看便要大動干戈。

時入夏五月,驪山之上,驟然冒起了沖天的黑煙。彼時百姓皆知,若烽燧起了狼煙,便是邊地有警。此次,還不知是何處遭了禍殃。長安城內,頓時慌亂起來。

這日,文帝見涓人手捧各地軍書,疾奔來報,也是吃了一驚:「這許多年,從未見烽火,如何匈奴又來欺我?」

此時想起數月前,賈誼曾自請領兵伐匈奴,看來也並非邀功。那北虜貪婪,無論怎樣哄他,也不能安於漠北,兩三年間,總要南竄一回,掠些人口財物去。察看涓人送來的軍書,卻都語焉不詳,只說匈奴自北地郡(今甘肅省慶陽市)闖入,卻獨不見北地都尉軍書。

文帝心中焦慮,踱至殿門,抬眼望了望烽煙,便吩咐左右,急召新任丞相灌嬰來議。

灌嬰聞召,知是為禦敵之事,便特地披掛了甲冑,不慌不忙上了殿。不等文帝問話,便建言道:「自白登山議和,漢匈已有兩度和親,迄今三十餘年無邊釁。那冒頓單于,算來已熬成老翁了,諒也不至以舉國之兵南來。灌某雖無韓信之才,應付擾邊之寇,尚有餘力。陛下請放心,待北地都尉軍書來,再議不遲。」

文帝聞聽灌嬰此言,才鬆了口氣。待北地都尉軍書送至,拆開來看,見果然並非冒頓大軍南犯,僅是右賢王率兵一支,攻入北地郡,繼而又犯河套之地,進至賀蘭山下,安營紮寨,四處劫掠,並無退走之意。

文帝得了詳情,便召見賈誼,問道:「胡騎南來,佔了隴東不退。依先生之見,朝廷可大動干戈否?」

賈誼應道:「劫掠之寇,本無奪城略地之謀,可無須在意。差遣一將,驅走即可。」

「如此,朕意欲親征。」

「哦?……陛下何出此計?」

「要教那匈奴流寇,知我絕非孱弱,小覷不得。」

「哦,如此也好,然終究太過使力。」

文帝便一笑,轉了話頭道:「那麼,數月之前,先生為何要勸我改服色?」

賈誼心中一凜,忙應道:「是為正名也。」

「御駕親征,便是正名。不然,朕雖為當今天子,百姓不識,四夷不畏,豈不是深宮中一個偶人?」

「臣淺薄,然已知陛下深意。日前所言改服色,是為久安之計,唯願漢家早些改制。」

文帝低頭看看自己袍服,又望住賈誼道:「改制事,關乎萬代,不急在一時。朕這身黑袍,倒是穿厭了,不妨先從我一人改起。如先生所言,漢家既為土德,我出征之日,便著黃袍好了,由此開萬世之例。」

賈誼怔了一怔,方領會文帝之意,便笑道:「陛下一人,便可當得億萬人矣。」

文帝送走賈誼,又召灌嬰來,發狠道:「北地郡,為隴東要地,毗鄰關中。胡騎略得此地,已危及長安,不可不懲戒。」

「臣亦是此意,明日臣點齊兵馬便是。」

「好!將軍意氣,不減當年,朕甚慰。那右賢王,雖非勁敵,卻是來勢兇猛。自先帝崩後,未曾有過,顯是欺我儒雅。故而朕決意親征,將軍可為我前驅否?」

灌嬰萬未料到文帝有此意,連忙勸阻道:「區區胡騎,何勞陛下遠征?我趙代兩處馬軍,年年操練,威名猶在,今調去隴東禦敵,可堪一用。我大軍至,右賢王必不敢多留一日,陛下請放心。」

文帝便道:「我也知,那右賢王不過遊寇而已,故而要黃鉞親征,嚇他一嚇,令他不敢視我為文弱之輩。」

灌嬰遲疑道:「邊塞苦寒,入夏仍飄雪,軍旅之勞尤甚,陛下如何耐得?」

文帝卻分外淡定,道:「丞相只當我是富家兒!昔在代地,年年秋防,我也曾馳騁塞下,哪裡就吃不得苦?」

君臣兩人爭執多時,文帝執意要起駕,灌嬰也只得從命。

當日,文帝便有詔下:命丞相灌嬰統軍,調關中及趙、代之步騎八萬五千,赴北地郡,抗禦來犯胡騎。天子則偕諸將,親率北軍及關中兵馬五萬,進至甘泉宮(今陝西省淳化縣北)以作應援。

且說這甘泉宮,原為秦之咸陽林光宮。昔年秦太后曾長居於此,始皇帝及秦二世也曾在此理政。舊時殿宇,周匝十餘里,寬敞宏麗,雖荒廢多年,卻也可暫容棲身。

如此,待親征號令一下,長安內外,便是一派車馬轔轔。自平城之役以來,長安百姓多年未聞鼓角聲,得知朝廷發兵,都跑出來看。只見灌嬰麾下八萬五千勁卒,鎧甲鮮明,長戟如林,絡繹穿城而過,自雍門浩浩蕩蕩出了城。

眾人見了,直是驚歎,覺漢家休養生息多年,今日兵威,竟是勝過當年。

如此才過了幾日,又見文帝御駕親征,金瓜黃鉞,前後簇擁,大隊自清明門迤邐而出。前來觀望的百姓,滿街滿巷,夾道歡呼。原以為當今天子是個書生,今見戎輅車上,文帝頭戴武弁大冠,身披黃色綈袍,遠遠望去,似一團金光耀目,威武異常。

文帝身後,有柴武、徐厲、張相如、欒布、張武等一干老將相隨,個個執戟跨馬,豪氣干雲。

是日,天子所用鑾駕、鹵簿,都還是高帝舊物,百姓們見了,都不禁驚愕,恍似見高帝再生一般。路旁人叢中,還有南越、閩越、東甌等藩國客使,見了這陣仗,都暗自咂舌,知漢家勢大,絕非虛言。

如此驚天動地般出征,那邊入寇隴東的右賢王,幾日內便得了密報,頓時大驚失色。

原來此次匈奴南來,並非秋犯,而是右賢王為邊民互市之事,與漢家北地都尉起了齟齬,想想氣不過,便下令發兵,越境大掠。

胡騎此來,如入無人之境,搶一處便佔一處,志在鯨吞北地、河南兩郡。正恣意搶掠間,忽聞漢丞相灌嬰率軍來伐,後面還有漢天子壓陣,實出意外,便都人心惶惶。右賢王也知沒有勝算,只得勉強領兵上前,與灌嬰軍對陣。

灌嬰征戰半生,本就喜兵事,只聞聽「發兵」兩字,就比做了丞相還歡喜。自白登山之敗後,漢軍士卒發奮雪恥,經周勃、灌嬰連番調教,早練成了一套應對胡騎的功夫。此次出征,大軍直入北地郡,尋到大股胡騎所在,旋即抵近,列好了孫臏傳下的「八卦陣」。

此陣頗為神奇,即:戎車在外,步軍在內,面朝外為八隊;馬軍則隱伏中央,亦是八隊。其陣法錯綜,迴環勾連,俯視恰為乾坤八卦之形。

對陣這日,漢家中軍大纛下,灌嬰一身白袍白甲,親執鼓桴,紋絲不動,只望著漫野而來的匈奴騎士。

只見那右賢王所部,亦有六七萬之眾,人馬皆披皮甲,彪悍異常。那匈奴騎士頭戴棲鷹冠,斜插白翎,漫山遍野,望之有如無邊蘆葦。蒼莽大野間,四處可聞胡笳震天。

漢軍雖訓練有素,然終究多年未經惡戰,此刻見胡騎兇猛,心頭都不免惴惴。

唯那白髮老將灌嬰,迎風而立,面不改色,只低低喝了一聲:「兒郎們,漢家臉面,就在此一戰了!」

各部步騎聞聽,立時齊聲應和。霎時之間,呼喝聲遠播闊野,間雜著劍戟碰撞之聲,甚是威嚴。

那胡騎雖蠻勇,然並無整齊隊形,各個手執彎刀、戰斧、銅錘,狂呼騰躍,只顧雜沓搶進。

見胡騎堪堪離得近了,灌嬰便擂動鼙鼓,眾漢軍一聲怒喝,隨即弓弩齊射,漫天有千萬支羽箭,飛蝗般向對面飛撲過去。

自白登山受辱之後,高帝即令少府精研兵器,專設了一間考工室,打造強弓勁弩。數十年下來,漢軍弓弩已今非昔比,此時所用弓弩,皆為六石強弩,力大無比,一箭可射千尺之遠。箭頭的三稜鐵簇,堅可透甲,利可穿心,匈奴兵的皮甲難以抵擋。

軍中更有勇士十數名,都是力可扛鼎者,臂力可挽十石之「大黃弩」,開弓一發,呼嘯震耳。箭矢至處,竟能致人身首異處。

匈奴兵哪知曉這般厲害,戰陣之上,只見萬千胡騎,冒矢奔突,似波浪般湧來,又似谷禾般被刈倒。如此後隊踐踏前隊,只是不顧命地進擊。

這邊廂,漢步軍卻是穩如泰山,前隊射出一排箭,便半跪裝箭;後隊忽又立起,射出下一排箭。數隊漢軍就這般,此起彼伏,放箭如雨。再看陣前,胡騎成群輾轉於箭雨中,死傷枕藉,卻就是撲不到近前來。

如此撲陣數次,胡騎死傷累累,終殺到漢軍陣前。只聽一聲呼哨,原在陣外的漢軍弓弩手,全數退入陣中,不見蹤影。胡騎正在高興,忽聞漢陣中一陣呼喝,外圍戎車掀開頂蓋,立起無數六石弩手,張弩發射。前鋒數百胡騎,立時被射成刺蝟一般,盡數栽倒。

奔突了半晌,胡騎見衝陣無望,軍心便動搖,步伐漸漸緩了。灌嬰冷笑一聲:「這等功夫,來做甚麼!」當下又擂鼓一通,其聲震人心魄。

八卦陣中,漢軍步騎聞聲而動,開闔不定,舒捲如龍。但見戎車移動,敞開陣門,馬軍從四面殺出,直踏入對面胡騎隊中,以短兵左右砍殺。

那匈奴兵本就無戰心,見漢軍陣開,鐵甲騎士四出,一下便慌了。

漢軍騎士以逸待勞,此時士氣正猛,踏入匈奴疲憊之陣,如入無人之境。一時間殺聲、呼痛聲、短兵相接之聲,混作一團。

漢馬軍衝過之地,胡騎陣勢已七零八落,死傷枕藉。忽又見漢軍戎車動起,轉眼變作四路,車上甲士執盾持戟,在前掩殺。後隨無數步軍,手持長戟,密如棘叢,直是鋪天蓋地而來。

胡騎前隊見不是事,發了一聲喊,便四下奔逃。後隊勒馬不及,互相踐踏,立陷混亂之中。

右賢王在隊中見了,哀嘆一聲:「灌嬰終是神將,吾不及矣!」便急急下令退軍。

匈奴兵聞令,個個都想逃生,拼死掩殺了一陣,便向大荒深處逃去。狂奔了半日,回望漢軍並未來追,右賢王才鬆口氣,對左右道:「漢天子昔為代王,知我虛實,吾輩未可小覷。」慌亂中,攜了掠得的人畜,匆匆向漠南退去。

灌嬰眼望遠處塵頭,不禁哈哈大笑:「右賢王,你縱然白了頭,也還是奈何不得我!」笑畢,便揮軍大進,四處搜殺殘敵。

旬日之間,北地便再也不見匈奴一人一騎。文帝為壯聲勢,亦率軍進至高奴縣(今陝西省延長縣),與灌嬰大軍呼應。無多日,灌嬰處傳回來捷報,稱大軍挾天子之威,一擊之下,數萬胡騎無心戀戰,望風而逃。諸將士意猶未盡,不欲退兵,今暫留邊境,以作震懾。

文帝閱完軍書,先是大喜,繼而又惘然若失,與老將柴武等人道:「上蒼憐我,竟不教我親冒斧鉞,今生若想建平虜之功,怕是不能了。」

柴武便高聲讚道:「陛下寬仁,以文治天下,遠勝武功,那匈奴怎能不懼?」諸將聞之,亦齊聲稱頌。

文帝便擺擺手道:「諸君為武夫,不奉承也罷。漢家今日,仍不可與匈奴戰,今日小勝,不過湊巧罷了。此番右賢王犯境,京師驚動不小,我君臣切不可大意。朕之意,可命中尉廬福調發五百里內‘材官’(預備役)來守長安,統為衛將軍薄昭所屬,以作護衛。」

柴武連聲稱善,趁機便勸道:「此次陛下統兵月餘,盡了興,還請速返駕長安。這高奴縣太過荒僻,只可作幾日歇息,不宜久留。」

文帝想了想,便對諸將道:「數萬人馬,這一番驚動,若只在高奴縣止步,豈不是掃興?不如轉道赴代地,看我舊臣民如今怎樣了,慰勞一番也好。」

諸將互相望望,也只得遵命。於是,文帝鑾駕當日便啟程,轉往太原國去了。

說起這太原國,原為代地境內的太原郡。年初文帝封皇子時,劃出此地新置為國,封給了三子劉參,都城仍是晉陽。

大隊鹵簿入了晉陽城,文帝看一草一木都親,不禁感慨萬千。劉參的太原王宮,便是昔日的代王宮,未加修飾,一如舊貌。文帝各處看過,面露眷戀之色,便將此處暫作行宮,大會舊日臣屬。

文帝在此為代王時,待臣下甚恭,離去之後,舊臣屬無不感念。今日見舊主歸來,情動於衷,都忍不住淚流。

文帝逐個寒暄過,執手問候。聞有病歿不壽者,不禁感嘆唏噓。眾舊臣一一謁見畢,文帝便道:「朕在長安,無一日能忘晉陽。舊時情景,如在昨日。今入城,便似重歸故里。諸君往日隨我,勤勉從政,亦常隨我忍辱,今日重逢,不可不賞。」說罷,便命涓人搬出些財寶,分賞了眾舊臣。

舊臣感激非常,都連呼「萬歲」不止,聲震屋宇。

文帝擺擺手,又道:「今次北征,匆忙中未多帶財物,所賜,不過表些許心意而已,諸君不必謝。老子曰‘天下有始’,於朕而言,天下便是始於太原。太原官民,與我共過患難,皆如家人一般,今日我稍有榮耀,便不能忘本,必有還報。」

隨即下詔,所有舊時屬官,皆論功行賞,各得拔擢。晉陽百姓,按閭里賜給牛、酒,又免去晉陽、中都(今山西省平遙縣)賦役三年。舊臣聞旨,都覺驚喜,紛紛伏地感泣。

會見舊臣畢,文帝又在城內各處拜訪,見過許多父老。如此十餘日過去,忽感疲憊,便在行宮略事歇息,與隨駕諸臣閒談。

諸臣中張武是代國舊臣,撫今追昔,尤為感慨:「往日在晉陽,諸事艱難,我輩甚為君上擔憂,然亦無奈,怎敢想有今日?」

老將徐厲在旁也道:「陛下坐擁天下,就該返鄉,召見父老,方為痛快!」

文帝抬眼看看,不禁微笑道:「你曾隨高帝返鄉,彼時是何心情?」

徐厲捋須大笑,朗聲道:「高帝十二年年初,臣隨高帝返鄉,端的是心情大好。征伐數年,刀山血泊裡爬過,死過幾番,及至返鄉日,方覺這番闖蕩,甚是值得。」

文帝環視左右,忽又傷感起來:「當年高帝還鄉,身旁猛將如雲,尚嘆‘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如今歲月不居,壯士凋零,能隨朕征戰的,僅諸君數人。悲哉無過於此,我焉能不心驚?」

柴武見文帝傷心,忙岔開話頭道:「人君有為,功成自當返鄉。當年項王,放著關中王不做,也要返歸故里……」

文帝便猛抬頭,望住柴武道:「高帝在時,曾屢次言及此事。吾當時年幼,尚不知其深意。」說到此,又轉向諸將道,「此事諸君恐都有耳聞。幼年時,高帝曾與我言,項王入關中後,火燒秦宮東還。時有韓生,獻計於項王,說可建都於關中,成其霸業。項王只道:‘富貴不歸故鄉,如錦衣夜行,有誰知之!’項王之誤,可以為鑑,故而高帝只憂壯士少,難以守社稷,而不謀還鄉……」

柴武連忙揖道:「臣勸陛下返長安,也正是此意,願陛下以守社稷為要!」

文帝當下怔住,頓感大慚,起身向柴武揖道:「公之見,遠勝於朕。朕出甘泉宮,又在太原勾留十多日,今日當歸去了。」

次日朝食畢,正當各軍欲拔營之時,忽有八百里急報遞入,稱濟北王劉興居反,在博陽舉兵五萬,一路西進,攻城拔寨,兵鋒直指滎陽。

文帝閱畢,手臂微顫,默然無語,將簡牘遞給左右看。眾臣看罷,皆憤然道:「濟北王以劉氏子弟而作亂,窺伺大統,實乃開了惡例,為立朝以來所未有。」

文帝恨恨道:「劉章功最大,生前並未反,倒是這個劉興居反了!」

柴武便道:「濟北王性躁進,胸無長策,不足為慮,容臣領兵討滅便是。」

「不可如此想,將軍恐是輕敵了!楚漢爭鋒,當年爭的就是滎陽。滎陽為天下之要樞,得了滎陽,便可得天下。他反幟方舉,便知來奪滎陽,此等謀略,不可謂躁進。」

「陛下,以臣之見,濟北王欲反,至少已籌劃數年,身邊有謀士為他獻計,也不足怪。諸侯王若作亂,無論劉氏與否,皆是以下犯上,朝廷發兵,乃是以示天威。彼之敗,只在指顧間耳,陛下請勿慮。」

文帝放下軍書,思忖片刻道:「濟北王於旬日前舉事,今已攻入梁國(今河南省商丘市一帶)。觀其勢,兵鋒迅疾,日趨百里,志在攻陷滎陽,諸君不可小視。」

柴武起身,前趨一步道:「濟北國兵寡人稀,所裹挾者,無非潑皮無賴,不堪一擊。」

「縱是如此,為何反幟一豎,即有吏民響應?莫非朝廷寬仁尚不足,民間有難解之怨?」

此時欒布出列應道:「即是上古三代,唐堯虞舜,治下亦有不逞之徒,不事生產,而謀僥倖。此輩趁機作亂,只為錢財,天下一日不大同,此輩即一日不絕跡,而非君上之過也。昔在彭王麾下,臣多見此輩,不值一哂。」

文帝頷首笑道:「我想也是。食有粟,居有屋,立功有賞爵,卻要作亂,便是想做王侯了。此等群氓,若生在秦末,或可得逞;既生於漢興時,便是做夢了。」

柴武朗聲道:「既是作亂,還有甚麼好說?臣願領軍一支,與之力戰,誓擒濟北王以還。」

文帝環顧諸將道:「濟北王雖曾任武職,終非領軍之才,焉用甚麼力戰?只是這無謀豎子,以同姓王而作亂,首開惡例,決不容寬恕。兵家曰:‘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朕之意,須以驅北虜之策,出師多多益善,唯求勢大。在座諸君,不妨都前往,以我堂堂之陣,驚懾敵膽。待他軍心一亂,便可不戰而勝之。」

座中柴武、徐厲、張相如、欒布、張武等諸將,都一齊拱手道:「臣願往!」

文帝便問張武道:「齊王劉則那裡,可有異動?」

張武回道:「自濟北王之國,御史大夫張蒼即有眼線在彼。張蒼近日知會臣下:數月來,齊王與濟北王交通甚少,亦無異動,似未有反意。」

「嗯,他不反便好。朝廷發兵,宜速不宜遲,大軍出關,齊王便不敢妄動。倘若發兵遲緩,賊勢漸大,牽動齊王合流,事便難矣。勢必鬧到四方烽煙,萬難收拾了。」

諸將聞言,都踴躍不止,恨不能立即提劍上馬。

文帝遂與諸將商議,定下平亂之計:急令灌嬰罷兵,回防長安。又拜柴武為大將軍,率四將同往,發太原兵與隨駕關中兵馬一部,共十萬餘眾,即日東出討逆。另遣別軍一支,往滎陽增援。

張武又建言道:「討伐大軍東進,無須銜枚,宜大張聲勢,意在震懾。濟北王麾下,無非雞鳴狗盜之徒,應聲作亂,實屬心存僥倖。彼貪利之輩,終無報主之心,震懾之下,不旋踵即可瓦解,焉能成大患?」

文帝大喜道:「正是此話。朝廷十萬兵,縱橫山東,即是持戈遊行,亦可威震中外。各位,今夜便歇息不成了,各去提點兵馬好了,事不宜遲。」

諸將握拳攘臂,齊聲應諾,皆面露興奮之色。

待佈置停當,五將軍即調發兵馬,自晉陽傾城而出,直撲梁地,欲迎面攔截濟北之兵。

大軍走後,文帝看看再勾留不得了,便下令返長安,與晉陽父老依依作別。有父老數人攔住車駕,涕泗交流,直不欲文帝離去。文帝亦含淚道:「太原,朕之龍興地也,須臾不敢忘。今離去,便是為明日可再來。」父老這才放手,目送大隊遠去。

秋七月,車駕返歸長安,文帝立即詔發天下,怒斥劉興居「背德反上,貽誤吏民,為大逆」。為離間劉興居與徒眾計,又明諭道:凡濟北吏民,王師未至即降者,或率軍來歸,或開門獻城,皆赦免,官復原爵。曾與劉興居交往者,若未反,亦赦免不問。

諭旨一下,山東各郡國為之一振。半月來,各地官民惴惴不安,唯恐天子文弱,擋不住亂兵,天下將又陷入紛亂。今見朝廷大軍出動,旌旗蔽野,甲光耀日,恰似高帝東征之盛。百姓便群情激奮,深挖壕塹,壘土固牆,一心要阻住逆賊來犯。

話分兩頭,且說那濟北王劉興居,臥薪嚐膽數年,直至做了諸侯王,方覺手腳施展得開了。年前,聞次兄劉章鬱悶而死,當下就想造反,權衡了一番,卻未敢動。

及至屬官從長安傳回密報,稱天子御駕親征,偕一班老將,都去了甘泉宮,丞相灌嬰更是率軍遠赴北地。劉興居便料定長安空虛,想到何不趁機起事,也學一回高帝,破關而入。

時劉興居已收服了相府,帳下有若干文武之士,見識不凡,向他建言道:「大王應以陳豨、臧荼為戒,既揭反旗,便不能死守巢穴,務以奇兵襲奪天下之樞要,先佔了滎陽再說。滎陽攻下,天下不愁不亂;濟北之義兵,翻手便可成赫赫王師。」

又有人獻計道:「我軍攻下滎陽,應趁灌嬰在北地之際,揮師長安。其時義軍聲勢,必不輸於當年陳勝王。以數十萬呼嘯之眾,叩關西進,豈是區區數萬北軍能擋的?」

謀劃既妥,劉興居意氣陡增,即在博陽豎起反旗,招兵買馬。三日間,竟聚起徒眾五萬餘,搖旗鼓譟,聳動鄉邑。旬日之間,濟北軍便高張旗幟,車馬相銜,殺出了博陽城。西進之日,亦不發檄文,務求晝夜疾進。擬奪下滎陽後,再傳檄四方。

誓師當日,劉興居率文武屬臣,擐甲執兵,各登戎車。放眼看去,見麾下數萬丁壯,人人頭裹白幅,如雪海一片,雖衣甲不整,氣勢卻甚旺。劉興居心下大喜,振臂道:「諸兒郎聽好:孤王為高帝后裔,血脈至純,不忍坐看天下崩壞。吾與兄長劉章,皆為平呂功臣。老臣周勃、陳平曾有前諾,允推吾長兄劉襄入承大統。然尸位老臣,心存偏私,事成則食言,弒少帝而扶旁支,致吾長兄、次兄皆抑鬱而終。天下公道何在,莫非都餵了狗嗎?」

眾軍便齊舉刀矛,以足頓地,喧譁大呼。

劉興居遂又拔出佩劍來,舉過頭頂,道:「此劍,乃家兄城陽王佩劍,今傳於孤王手中,便是要手提此劍,殺入長安,去問個究竟。天下不平事,涕泣百遍也無用,唯以手中劍可削平之。諸兒郎若肯隨我,舉義旗,興哀兵,討還高帝之天下,事成,首義之卒加官授爵,各在二千石以上。到時,即便王侯也可做得,為子孫爭個萬世榮華。兒郎們,可有心隨我反正?」

「有——」眾軍聞之,立陷狂熱,呼吼聲聞於四野。

自是日起,濟北軍所到之處,城邑非降即破;吏民遊雜,群起投效。軍興方旬日,竟已裹挾了七八萬之眾,呼嘯疾進,殺入了梁國地面。那梁王劉揖,乃文帝幼子,因年齒尚幼,並未就國。梁都睢陽城內,僅有丞相、都尉掌事,見叛軍卷地而來,所向披靡,知道招架不住,都棄城逃去了。

攻入睢陽,劉興居志得意滿,覺重演高帝舊事即在眼前。此前數日,他曾分遣使者,赴齊國與城陽國兩處,知會了侄兒齊王劉則、城陽王劉喜,以期得兩處助力。然旬日過去,卻不見有何動靜,知是二人膽怯,不願合謀。劉興居倒也不以為意,狠下心來,想到自家獨擔大事也好,待踏破崤關,坐了帝位,便無須與諸侄分功了。

卻不想,在睢陽遷延數日,竟然誤了時機。原來,那數萬叛眾,倒有大半是裹挾來的,無非市井無賴者流,進了富鄉大邑,便忙著四處流竄,劫掠嫖賭,全無軍旅模樣。劉興居數度號令,怎奈烏合之眾,哪裡肯聽。

費時多日,待徒眾搶掠得夠了,好不容易集起隊伍,正欲殺向滎陽,忽有探馬來報:朝廷以蒲棘侯柴武為主將,統兵十萬,自太原輕兵疾進,聲言討逆,已阻住前路。另有朝廷別軍三萬,也已開進滎陽助守。

劉興居頓時瞠目。濟北起事,原本貴在神速,早些攻入函谷關,或可致天下大亂,趁勢奪下長安。若被朝廷兵馬搶了先機,勝負則難料。所率徒眾,盡是未經戰陣之丁壯,與柴武大軍對壘,實無勝算。

正猶疑間,朝廷討逆檄文發下,已傳入山東各郡。附逆吏民看了,都知朝廷仁厚,降了官軍便無事,哪裡還有戰心?又聞柴武大軍已逼近,便知大勢不妙,不免人心惶惶。

劉興居退無可退,遲疑了兩日,只得硬起頭皮,驅兵自睢陽西進。方攻入尉氏縣,便與柴武大軍迎頭撞上。

待兩邊將陣對圓,高下立看得分明:柴武那邊,以關中兵馬為中軍,太原兵為兩翼,兵精將廣,猛如貔貅。這邊濟北軍,則半數為民間丁壯,軍伍不整,旗甲參差。

劉興居心知生死只在這一戰,不禁氣血上湧,跳下戎輅車來,躍上馬匹,在自家陣中迴環疾馳,一面高呼:「兒郎們,我軍今執大義,正氣在我,無須膽怯。能殺柴武者,可封萬戶侯!」

濟北軍見主將並無懼色,心中略略踏實,便也陡增神勇,挺戟大呼道:「封萬戶侯咯——」

劉興居見士氣尚可用,心下稍安,策馬衝出本陣,直指柴武陣中大纛,呼道:「蒲棘侯出來,可敢與我對決?」

兩軍之間,只見對方陣內,一員驍將拍馬而出,橫戟喝道:「哪個小兒在張狂?」

劉興居抬眼看去,見是松茲侯徐厲,便道:「我只與柴武答話,與你無干。」

徐厲嗤笑道:「黃口小兒,我隨高帝征伐時,你還在孃胎裡,也配來舞刀弄劍?」

劉興居昂首怒道:「閭里匹夫,不過高帝僕役,僥倖得爵而已。漢家賞你個區區亭侯,也配與我說話?我堂堂皇孫,為兄長討公道,力復大統,無須你囉唣!」

徐厲罵道:「咄!你道我不識你父?外婦子孫,得了富貴便好,還談何大統不大統?」罵畢,便朝對面軍卒大呼,「濟北軍聽著,朝廷有旨,濟北王犯上,罪在不赦。朝廷開恩,脅從者降了便不殺。此時不降,更待何時!」

劉興居正要回罵,忽聞對面陣中,猛地擂起了驚天鼙鼓。十萬漢軍聞鼓,發一聲喊,便分左右兩路,漫野掩殺過來。

濟北軍哪見過這等陣勢,前軍氣勢先就短了一截,無奈硬著頭皮迎上。刀光起處,血肉橫飛,斷肢落了滿地。

那作亂徒眾,一路執戈耀武,百姓見了望風而逃,便以為兵器在手,殺伐不過是遊戲一場。今日撞見朝廷大軍,轉眼就刈麥般被砍倒一片,這才紛紛叫苦不迭。劉興居見勢不妙,率長史、中尉等呼喝督戰,勉強殺了一陣,仍難敵柴武大軍如潮捲來。

後軍望見前軍屍橫遍野,不由嚇得膽裂,看看尚有退路,便棄甲而逃。數萬後軍,頓成犬羊四散,旗甲拋落一地。

劉興居見勒兵不住,怒罵了一聲,也只得撥馬後退。部下兵卒見狀,更是驚懼,爭相踐踏奔逃。所謂義師,立成潰散之勢。

徐厲見了,忍不住大笑道:「濟北王,便是如此本領嗎?」

不過片時,徐厲策馬追上,長戟一揮,將劉興居刺下馬來。大隊漢軍喧呼奔進,一擁而上,將劉興居緊緊逼住。

徐厲以戟抵住劉興居胸甲,叱道:「小兒,還當是在長樂宮嗎?」

劉興居掙扎而起,啐道:「負義豬狗,恨不當日便擊殺了你!」

「你當日得勢,無非借呂太后之威,還有臉面提起?今日戰罷,你方知老臣不可欺。」

「呸!狗便是狗,豈知大義。你隨了劉恆,便不是狗了嗎?」

徐厲也不理會,只吩咐左右:「勿傷害,綁了獻與蒲棘侯去。」

此後數日,漢軍擂鼓大進,附逆城邑望風而降。博陽吏民見大勢已去,便綁縛了王宮、相府屬官,遣使來軍前請降。半月之內,濟北國即告廓清,無一城一鄉拒降。

再說漢軍大帳中,柴武見了劉興居,略一揖道:「濟北王別來無恙。恕王命在身,委屈大王了。」便命左右為劉興居解縛。

劉興居昂首道:「成敗天數也,無須你來假惺惺,推出我斬了便是。」

柴武微笑道:「哪裡。今上仁厚,當另有處置。濟北王不必多心,且隨我入都就好。」

劉興居仰頭長嘆道:「當日居權要,中外皆仰我鼻息,不意竟敗在裨將手中。」

「大王,賭氣話休說!老子曰:‘善之與惡,相去若何?’大王昨日誅呂,是為善;今日謀逆,便是為惡。善惡殊途,勝負便也不同,就不必爭一時意氣了。」

「豬狗,說這些還有何益?快將我殺了吧!」

柴武臉一沉,便不再多說,命左右褫下劉興居戰袍,押去軟禁起來。

秋八月中,柴武安撫好濟北吏民,便班師回朝,攜劉興居及俘獲屬官在隊後。劉興居所乘軺車,簾幕低垂,四圍有甲士看押。好在雖奪去衣冠,卻未械繫,手腳都還自如。每日打尖,也有些酒肉,只是絕無逃脫可能。

劉興居胸中有惡氣,只想詈罵,想想罵又何益,徒傷英雄氣,只得忍住,每日在車上閉目不語。

徐厲當年與劉肥有舊,看到此景,竟也有所不忍,便常來車前,囑押車校尉好生照看。

這日,大隊行至虎牢關,西望崤山,已可見疊嶂千重。車馬便都停下,駐足小憩。徐厲踱至車前,撩起門簾勸慰道:「事已至此,怒又何用?明日見了今上,多言孝悌,到底今上也是你叔伯,血脈不分。說些軟話,服罪即可,無非是奪了王位,又不誤富貴。」

劉興居怒目徐厲,冷冷道:「我本貴胄,富貴豈是我所求?」

「賢侄,人既得富貴,更有何圖?」

「與螻蛄輩,說也無益。」劉興居遂將頭一昂,不再理睬。

徐厲見他抱定必死之志,也只得搖頭,轉身而去。

次日,車行在崤函古道上,顛簸了一整日。晚間歇宿,校尉喚劉興居下車。喚了幾聲,卻不聞回應。正遲疑間,忽聞車內一聲大吼,繼而聲息全無。那校尉慌了,忙掀簾去看,見劉興居在車中躺倒,頸間血流如注。校尉連呼不好,登上車去摸脈,竟是漸無脈動。扶起看看,人已奄奄一息,不多時,便斃命了。

柴武、徐厲等人聞報,連忙趕來,見是劉興居不甘入朝受辱,竟自己扼喉而死,都禁不住嘆息。柴武吩咐左右,將劉興居屍身裹好,置於車上。又告誡押車校尉,看管好其餘叛眾,勿使有人再自戕。

入朝覆命當日,諸將抬了劉興居屍身上殿,驗明屍身。文帝欲起身察看,想想又作罷,只問諸將道:「濟北王可曾服罪?」

徐厲稟道:「臣勸過濟北王,無奈他死志已定。」

文帝忽就想起登位那夜,劉興居前後奔走,出力甚多,心中便有愧疚,自覺對齊悼惠王一脈未免壓抑太甚。如今劉興居已死,赦免也是遲了。思前想後,便下了詔令,赦了濟北國所有作亂吏民。

隨後,文帝又問過典客,知齊悼惠王劉肥諸子嗣,除劉襄一支襲了王位之外,尚有七人,皆為白丁,確乎難以服人心。便又下詔,封劉肥之子劉罷軍等七人為列侯,以作安撫,免得再生出甚麼亂子。至於濟北國,原是為劉興居而置,今日竟成贅物,大不吉利,於是下令撤罷,不復再置。

這一年秋,漢家內外禍患迭至,多有險象,到此時方告消歇。

令史,縣令屬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