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前元三年四月,正是花紅柳綠之時,長安城比往年清靜了許多。文帝見周勃就國之後,數月間悄無聲息,便知天下已歸服,老臣們再也無膽抗命,心就放了下來。
這年春上,好事似頗多,長公主劉嫖也終於嫁了出去。夫家是堂邑侯陳午。文帝對這女婿頗為稱意,心情就更是好。
堂邑侯陳午的身世,亦有些來頭。其祖父陳嬰,為東陽(今浙江省東陽市)人,最早為東陽縣令史,秦末投項梁義軍,後為楚項王的上柱國,位高權重。項羽兵敗後降漢,得以封侯,傳到陳午,是為第三代堂邑侯。
劉嫖是金枝玉葉,位同諸侯王,嫁給陳午算是下嫁。竇後於此老大不忍,然看到這頑皮女終究嫁了出去,便也只能高興。婚後劉嫖便隨了夫婿,去了堂邑(今南京市六合區)就國,由此人稱堂邑長公主。
春濃時節,文帝再去向薄太后請安,就不免喜形於色。那薄太后雖目力不濟,辨聲音也知文帝心思。一日,文帝正親奉羹湯時,薄太后忽然就問:「聽吾兒近日說話,聲也高了些,想必是朝中諸事順遂?」
文帝面帶喜色道:「列侯就國,都中再無人居功坐大。兒臣心中,當是愜意。」
薄太后搖頭道:「為人君者,切莫說愜意。治天下,便是如履薄冰;你愜意時,腳下就有罅隙出來,不可不防。」
「老臣居功,先帝時即是大患。今日用賈誼計,一朝遣散,還能有何等罅隙大於此?」
「恆兒說得容易。你我母子,在劉氏一門中,終屬弱枝,你又無半分戰功在身,那劉氏其餘諸子弟,自是心存芥蒂,你不可大意。」
「劉氏子弟,皆已封王,有了那百代榮華,還安頓不住彼輩嗎?」
薄太后便一笑:「既姓劉,便不是封王可以安頓的,你可不要輕忽此事。」
「哦?」
「且今日漢家,內憂未消,尚有外患,恆兒哪裡就可以說安心?」
「兒臣想,自先帝和親以來,北虜多年未南犯,總不至無端開釁。」
「恆兒呀,這和親,便是漢家示了弱,不弱又何必和親?敵強我弱,我輩豈有安睡之理?他多年不來犯,或正是大舉南來的先兆。攻其不備之道,那胡人也是知曉的。」
薄太后一番話,說得文帝倒吸一口涼氣,忙謝恩道:「兒臣謹記。聞母后教誨,兒已知:今日之勢,仍似昔年在代地時,一刻也大意不得。」
「向日你理政,多為細事,故而為娘總勸你果決。然說到天下大勢,卻不可魯莽,你自去思量吧。」
問安歸來,文帝與竇後談起,竇後便笑:「臣妾曾親見呂太后治天下,卻不似陛下這般小心。」
「呂太后是何等精明?三個我綁在一處,怕也是不及。」
「陛下玩笑了!臣妾平心而論,呂太后理政,確是從容,就好似無事一般。若遇事,便與審食其商議,不過一餐飯的工夫,便可定大計。」
文帝便面露難色:「那闢陽侯,到底是功臣,見過世面的,朕哪裡去找這等人物?」
「闢陽侯不正賦閒嗎?」
「賦閒也不可用。闢陽侯為呂太后親信,已名聲掃地。諸呂盡誅,老臣留了他一命,算是眾人買了陸賈的面子。他能活一日算一日,復起是萬不能了。」
竇後不由慨嘆,又道:「聞聽太中大夫賈誼,學問了得,不是勝過闢陽侯許多?」
文帝略作沉吟,緩緩道:「賈誼豈止是學問,謀略也是超群;然到底是新晉少年,躁進多於老成。我操弄天下事,已兩年有餘,世事雖有翻新,樹敵亦是不少。如今格局已成,恐諸事還是要從緩一些。」
竇後想了想,頷首道:「也是。昔日呂太后稱制,奇就奇在:十餘年間,竟然無大事。朝中大臣,無不讚呂太后垂拱而治的。臣妾卻以為,那是呂太后命好,唯願陛下也有這般好命。」
文帝便嘆氣道:「呂太后無為便可治天下,朕才疏德薄,恐無此福氣。」
此時文帝所心憂,也並非無由。天下之大,千頭萬緒,說這話才過了幾日,劉氏子弟中,果然就接連有事。
當月,齊地傳來噩訊,城陽王劉章就國方及一年,近日竟染重疾薨了。文帝聞此訊,心中亦喜亦憂。原來,自登位以來,文帝一向忌憚齊悼惠王劉肥這一枝。那劉章乃劉肥次子,丰神俊逸,世有美名。原封為朱虛侯,為呂后所重,委以長樂宮宿衛之職。待呂后崩,老臣誅呂之時,劉章在宮中為內應,立下赫赫之功。其膽略之勇、立身之正,中外皆有讚譽。
不料想,文帝即位後,陳平、周勃將擁立之功全數攬去,原先許給劉章的趙王,成了鏡花水月。劉章之弟劉興居也是一樣,隨劉章追殺諸呂,逐走少帝,原指望得到周勃所許的梁王,卻不想自從誅了諸呂之後,此事再不提起。
文帝也深知此中不公,有心要安撫兩位侄兒,封個王了事,然又恐齊悼惠王一脈坐大,思來想去,還是裝聾作啞為好。
因此誅呂一事,滿天下盡皆受益,唯劉章兄弟被擱置一旁。劉興居是率性之人,憤恨之下,數次勸阿兄劉章不如反了,大丈夫,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那劉章忠直寬厚,不願負惡名,抵死不肯造反,勸劉興居道:「三弟,這念頭如何使得?你我兄弟仗義而起,裡應外合,方成誅呂大業。那陳平、周勃者流,貪戀權位,有功不賞,是彼輩之恥。一正一負,天下自有公論。我兄弟若是反了,立成逆賊,倒要將一世的清名毀了。」
劉興居不願聞此空論,只道:「是非公論,又有何用?莫非百姓還能給你個王做?當初兄長劉襄首舉義旗,新帝不該是他嗎?今上卻裝聾作啞,並無一語謙讓。再則,不做這皇帝也罷,你我二人,提了頭顱履險犯難,給個諸侯王做,又能如何?老臣只笑楚項王小氣,輪到自家頭上,還不是扭捏如婦人一般?」
「世間事,難有公平。正是我兄弟有超群之處,才惹得眾人忌憚。事已至此,唯有低首下心。當初長兄於臨淄舉義,也算造反了一回,吾家未獲罪,便是大幸,萬不要再生出枝節來。」
「吾家不平事,今上如何能不知?」
一句話,說得劉章落淚:「弟不必固執。今上不言,必有緣由,或是有心無力,或是本心即此,我等做臣子的,揣度這個實為無用。」
劉興居不禁怒起,拍案道:「我是為你不平,你卻只知忍!往昔你為朱虛侯,得呂太后寵信,何其氣壯!如何舉義一回,反倒不如當初了?」
劉章嘆氣道:「人強不如勢強,謀大事,便放任不得。看如今,天下大勢已定,已不似諸呂擅權時了,朝野皆厭紛亂,若貿然起兵,連二三分的勝算都沒有。」
見兄長不肯冒險,劉興居心中亦無成算,只得忍下。兩人忍了一年,方才沾了皇子封王的光,各自封了齊地郡縣之王。
兩兄弟哭笑不得,各自就國之前,餞行作別,劉章勸慰劉興居道:「事不公,然聊勝於無。好在我兄弟相距不遠,多走動,少發牢騷語。」
劉興居白了劉章一眼,只說道:「我也知孝悌!你不反,我自然不會反。」
劉章雖然勸兄弟心寬,自己卻是難以釋懷,赴齊地做了城陽王,眼見地狹人稀,常憶起當年值守長樂宮的風光,心頭鬱結,無處訴說,只得以酒澆愁。漸漸地身體不支,病臥多時,竟一命嗚呼了。
劉章喪報傳至濟北國,劉興居如五雷轟頂,拔劍在手,狠狠砍了案面數十下,怒道:「阿兄誤了!天不仁,他人亦不仁,如何只教自家人求仁?如此顛倒人間,令阿兄枉死,為弟又何必苟活?」
當夜,劉興居便率了三五親信,夤夜趕路,馳入城陽國,為兄奔喪。
下葬當日,劉興居雙目赤紅,一語不發,親扶棺槨放下墓穴。臨到填土,劉興居忽然大喝一聲:「且慢!」便命左右親隨,開啟棺蓋再看一眼。
城陽國丞相及眾屬官,皆面有難色,都勸道:「濟北王請節哀!」便紛紛上前勸阻。
劉興居一把推開眾官,發怒道:「城陽王為吾兄,與爾等何干?」便喝令親隨,七手八腳撬開了棺蓋。
但見棺中,劉章遺體面色如生,劉興居更是忍不住淚流,俯下身去,拿起棺中隨葬佩劍,輕聲道:「阿兄,且先走。此劍為弟暫借,誓要取惡人之頭!」
喪事完畢,劉興居返回國中,立即廣散錢財,收買死士,誓要向當朝討個公道。
此時在長安,文帝也正思謀:劉章亡故,他一眾兄弟必不能心安,該如何安撫,須加斟酌,便喚了賈誼來商議。
文帝問賈誼道:「城陽王曾有大功,如今薨了,可否下詔優恤?」
賈誼連連搖頭,勸諫道:「齊悼惠王子嗣一脈,本就居功不服;那濟北王,或心中早有反意。城陽王薨,可以平常之例撫卹,不宜格外開恩。如若開恩,反倒助長了彼輩不臣之心。」
「那齊悼惠王諸子孫,豈不更要激憤?」
「不然。今齊王劉則廣有疆域,養尊處優,王位坐得安穩,必不會反;其餘諸弟尚年幼,亦想不到此。心中不平的,唯有劉章、劉興居二人。如今劉章薨了,劉興居徒有匹夫之勇,不足為慮。當今朝廷名將,尚有十餘之數,不怕他一個小國諸侯作亂。」
文帝聞此言,甚覺有理,遂只令劉章長子劉喜襲了王位了事,並未另加優撫。
劉興居在濟北得知,冷笑了一聲:「婦人之心!」便再無多話,只顧埋頭去募集壯士。
且說劉興居好歹忍下,未起風波。卻不料四月將盡時,一向桀驁不馴的淮南王劉長,猛地就鬧出一件大事來。
這位劉長的身世,頗為曲折,前文曾有交代。劉長之母趙姬,是個苦命女子,原為劉邦女婿張敖的寵姬。張敖為討好岳父,將趙姬獻與劉邦,劉邦見趙姬乖巧,也不計較那許多,欣然納入後宮,是為趙美人。
彼時劉邦正多疑,數月之後,忽就疑心趙王張敖要謀反,不由分說,將張敖拘來長安囚禁。趙美人也因此受牽連,身繫獄中,求告無門。
且說入獄時,趙美人已有身孕,在獄中為劉邦誕下一子,這便是劉長。那趙美人,出身雖寒素,卻是個剛烈女子,無端下獄受辱,實不能忍,早就抱定了必死之心。待嬰兒一出生,便一根絲帶系在樑上,尋了死路。
待冤情大白,張敖並無反跡,劉邦這才後悔,不該逼死那無辜的趙美人。愧悔之下,便將劉長交給呂后撫養,稍待長成,又封他為淮南王。
彼時劉邦、呂后兩人,都憐這幼子命苦,倍加寵愛。朝中大臣也哀憐趙美人,愛屋及烏,便也有意偏袒劉長。誅滅諸呂時,呂氏族人幾無倖免,劉長為呂后養子,與呂氏瓜葛甚深,卻絲毫未受株連。
可憐那劉邦諸子,經呂后連番虐殺,所剩無幾。待文帝即位後,看看身邊,同父兄弟竟只有劉長一人了。緣此之故,文帝便覺劉長格外親近,欲多加優容。時淮南國境內,有蓼侯、松茲侯、軑侯三家封邑。文帝便令這三侯邑,擇地易往別處。彼時劉長躲過誅呂之變,僥倖未死,暗自慶幸尚且不及,哪裡還敢受此好處,連忙上書推辭。文帝思之再三,終還是將三侯邑遷出,令劉長實得三縣之地。
劉長在那上書中還稱:從未與文帝相見,心有慼慼焉,懇請元旦入朝來見。文帝閱罷,頗覺心酸,於是欣然允之。及見了劉長,更是相談甚歡,撫慰有加,又偕他同車赴上林苑圍獵,以示手足之情。
如此,劉長飽受恩寵,天下盡知,盛名遍於朝野,難免就不知輕重。想自己乃天子至親,世無其匹,即是捅破了天又能如何?在長安滯留數月間,廣受公卿來賀,更加驕恣,竟是日益乖張起來。
這一年,劉長已過而立之年,勇猛過人,力能扛鼎,行事卻仍似少年,專以蠻力說話。
此時的淮南國,都城在壽春(今安徽省壽縣),轄有廬江、九江、衡山、豫章四郡,橫絕江淮,富甲天下。劉長之顯赫,遠勝於早年的九江王英布,然他卻不知足,屢屢犯禁。入都之前,便慣常僭越違制,廣招亡命之徒。
此前劉長多行不法,淮南國屬官皆不敢言,臨近郡縣有那盡職的官吏,也曾屢次密奏朝廷,指其不法。文帝得了奏報,念及骨肉之情,不忍問罪,都一概壓住不理。
劉長卻不知收斂,只道是文帝也奈何他不得,舉止就越發乖戾。最可駭怪的,是入朝覲見時,劉氏諸子弟都稱文帝為「陛下」,無人敢稱「阿翁」「阿叔」,唯劉長一人,只滿口「大兄、大兄」地叫著,無禮至極。殿上眾大臣聞之,無不驚愕。文帝最不能忍這般粗野,然恪於孝悌,也只是一笑了之,並不責怪。
年初時,劉長母舅趙兼,奉就國詔令,將遠赴封邑周陽(在今陝西省絳縣)。臨行前,舅甥餞別,趙兼酒飲得多了,感時傷懷,忍不住提起往事,嘆道:「三十年前,我尚在少年時。你阿孃鋃鐺入獄,家中只我一個男丁,四處奔走,遭人鄙棄,不知看了多少冷臉……」
劉長酒意微醺,漲紅臉道:「當年我在襁褓中,遭此大難,實屬命不好,說不得了!然今日貴為皇弟,成了天子至親,卻又不能報母恩,真是氣悶。」
「唉,說那些作甚?俗世中人,誰人不是見風使舵。當日求告豪門,只想救下你阿孃一命,然豪門巨貴,聞聽牽涉張敖謀反案,皆閉門不納,冷麵如鐵。那時日日奔走,一無所獲,我活都不想活了。」
「甥兒記得,從前阿舅說過,罹禍時曾求告於闢陽侯。甥兒實為不解:那闢陽侯,為呂太后佞幸,連先帝都敢欺瞞,若他肯救吾母,易如反掌,如何他竟未施援手?」
提及此事,趙兼不禁又淚下:「你阿孃當年為衛尉所逮,由後宮直解詔獄,難通音訊。我僅是一少年,慌得不辨南北。彼時有趙國舊臣入都,為我出謀,說闢陽侯審食其依附呂氏,一言可左右呂太后;若呂太后肯施救,則一言可左右高帝。以此看來,求到審食其,便可保住你阿孃。我聽信此言,便傾盡家產,換了幾件珍玩,求到闢陽侯,央他懇請太后……」
劉長眼睛便瞪大,驚訝道:「呂太后發話,竟也未救下?」
趙兼苦笑道:「闢陽侯待我,倒還溫和。推讓了幾番,才收下了禮。然數日之後,卻對我道:呂太后不肯代為辯白。」
「這又是為何?」
「我至今不曉,或是呂太后也有不便之處?」
「呂太后權傾朝野,有何不便?」
「呂太后寵愛魯元公主,連帶回護女婿張敖,中外皆知。你阿孃……早先是自張敖處來,按理,呂太后出面為你阿孃緩頰,最為得當。」
劉長聽得糊塗,脫口而出:「我阿孃,自故趙王張敖處來?此話怎講?」
趙兼望住劉長半晌,嘆了一聲道:「甥兒,今日一別,再見還不知是何日,往日事,為舅知道得太多,便統統說與你聽吧。你娘,原是故趙王張敖寵妾。張敖為討好高帝,方將你娘獻與高帝,做了趙美人。」
劉長驚得酒杯落地,大呼道:「哦?怎的我從未聽人說起?」
「你貴為皇親,哪個敢說與你聽?阿舅今日與你作別,說破了此事也好,否則你一世都不知根芽所在。」
劉長聞此言,悵恨良久,喃喃道:「原來如此。甥兒之命,真是苦如黃連。」
趙兼喚來僕人,重新斟上酒,仰頭飲了,才對劉長道:「人情炎涼,不及禽畜;知世間此苦者,無如阿舅我。當年若有人肯施恩,哪怕如涓滴之水,我今日也當傾力相報。可嘆累卵之下,諸臣只顧自保,哪個還肯伸援手?」
「那闢陽侯,究竟求也沒求呂太后?」
「此事究竟如何,已無人可知了。他只說道,太后連張敖都救不出,便更不肯為你阿孃援手。然亦有老臣議論,呂太后是嫉妒你阿孃,故不肯相救。」
劉長聽到此,氣血上湧,拍案道:「那闢陽侯,是何等詭詐?依附呂太后,狐假虎威,袍子上也不乾淨。誅呂之際,老臣饒了他,然在這長安城中,半數之人都恨不能食其肉!他求或沒求呂太后,外人難知,總之未盡力就是。」
趙兼忙按住劉長肩頭,勸道:「此事已過去多年,追究起來,徒然惹氣。甥兒既知曉了原委,不再糊塗,也就作罷。如今君上,已不同即位之初,其勢漸強,頗見手段,防的就是吾輩皇親,甥兒萬勿多事。」
劉長雙眼發紅,恨恨道:「這世上,出孃胎就死了親孃的,能有幾人?甥兒命苦,氣不能就此嚥下。那闢陽侯,生就一副假孃的臉,邀寵得幸,最擅捭闔。如今老了,就能免罪嗎?」
趙兼驚道:「甥兒,你要怎樣?」
劉長一躍而起,自身後劍架上抽出佩劍,「砰」的一聲,將劍架削去一截,怒氣衝衝道:「今日甥兒,已非復昨日,誓要取此賊之頭!」
趙兼有所領悟,臉色就一白,忙勸道:「萬萬不可魯莽。昨日事,乃命中註定。你今日苦盡甘來,貴為皇弟,無人再敢欺,且好好享福就是。」
「我便斬了他,又能如何?」
「朗朗乾坤,如何能隨意殺人?」
「殺了那賊,劉恒大兄還能教我抵命嗎?」
趙兼怒視劉長一眼,斥道:「抵命或不至,然今上所為,一班老臣尚且猜不透,甥兒如何就敢冒犯?」說罷又摑自己的臉,惱恨道,「今日酒飲多了,不該多話。倘若甥兒惹出事來,如何對得起阿姊呀!」
劉長聽得母舅提及生母,心中不忍,忙拉住趙兼衣袖道:「母舅休怒,甥兒遵命就是。只是……此恨壓在心頭,實難消解。」說罷嘆了一聲,棄了劍。
趙兼又叮囑再三道:「當今之勢,保得富貴要緊,萬勿妄動。」見劉長不再堅執,才又飲了數杯,依依作別。
此後多時,劉長念念不忘此事,心中不能平。至入春,愈加憤懣,終是不能忍,欲揚孝悌之名於天下,便點起了幾個親隨,去找審食其問罪。
且說那審食其,於呂后駕崩後,退居太傅之位,本應戴罪,然沛縣諸人多念舊情,兼之陸賈亦力保,也就無人與他為難。文帝雖也恨他為虎作倀,然諸臣不究,也就不好加罪。於是,呂后身旁最顯赫的人,竟是如此輕易地解脫了。
審食其也知,留得一命,實屬僥倖,從此不敢再張揚,辭了太傅職,在長安閒住,形同隱居。待到列侯就國令下,文帝見他已然無害,便以耆老之名,容他無須歸封邑。
審食其如今年已耄耋,經誅呂之變一場驚嚇,早是老態龍鍾。雖居長安,卻寡有知交,心中亦覺淒涼,只能嘆時運不濟,昔日之靠山呂太后,是再也活轉不過來了。唯有平原君朱建,念及舊恩,或時時來訪,稍可聊解失意之憂。
如此百無聊賴之時,忽有一日,守門司閽奔入報稱,門外有遠客求見。
審食其大出意外,問道:「是何等樣人?」
那司閽答道:「有三五壯男,皆服白衣,聲言主公為昔年恩公,特來拜訪。」
審食其心下大慰,吩咐道:「既如此,便請進正堂吧。」
司閽引領白衣客人一行,魚貫而入,進了正堂。審食其顫巍巍立起身,拱手道:「恕老夫目力不濟,請問來客,是何方人氏?」
只見為首一壯男跨前一步,揖禮道:「審公,吾乃小輩,淮南王劉長是也。年幼時在長樂宮中,曾見過審公。今來此,是為謝恩。」
審食其聞言,不由大驚,知其來者不善,心頭便一沉,連忙揖讓道:「原來是劉長侄兒,快請落座。」
兩人依主賓落座,劉長身後一隨從便走出,將一紅漆函匣小心置於座前。
審食其心中忐忑,勉強笑笑:「淮南王多禮了。敝舍冷清,難為大王屈尊造訪。」
劉長仰頭,只顧望住堂上一籠畫眉,不喜不怒道:「審公,別來無恙乎?看氣色,倒還健旺,與長樂宮舊時無異。想往昔,恩公曾為吾家解憂,迄今未能忘。我今來此,還要向恩公討教一事。此事已過去多年,至今眾口紛紜,弄得小輩我糊塗,還要請審公指教。」
審食其早就知劉長驕橫,猜不透他此來是吉是兇,只能勉強一笑,道:「淮南王客氣了。老朽已多時不問朝政,只不知大王所問何事?」
劉長便猛地仰頭大笑:「是審公你客氣了。舊日漢家事,你做了一多半的主,我今日只有找你。」
「不敢,大王謬獎了。往日事,恐是提不得了。」
「如此說來,審公是在責我?」
「哪裡,大王請問。」
審食其此時,已知劉長是來刁難,心中就嘆:當年若知後來事,還不如勸呂后,將這個孽子扼死於襁褓中,絕了後患才好,何至於還有今日事。
劉長見審食其面露驚惶,益發得意,直視審食其道:「今來,只為一樁舊事。昔年家母被囚,吾舅曾求告於審公。審公答應從中轉圜,如何呂太后卻不肯幫忙?」
「這個……」
「嗯?有何不便言明嗎?」
「當其時,正值先帝盛怒,呂太后亦不便進言。」
劉長便冷笑一聲:「當其時?那時審公得意於朝堂!只不知,螻蛄可有幾日可活?」
審食其聞其言不善,不覺直冒冷汗,連連作揖道:「救人於危難,士之大義也。當初老臣實未敢怠慢。」
劉長「霍」地起身,厲聲道:「呂太后在時,審公一言可左右天下,如何便救不了一女子?」
審食其也連忙起身,顫顫答道:「老臣曾數度請託,呂太后只是不允。此乃實情,老臣不敢欺大王。」
劉長便微微一笑:「我諒你也不敢欺我。故而,今有一厚禮,要贈予審公為謝。」說罷,便瞟了一眼身後隨從。
那隨從會意,上前開啟了紅漆函匣。只見那函匣精工細作,雕飾華麗,裡面卻是空空如也。
審食其看了一眼,臉色驟變,急道:「大王,蒼天在上,老臣萬不敢說謊呀!」
劉長便漸漸露出獰笑來:「我信審公所言,然我手中,卻有一物不信。」說罷,便自袖中摸出一柄鐵椎來,朝審食其晃了一晃,「不信者,便是此物也!」
那鐵椎乃短小兵器,狀如尖錐,長尺餘,其鋒利可以透甲。審食其一見,臉色立時慘白,顫抖道:「大王……不可無禮。漢律,殺人者償命。老臣若有罪,願赴廷尉府抵罪,然大王不可……不可……」
劉長切齒道:「審公,今日才知畏懼,豈不是太遲了?」
「老臣於當年,確曾力請。」
「老匹夫,你請託無果,便是不力!」
審食其腿一軟,險些跪地,連連打拱道:「老臣知罪,知罪。」
劉長怒喝一聲:「既知罪,便同呂太后去說吧!」說罷,便將鐵椎高高舉起。
審食其心膽俱裂,大呼道:「有刺客!」便欲向後躲閃。
劉長哪裡容他逃脫,搶上一步,看準他額頭,便是狠命一擊。
審食其額角頓時血如泉湧,雙目圓睜,嘴張了兩張,便一頭栽倒。
劉長的隨從紛紛拔出劍來,一擁而上,都圍攏去看。一人彎下身去,伸手探了探鼻息,稟報道:「大王,闢陽侯已斃命。」
劉長便上前,一腳踏在審食其胸前,恨恨道:「哼,此等佞人,雞狗不如,居然令天下人都震恐!」便擲椎於地,拔出佩劍來連砍兩下,割下了首級。
隨從上前接過首級,裝入函匣。劉長喝令了一聲:「事已畢,走!」一行人便魚貫相隨,飛步出了審邸大門。
審氏家眷在後堂聽到呼喝響動,情知有變,欲上前察看,然看見白衣客各個持劍,模樣兇狠,便都不敢近前。
待不速之客馳遠,眾家眷才搶入正堂去看,見家主人已失了頭顱,知是來了歹人,直驚得魂飛膽喪。眾人撫屍痛哭了一場,又慌忙去報了中尉衙署。中尉廬福聞訊,不敢怠慢,來到審邸看了,也不禁冷汗直冒,猜不出是何人所為,連忙知會主掌京畿的右內史,一起來勘驗。待驗屍畢,廬福返回中尉署,草擬奏摺,又發了追緝文牒不提。
再說劉長一行出了審氏家門,返歸淮南客邸稍作歇息。不多時,劉長便囑左右不必跟從,獨自一人攜了函匣,來至未央宮北闕之下。
北門執戟郎衛見了,都大驚,連忙挺戟喝問。
劉長並不言語,三下兩下褪去衣袍,袒露上身,於司馬門前跪下,口稱:「淮南王劉長,今來向君上請罪。」
謁者聞報,也是吃驚不小,慌忙奔往宣室殿報與文帝。
文帝正於廊下讀黃老書,聞報,微一蹙眉:「吾弟又是弄甚麼名堂,宣進來吧。」
甫一見面,未等文帝詢問,劉長便將函匣置於地,一揖道:「大兄,我為孝悌故,殺了一個仇人。」
文帝未解其意,不由一驚:「殺了何人?」
劉長答道:「闢陽侯,此乃他首級。」
文帝不由大驚:「你……你竟敢擅殺闢陽侯?」
劉長便撩衣伏地,叩首道:「殺便殺了,當如何,請大兄處置。」
文帝扶案而起,戟指劉長,責問道:「按律,即是擅殺奴僕,亦須抵命!你可知?」
「弟豈能不知?然家仇亦不可不報。」
「荒唐!闢陽侯已退隱多時,與你又有何仇,理會他作甚?」
「昔年先帝疑故趙王張敖反,牽連弟之生母,吾舅曾去見審食其,央他勸呂太后出面說情。老匹夫見我母家勢弱,不肯出力,坐視吾母冤死。今大兄為天子,無人再敢欺我,故要以老賊之首,祭我生母。大兄能開恩便罷,若不能開恩,我甘願伏法。」
「你乃宗室,所行端正否,萬人矚目。今擅奪人命,肉袒入朝請罪,便可無事乎?」
「大兄,你貴為天子,孝名滿天下。太后有你這般孝子,百年永壽,當是無疑。然弟之生母,卻是年未滿十八便成冤魂,弟實不能吞下此恨。既殺之,福禍便都敢當,願聽大兄處置。」
文帝復又坐下,僵木不能言,連嘆數聲,才道:「講孝悌,亦不能枉法。皇親若都犯法,天下還成何等樣子?」隨後便喚來涓人,喝令道:「綁了下去!收押於典客府,聽候處分。」
待押走劉長,文帝已無心讀書,思來想去,不知如何處置才好,便恨恨道:「我唯求無事,他卻偏要多事!」猶疑片刻,看天色已不早,忙趕往長信殿去,親奉太后羹飯。
此時薄太后正閉目養神,聞文帝腳步,即開口問道:「吾兒今日,腳步為何滯重?」
文帝一驚,忙走近母后,一揖道:「兒為家事煩悶。」
薄太后便笑:「兒有賢妻孝子,哪裡來的煩心家事?」
文帝本不欲說,見母后仰首凝望,其情至切,便將劉長擅殺之事和盤道出。
薄太后亦是一驚:「那豎子,竟殺了闢陽侯?」
「正是。兒於此事,頗感兩難。擅殺為律法所不容,當以命抵命;然劉長為我親骨肉,又如何下得手去?」
「此事,應與朝臣商議才好。」
「若朝臣議決,要劉長弟抵命,莫非也要從眾議嗎?」
「哦……那可倉促不得。審食其罪孽甚深,朝臣亦恨他入骨,當不致要劉長抵命。劉長那豎子,如此作惡,亦是損天子之威,兒不可不三思。」
文帝略一思索,便頷首道:「母后所言有道理,然此事乃吾家事,不須與朝臣商量。審食其當年作惡,朝野銜恨者眾多,今日劉長殺了他,怕是有千萬人暗中喊好。我若處置劉長,徒令老臣稱意,令劉氏宗室離心,不如放他一馬。」
薄太后卻遲遲不語,良久方道:「事既如此,便隨你。然劉長豎子,今後不可不防。」
文帝笑笑,道:「劉長不過任性而已,諒他也不敢有異謀,母后請無須掛懷。」
薄太后搖搖頭,卻也未再發話。
文帝奉羹飯完畢,回到長樂宮,便喚涓人去典客府傳諭:「淮南王擅殺事,其情可憫,下不為例,故不交下廷尉處置,准予歸國。」
當夜,劉長便面帶得意,回到淮南客邸。眾屬官正自憂心忡忡,以為主公非死即囚,忽見劉長歸來,安然無事,便都喜不自勝。
劉長見了眾屬官,哈哈大笑道:「吾乃皇弟,離天不過半尺,爾等有何可憂?如何入宮,便能如何出來,明日返歸淮南,出入還要稱警蹕呢!今後吾之言,便是詔命,也要學那呂太后稱制。」
眾人便是一片歡呼,都奉承道:「大王本就有天子相!」
劉長故意斂容不笑,擺手道:「阿諛之詞不可濫,人不貴名,而貴在其實。天子只有一個,孤王不能心存妄念;然天子之弟,世間也只有我這一個。」
眾屬官聞此大言,更是狂喜。淮南邸中,一時譁笑滿堂,其聲迴響閭巷之間。
此後,又勾留了多日,劉長才與一眾屬官乘車,浩浩蕩蕩,出城返壽春去了。
劉長擊殺審食其事,當日便傳遍長安。朝中諸臣,稱快者有之,疑惑者亦有之,其說不一,議論洶洶。熱鬧了幾日,也就平息了下去。
唯有中郎將袁盎,看不過眼,大步上殿,直諫道:「淮南王擅殺闢陽侯,於法不容,陛下昧於私情,置之不理,竟令他全身歸國。只恐如此寬仁,他便愈發驕縱,無人可制。臣聞‘尾大不掉,必致後患’,願陛下依律處置,大則奪國,小則削地,總不能教他脫罪。」
文帝似早料到有此一諫,並不為所動,只徐徐道:「擅殺闢陽侯,不過錯在一個‘擅’字,問淮南王罪,還不如追問闢陽侯之罪。」
袁盎急得頓足道:「淮南王劣跡甚多,問罪才是保全他!此事不宜遲,遲則生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