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賈誼得了這般寵信,不免春風得意,環視朝中文武,能入眼者,唯寥寥二三人而已。
時有中大夫宋忠,亦是新晉少年,與賈誼頗相得,互引為知己。彼時漢家官吏,五日一休沐,兩人常一同外出洗沐,洗濯時亦議論不休。所議皆不離《易》《禮》,無非先王之道、世態人情。說起時弊來,常痛心疾首,相視而嘆。
這日洗沐罷,賈誼道:「吾聞古之聖人,不在朝廷,而在卜醫之中。今我已見識三公九卿,其言其行,皆可知矣。不如與足下同乘車,往訪卜者,看有無可觀之人。」
宋忠恰好亦有此意,兩人便同乘一車,往長安東市中,遊走於卜者麇集之處。時逢雨後,路上甚少行人,恰有一卜者,於卜館內閒坐,旁有弟子三四人侍奉。
原來,這卜者為楚人,名喚司馬季主,白髮皤然,舉止散淡,生得一副仙風道骨。雖是做卜筮生意,卻只顧與弟子論辯天地之道、日月之運,探究陰陽吉凶之本。賈誼、宋忠駐足聽了幾句,便知此翁博學,當下進門拜謁,互通了姓名。
那司馬季主抬眼望望,見兩人皆一身布衣,略覺詫異,緩緩起身一揖道:「原是兩位大夫,久仰。」便命弟子延請兩人入座。
待兩人坐定,司馬季主卻不睬來客,只顧接續前面話頭,滔滔不絕,上至天地始終,下至仁義綱紀,無不言之成理。
賈誼聽了多時,忽不耐煩,便攏起冠纓,正襟危坐道:「看先生之貌,聽先生之詞,小子於當世未曾見也。然以先生之才,應為賢者高人,卻為何居之卑下、行之汙濁?」
司馬季主瞥了一眼兩人,面露不豫之色,忽而就譏笑道:「我看二位大夫,應是有道之人,卻為何出言如此鄙陋?我倒要問,今兩位所尊之賢者,乃何等品行?兩位所推之高人,又是哪個?何以‘卑汙’二字,妄言長者?」
賈誼聞老翁出言犀利,知是遇見了高人,便不敢輕慢,字斟句酌答道:「卜者也,多虛誇人長壽,以悅人情;擅言禍災,以蔽人心;矯言鬼神,以占人財;厚求謝禮,以私於己。此為我之所恥,故謂之卑汙。」
那司馬季主早聞賈誼大名,也知今日是棋逢對手,當下就抖擻精神,揮退弟子,請兩人將座席前移,直視賈誼道:「二公且安坐,聽老夫一言。我年逾花甲,人皆謂將成朽木,然生平所見,卻與二公不同。以老夫所見,賢者之行也,當行直道。其贊人也,不望其報;責人也,不顧其怨。總之,以利天下為務。若是官非其任,則不處也;祿非其功,則不受也。見人不正,雖貴而不敬也;見人有汙,雖尊而不附也。」
賈誼聞聽此言,大出意外,不由肅然起敬:「公所言,正是所謂君子,晚輩亦尊之。」
「二公皆是新晉,行走於朝堂,想必所識士人甚多。豈不知,公所謂賢者,皆可為羞矣!此等偽善君子,見權勢者,必卑躬而前,趨奉而言。平素勾結成群,相引以勢,相導以利,結黨而遠拒正人,以求尊榮,以求受俸。以官為虎威,以法為私器,逆理求利,無異於操利刃而劫人者也。」
「長者所言甚是,然此等末流,不足為患。朝中文武,多為棟樑,主上亦不至昏聵不明,專寵邪僻。」
司馬季主便拈鬚而笑:「那麼老夫亦有話說。公食君祿,故不應身入濁流。你看那當朝文武,哪個不是善巧作、飾虛功、執空文以惑主上?此輩所擅長者,以偽為實,以無為有,以少為多,浮誇以求尊位。今通都大邑,此類人何其多也!狂飲驅馳,攜抱美姬,犯法害民,虛耗公帑——此輩巧偽人,即是為盜而不操矛戈者也,害人而不用利刃者也。二公雙目未盲,兩耳不聾,何以謂彼輩為賢才?」
宋忠聽到此,如芒在背,忍不住插言道:「朝中袞袞諸公,或有尸位素餐者,然總還是一時英傑,不可謂全是巧偽人。」
那司馬季主冷笑一聲,手指門外,厲聲駁道:「二公請看這世道——盜賊多而不能禁,蠻夷不服不能懾,奸邪起而不能阻,官帑耗費而不能治,究竟是何等心腸,方能如此不為?袞袞諸公,若有半數有為,世事可糜爛至此乎?你既然問,老夫便教你——有賢才而不為,是不忠也;無賢才而請託官位,坐食俸祿,排擠賢者,是竊位也;有人者得晉爵,有財者得禮遇,是大偽也!二公學富五車,獨不見鴟鴞與鳳凰同翔乎?蘭草棄於荒野,蒿草瘋長成林,逼使君子退隱,暗助庸才顯貴,二公亦屬此類人也!」
賈誼、宋忠聞言大窘,臉上紅白不定。賈誼便向老翁一揖道:「朝中積弊,所在不少,天子既知,諫臣亦敢言之。我等行止,合大義與否,唯有寸心自知。晚輩只是問:卜者收人錢財,放言天地上下,於天下有何益?於四民有何利?所言可是有德之言?」
司馬季主掉頭向賈誼,面露輕蔑之色,笑道:「你倒是個曉事的。老夫也來問你:自伏羲作八卦,王者受益,智者得勢,文王演周易而天下治,勾踐效仿文王而稱霸天下,由是觀之,卜者有何負天下?卜者出一言,忠臣得以事君上,孝子得以養其親,慈父得以育其子。這便是有德之言。問者求我一卦,不過費數十百錢,所獲卻甚多:病者或以愈,瀕死或以生,禍患或以免,謀事或以成,嫁女娶婦或以養生。此之大德,豈是僅值數十百錢乎?」
「這個……先生雄辯,當世或無其二,賈某領教了。以先生觀之,我二人又是何等樣人?」
「老夫算得甚麼,公見過當世辯士嗎?謀事定計,必為此類人也,為博主上歡心,言必稱先王,語必道上古。成敗利害,全在一張利口上,以左右主上之意,討個封賞。此等大言浮誇者,才是當世絕無其二。老夫不過一卜者,只配調教愚頑,身處卑下,以明天性,不求尊榮,僅此而已。故而良駒不與疲驢為伍,鳳凰不與燕雀為群,賢者亦不與不肖者同列。公等居朝堂,才是喋喋不休之輩,焉知忠厚之道乎!」
老者這一席話無遮無攔,如江河瀉地,摧枯拉朽。賈誼、宋忠聽得呆了,面白無色,噤口不能言,慌忙攝衣而起,向司馬季主謝道:「聞先生所言,如夢方醒。」於是再拜而辭,相偕出門,倉皇登車而去。車駛過數條街巷,賈誼仍覺驚魂不定,以頭抵車軾,喘息不能出大氣。
三日之後,宋忠於殿門外遇見賈誼,便拉他至無人處,嘆息道:「道高則愈安,勢高則愈危。你我居赫赫之位,失勢之日或不久矣。」
賈誼亦嘆道:「聞司馬季主之言,我亦不能成眠。他乃道家,可以超然出世;吾輩則從儒學,焉能棄世而去?天地空曠,萬物熙熙,或安或危,你我何以知?唯有竭力輔佐君主,久之或可身安。」
當日別了宋忠歸家,賈誼細思宋忠之言,心不能平。想那司馬季主所言世事,並非危言聳聽,當是深切之論。由此想到秦末事,愈覺當今天下之危,已迫在眉睫。於是披衣坐起,挑燈疾書,將多年所思,揮灑成文。
次日,賈誼朝見文帝,自袖中摸出一道奏疏來,雙手奉上,容色滯重道:「漢今日雖興,卻有隱憂,若忘前事,則天下崩壞在頃刻間。昨夜,臣寫成拙文一卷,乃苦思數年所得,今獻與君上,望有所裨益。長堤潰於蟻穴,大廈傾於罅隙,不可不有所備。陛下之位,人皆謂安;臣卻以為,或已處鼎鑊之上矣!」
文帝聽得瞠目,不禁汗溼額頭,連忙接過,稱謝道:「賈生坦誠若此,乃天助我也。此文,朕當潛心拜讀,有所得,容當數日後告之。」
送走賈誼,文帝展卷來看,奏疏為上中下三篇,洋洋三千言。其文雄辯滔滔,說理細密,指斥秦始皇、二世及秦王子嬰之過,故稱「過秦」。文帝看罷上、中兩篇,尚不以為意。及至讀到下篇,見辭情愈加激烈。文曰:秦俗多忌諱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被戮矣。故使天下之士,傾耳而聽,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君主失道,而忠臣不諫、智士不謀也。天下已亂,奸佞遍地而君上不聞,豈不哀哉!
讀到此句,文帝便覺百骸震動,汗出如雨。急切間再往下看,見文末「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之句,不禁霍然起身,對左右涓人嘆道:「賈生果然奇才!明君確乎不可拑人之口。眾人不敢言之際,天下即已亂矣。」
當夜,文帝不能眠,又於燈下再三讀過,滿心折服。於次日,便迫不及待召見賈誼。
待賈誼至,文帝便一揖道:「君之識見,當世無倫。昨夜再三讀之,恰似朕心中所欲言,唯有歎服。只不知,君之言辭何以如此激切?」
賈誼便將與宋忠偶遇司馬季主事,從頭道來。文帝聽得入神,不由嘆道:「江湖之地,果然是有潛龍在!今漢家之勢,雖不至危若累卵,卻也如司馬季主所言,善巧作,飾虛功,日久已成積習。先生此篇文章朕將視為寶典,置於枕邊,一日不敢忘。朝中事,還望先生多為謀劃。」
自此之後,文帝理政便越發謹慎,不敢有所妄為。偏巧此時,天象也來示警,好似真的就有大難將要臨頭。
話說前元二年冬十一月裡,正當午時,長安忽逢日食。白日里轉眼昏暗無光,滿城百姓驚擾奔竄,鳴鑼擊鼓,連雞狗也受了驚嚇,一派喧囂。
文帝慌忙奔出大殿,立於階陛之上,仰望空中,口中喃喃道:「我勤政如此,如何天象還要告變?」
此時雖是寒天,文帝亦是驚得渾身汗流。回到內室,當即揮筆寫了一道「求賢令」。詔令起首,便是萬分惶恐,向臣民謝罪道:「朕以微渺之身,託於萬民之主,天下治亂,在吾一人,唯二三近臣為吾股肱也。在上者謀寡,為政必有疏漏;朕枉為人主,下不能撫育民生,上累及日月無光,其過大矣。」
詔令中最為緊要者,是責令群臣都要直言極諫:「此令頒下郡縣,官吏皆可思朕之過,凡施政之不及處,須如實稟告。各地可推舉賢良方正、敢直言極諫者,以匡正朕之不及。」
這番話,說得懇切,哪像是皇帝詔令,分明就是子侄向長輩討教。詔令最後,文帝又深加自責:既不能罷戍邊屯兵,卻又添了長安衛戍,徒費民力。因此下令,將衛將軍薄昭所屬一部罷去,令丁壯歸家務農。另有太僕寺所養馬匹過多,可分往郡縣驛站,免得驛站向民間索求,驚擾百姓。
到了正月,天漸暖,賈誼又上了一道《論積貯疏》。文帝看得仔細,見內中寫道:「今經商易驟富,民貪利,多有背本趨末、棄田不理者。長安內外,爭相誇富,以一斛珠多於鄰人而驕矜,淫侈之風,漸成積習。如此下去,官民唯知貪利,天下將怎生得了?」
文帝也知民間崇富,然萬未想到已致動搖國本,讀到此,不由心生恐懼。又見賈誼建言道:天下欲安,須重農抑商,多多勸農,積貯谷粟,以防饑荒。
讀罷,文帝頓覺飲食無味,起坐皆不安,想了半日,覺賈誼之言無不至當,不能不警醒。於是便喚了涓人來,親授諭旨,擬了一道「勸農令」,送去丞相府斟酌發下,昭告天下,務要以農為本。勸農令曰:於今年起,在長安北郊闢出一處「籍田」,為天子之田。今後年年立春,皇帝將親自犁田,為萬民作則,勉勵天下農夫安心種田。
一連兩道詔令發下,官民無不震動。歷來所見天子詔令,都是疾言厲色訓示,從未見過如此謙恭溫良的,便都贊當今聖上,果然是一代明君。
未過幾日,便有內外官吏紛紛上書,指陳朝廷治理得失。各地也薦了一些賢良來,文帝一一面詢,見諸人雖才賦不等,卻都是一時英傑,不由大喜道:「我道是天下只有一個賈誼,未料到各處都有賈誼!」遂令謁者記下姓名,全數召為近侍,隨左右顧問。
身邊近臣濟濟多才,文帝便心情大好,一日三出城,與眾賢良一起縱馬圍獵。邊射箭,邊商議天下事,好不快活。
如此熱鬧了一月有半,忽有一位老臣潁陰侯賈山,實在看不過眼,便上書勸諫。
這一道諫疏,縱論治亂之道,見識不凡,條理分明。甫一呈遞,便有人抄了傳出,竟至朝野爭相傳抄,都誇說是當世至理。其開篇,乃是賈山剖白心跡,曰:「為人臣者,當盡忠竭愚,以直諫主,不避死亡之誅,臣賈山即類此也。臣不敢考究久遠,願借秦為喻,望陛下稍加留意焉。」
當漢初之時,只要一提「秦亡之鑑」,無人不立覺震悚;皆因秦之鐵鑄天下,數年間即覆亡,即便是揭竿而起者,也不免看得心驚。賈山深諳當朝者心思,下筆便語驚四座:
「昔者,周有千八百國,以九州之民,養千八百國之君,君有餘財,民有餘力,而天下頌聲大起。秦有天下,則以千八百國之民力自養,卻教萬民力疲不能勝其役,財盡不能勝其求。始皇身死才數月,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廟自此滅絕矣!秦二世居滅絕之中而不自知,何也?蓋因無輔弼之臣,無直諫之士,天下已潰而無人告知也。
「今陛下號令天下,舉賢良方正之士。天下之士,莫不陳情告白以求聖恩,今已盡數在朝矣。陛下選其賢者,為常侍近隨,與之馳騁射獵,一日再三出城。臣恐此舉,必致朝政懈怠,百官皆不理事也。」
奏疏送至御座前,文帝展卷來看,看到此處,不由得呆了,默坐半晌,方嘆道:「我只道自己算半個好皇帝,卻不料,又在蹈秦二世舊轍。治天下,確不可只與親隨一起快活。」
當下,便喚了賈誼來,吩咐道:「你來看,你這本家所言,於朕,乃是當頭棒喝呢!」
賈誼看過半篇,便放下,略一笑:「陛下,群臣上書,喜好危言,並非稀奇事。陛下不必過慮,賈山之言,固有道理,然不可全信。聽人煩言,則新政豈非以罷廢為宜了?」
「不然,太平之世,危言總好過諛辭。你再看看後面,其言不無道理。」
賈誼便展開卷尾來看,見後面果然有建言:「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臣之所願,不敢求大,唯願陛下減少射獵。今歲起,定明堂,造大學,修先王之道,匡正風俗,以定萬世之基,此為陛下之大幸也!往古之時,大臣不得與君主宴遊;方正高潔之士,不得隨君主射獵。君主用賢臣,必使其所行中規中矩,而使其節操愈高;群臣則不敢不正身修行,盡心職司,以合大禮。如此,君主治理之道,方有人遵行,功業方能達於四海,垂於萬世子孫矣。」
賈誼讀畢,不禁微微頷首,雙目有光。
文帝便問:「何如?」
賈誼道:「漢初,基業以殺伐而成,故民間暴戾過重,人人慾仗劍橫行天下。此奏疏說得有道理:所謂德政,便是以文化之。民不崇文,天下便不寧。民不知禮,天下便無道。賈山所言,陛下不妨納之。」
「朕之意,恰與先生同,這就下詔褒獎賈山。言路開了,總還是好事,免得老臣怨我獨斷拒諫。」
褒獎賈山的諭令一齣,滿朝又是一番轟動。自此,百官都踴躍進言,文帝偶乘車駕出行,竟也有官吏攔路上書。每逢此時,文帝必令御者停車,收了奏疏,當場展卷細看,若有好主張,便極口稱善。進言者無不引以為傲,百官也眾口喧嚷,一時間,直言上書成了官吏風氣。
文帝見案頭奏疏如山積,心下大喜,自己看不完,便喚了賈誼一同來看,對賈誼道:「臣下之忠,到底不能只賴恩賞;放開言路,允人講話,便自有忠臣在。」
賈誼也樂見文帝不拘一格,索性諫議道:「秦為暴虐之政,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故而有誹謗妖言罪。漢承秦制,這一條苛法最無道理,不如一併廢去。」
文帝頷首稱善,當場便命賈誼執筆,草詔曰:「古之治天下,朝堂有進言之旗、誹謗之木(即華表),以此通言路而招徠諫言者。今法有誹謗妖言之罪,使眾臣不敢盡心陳情,而君上無由聞過失也,又將何以招徠遠方之賢良?今即廢此罪。以往小民或詛咒君上,或謾語至尊,官吏聞之,皆以為誹謗。此等風習,乃小民之愚,若以此無知而抵死罪,朕甚不取。自今以後,如有犯此者,勿治罪。」
此詔一下,無異於開了言禁,大小官吏聞之,都額手稱慶,心中再無顧忌。就連那市井屠販,平素管不住嘴巴的,也都奔走相告。旬日之間,秦焚書以來的封口令一掃而空。民間百姓相見時,都面有喜色,聚議時政,口無遮攔。昔時嘆息之民,皆高談闊論,無危懼之心,恍似兩世為人。
數日後,文帝見了賈誼,忍不住問道:「新政迭出,弊端盡除,民間可有何議論?」
賈誼便朗聲笑道:「那市井小民,率直無文,只說是天上一個日食,便換來人間如許好處,唯願每月逢一日食。」
文帝聞言,哈哈大笑:「日食多了,固然好;然朕之位,怕也是坐不穩了。朕登位兩年,總算知道如何做個好皇帝了,那便是:不可一日視民為草芥。各郡縣職司,都要節省靡費、減少徭役以便民。所謂好官,只需做好這一事便罷。」
賈誼道:「確乎如此。民之所求,不為多,無非衣食飽暖。官家不佔民利,天下還有何事可憂?」
文帝欣然道:「正是。今春勸農,我將率群臣赴北郊犁田。並詔令天下,春荒時節,所有向官府借貸種子、口糧者,一概赦免;至秋禾成熟,則免徵田租之半。」
賈誼睜大眼睛,怔了一怔,而後伏地,連連叩頭道:「如此,海內皆沐天恩,臣代天下農夫謝陛下。」
文帝連忙扶起賈誼,佯作哂笑:「你一個儒生,不知稼穡之苦,如何能為農夫代言?只多多上疏、指陳時弊便好。」
賈誼道:「此乃書生本分,臣當盡職。所謂時弊,眼中有,即遍地都有,怕是今生說也說不完哩!」遂與文帝相視大笑。
兩人又議了一回,文帝忽就斂容,輕嘆一口氣道:「民雖安,然尚不能言天下皆安。」
「這個自然。臣這幾日亦多有所思:山東劉氏諸王,皆非陛下近枝,其心若何,實難以揣測。若叛,則長安危殆,急切間不可救。不如效法先帝,立劉武等皇子為王,封在長安近旁,以拱衛京師。」
此時文帝已有四子,竇後所生兩子以下,又添了庶出的劉參、劉揖兩幼子。除太子以外,三位皇子都未封王。
文帝連忙擺手,示意賈誼毋庸多言,只道:「容後幾日再議。」
賈誼便打住,繼而又奏道:「臣尚有平匈奴之策。」
文帝便高興,催促道:「哦?快快說來。」
「匈奴南犯,年年有之,我漢家力不能制。高帝、高後兩度和親,然亦不能制。」
「不錯。朕也知,和親乃權宜之計也,甚失顏面。然即便如此,邊事卻未能息,君有何妙計?」
「和親,儒術也,為敦化外藩計。若僅於此,那匈奴豈能以一女而息戰?臣以為,陰陽天地、人及萬物,皆由德而生。儒家教化之術,亦須佐以道家之德、法家之戰,方為周全。故而當今安邊策,應以德戰而退匈奴。」
「唔——,先生說得深奧。然則朕甚不明:既用德,何又言戰?」
「這即是要訣所在。漢軍所向,多遇化外之民,彼輩不知禮節,說得口乾舌燥亦無用。臣以為,安邊之術,重在明白至簡,須以厚德懷柔,以服四夷。再輔以‘三表’‘五餌’之術,即可招匈奴之民來歸,致單于勢孤,從而降服。」
「三表、五餌之術?先生請說來我聽!」
「匈奴為邊塞大患,苦我久矣。臣為此苦思數年,略有心得而已。所謂‘三表’,乃天子之表率,即是:立信義、贊人之狀、夸人之技。天子以此‘三表’示匈奴,可令匈奴所部,知天子愛其民、重其俗。」
「那五餌又為何?」
「人之所好,皆同也。五餌即是:賜之盛服車乘以壞其目;賜之盛食珍味以壞其口;賜之音樂婦人以壞其耳;賜之高堂深宅、財寶奴婢以壞其腹;有來降者,天子則召幸之,與之娛樂,親斟酒而手奉食之,以壞其心。」
文帝聽到此,當即領悟,拊掌道:「賈生之智,果然是當世無雙!容朕逐一記下,或可為百年之計。」
賈誼此時,忽就拜伏於地,懇請道:「臣本一書生,然亦喜讀兵家之典。生未逢秦末,不得建萬世之功,乃生平唯一所憾。今邊患未除,時有驚擾,請允臣率兵馬十萬,振戈長驅,以三表五餌之計,直掃漠北。滅匈奴,安邊民,系單于之頸而還,以報天恩。」
「嗯?」文帝大感詫異,望了賈誼半晌,撫住他肩頭道:「先生大丈夫氣重,然書生氣亦重。時勢易矣!張良、陳平舊事,我輩唯有欣羨而已。徵匈奴之舉,草檄易,佈陣難。君貿然率師,事若不濟,倒要讓絳侯、灌太尉笑話了。」
賈誼抬頭,幾欲淚下,急切道:「男兒有志,苦無機會。今微臣蒙陛下垂恩,此即時也。」
文帝沉思片刻,終還是嘆了一聲,搖頭道:「君之奇計,朕納之,然須從長計議。先生是儒生,志在事功,然君子有志,奈何天卻不予?北地兵事,以先帝之才,尚不能取勝,朕之才更是不及,只能以‘無為’應萬變,就無須再議了。立皇子為王,則合時也,朕可著即行之。」
賈誼見請兵徵匈奴事,文帝不允准,只得嘆息了一聲,怏怏退下。
文帝看重賈誼所言封皇子之計,果然立見採納。轉眼時入三月,花開草長,典客得了文帝授意,便奏請此事。
文帝假意推讓了幾日,便允了。先有一道詔書下來,曰:「昔趙幽王被幽禁而死,朕甚憐之,已立其太子劉遂為趙王。劉遂之弟劉闢彊,以及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亦可為王。」
隨即,典客府便議妥了封邑,立劉闢彊為河間王、劉章為城陽王、劉興居為濟北王。這三人,皆為文帝侄輩。三人當中,劉章、劉興居誅呂有功,早就該封王。此時詔下,群臣自是無異議。
過了一日,又有一道詔下,立劉啟以外的三個皇子為王,即:皇次子劉武為代王、三子劉參為太原王、幼子劉揖為梁王。
此次封王,雖是子侄輩都一起封了,但封邑之遠近大小,卻是大有玄機。三位皇子所封,不但疆土遼闊,且地近長安,恰成拱衛之勢。
此次新封的代國,都城復歸代郡;又從代國中劃出太原郡來,新置太原國,都晉陽;這兩國,都在長安東北。梁國則在長安正東,都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
文帝雖飽讀詩書,卻決非腐儒,知京畿為天下根基,至為緊要。近鄰三個諸侯國,總要封給自家血脈,方牢靠些。如此封了三個皇子,關中之地,便成金湯之固。
至於三位侄兒,則要寒酸得多,所封無非為郡縣之地。那趙幽王幼子劉闢彊,封在了河間(今河北省河間市),封地從燕、趙割出。
劉闢彊本為弱枝,出身不顯,平白得了一個王做,自是心滿意足;而劉章、劉興居心情,則全然不同。
二人的長兄齊王劉襄,於平呂次年,即在臨淄薨歿,其長子劉澤襲了王位。長兄劉襄一死,劉章兄弟更不敢輕舉妄動,如是蹉跎了兩年,此次總算盼到了封王。然二人所封之地,皆是從齊國之地劃出,微不足道。
劉章所封的城陽國,原為舊琅琊郡(今山東省青島市)內一縣而已,似這等小國之主,權勢還不如一個縣令。劉興居所封的濟北國,則稍大些,原為濟北郡,都博陽(今山東省泰安市);然這個濟北王,也遠不及一個郡守威風。
漢初之際,叔孫通定下規制,諸侯王在封國,均受朝廷所下派丞相掣肘,且不能掌兵。若是小國之君,其名號雖顯貴,實不及一郡守尉勢大。
劉章、劉興居受了這窩囊的封賞,還須遵儀禮,上表謝恩,心中就更鬱悶,只道是周勃等人暗中作祟。私底下兩人對飲,劉興居不知罵了多少回,要掘周勃的祖墓。
文帝於此也略有耳聞,卻只是心裡笑笑,不加理會,料想這兄弟二人,日久便會順服。
如此到了九月,風調雨順,四方田禾大熟,五穀豐登。各地都有百姓獻祥瑞,皆為白鹿、綵鳳、龍紋玉、六穗禾之類,五花八門。然郡縣諸吏都知皇帝尚儉,不喜浮飾,官衙收了這些異物,竟無一個敢上報。官吏們只是忙著挨戶勸農,看問孤寡。
文帝雖深居宮中,天下治理得如何,心中卻是有數的。此刻見海內承平,萬家祥和,不由大喜。一日,對賈誼道:「如今,朝中弊端日少,百姓益富,天下諸事順暢,賈先生當推首功。朕有幸,恰好似先帝得了留侯,少費了多少心思!明日,該為先生加官晉爵了。」
次日,果然有詔令發下,加賈誼為太中大夫,可上朝議政,一如往昔陸賈之尊。
入冬十月,便是文帝前元三年(西元前177年)。文帝在心中祈願,新一年裡,萬不要多事,卻不料一過元旦竟接連兩次日食。朝野臣民,心下不免惶然,只恐這一年裡不順。
朝臣怕文帝憂心,便都裝作未見日食,絕口不提。愈是如此,文帝愈是不安,閉門思過,卻也找不出有何疏漏處。萬般無奈,只得去向薄太后討教。薄太后此時目疾已深,幾不能視,文帝每日請安兩次,都是親奉母后羹飯。
這日,文帝來到長信殿請安,為母后喂完飯,提起日食頻發事,不禁嘆氣。
薄太后摩挲文帝頭頂良久,緩緩道:「偶有異象,不足為奇。為娘已見不到多少光亮了,豈不是日日都是日食?」
文帝道:「為人君,領有天下,兒不敢大意。上天若有警,我必自責。」
薄太后微微苦笑,嘆道:「恆兒可憐,竟是謹慎慣了,遇事只想到自家有錯,上天或並非責你,只是在責你身邊人。」
文帝略感詫異,自語道:「身邊有何人,能引得上天發怒?」
「恆兒坐了皇位這幾年,內外口碑,為娘還是聽到了些,讚語雖多,然亦有人怨,只說你太優柔。如今情勢,遠非當日你我孤兒寡母時了,兒不妨放膽去做。擺佈天下事,到底要果決些才好;一味寬和,怕也成不了事。」
「如今新政,一月數出。凡有利於天下者,即無禁忌,兒已不顧及物議了。」
「話雖如此,我看你對老臣,終究有忌憚。那絳侯周勃,當年迎我母子有功,如今卻陽奉陰違,連我這裡近侍都看得出。長此以往,怎生得了?不如借天有異象,令他就國便好。」
文帝沉吟片刻,狠狠心道:「也罷!這便遵太后旨意,兒也不再遲疑了。」
薄太后一笑:「昨日嘉禾,或成稗草,良莠全看情勢如何。絳侯得享尊榮至今,已屬大幸了。你也莫怕,令他就國,乃順勢而為,未見就擔了負義之名。」
文帝頷首稱是,返回未央宮,便伏在案頭,欲執筆擬詔。正待落筆,卻又遲疑起來,久不能成章。這一夜,眾涓人皆被擋在門外,不得入內,寢宮內一夜燈未熄。至平旦,文帝方喚了宦者入內,命涓人將詔令謄好,送往丞相府。
這日,周勃用畢朝食,入丞相府公廨視事,忽見長史匆匆奔入,報稱宮中有詔書發下。
周勃接過,神閒氣定展開來看。不料,才看了幾個字,便汗如雨下,原來那詔曰:「前日有詔,命列侯就國,然諸人皆託辭未行。詔命不出宮門,天又數見異象,朕心甚憂。丞相周勃為朕所倚重,應為朕率列侯就國。今免周勃丞相職,即日就國,其餘列侯隨之。太尉灌嬰升為丞相,原太尉府官署罷撤,職司歸入丞相府。」
周勃看罷,面色驟變,頹然倚於靠几上。正不知所措之際,長史又奔入來報:「太尉灌嬰叩門求見。」
周勃冷笑一聲:「不至就逼上門來了吧!」怔了一怔,才懶懶整了整衣冠迎出。
只見那灌嬰神色惶然,急急拉住周勃衣袖道:「絳侯,且往你內室說話。」
周勃遂將灌嬰引入內室,屏退左右,淡淡問道:「太尉,今日便要接印嗎?」
灌嬰聞言一驚,連忙擺手道:「絳侯勿疑,下臣也是今早才得了訊息。只不知,發下此詔前,今上可曾與你透過口風?」
「不曾。」
「果然!事起突然,下臣不勝惶恐。今日來,是向絳侯討教的。」
「唉,事已至此,我又能何如?」
「豎子賈誼,狂悖無常,不如聯絡老臣,聯名劾他一本。」
「萬萬不可!列侯就國一事,已拖延多時,今上並未責怪。若再拖延,必引得今上發怒,倒是怕有大禍要臨頭了。」
灌嬰大感沮喪,嘆氣道:「想我輩提劍斬將時,那小兒還在孃胎裡,今日卻被他逼得無以轉身。」
周勃見灌嬰並無他意,方才釋然,想了想,反倒勸起灌嬰來:「那小兒不曉利害,捨命欠債,遲早要教他抵償。太尉如今接掌丞相,兵權總還是在手,不怕他一個書生。」
灌嬰便頓足道:「絳侯有所不知,我這太尉,哪裡還有兵權?今上日前召我,已擬議好,欲向各郡發銅虎符,今後哪怕是幾個郡兵,都須憑虎符調遣。我接任丞相,於兵事上,已無處置之權。」
周勃圓睜雙目,拍案怒道:「真真逼人太甚!」
兩人默對良久,灌嬰才黯然道:「奈何?世上已無楚項王,便再無武人說話處。絳侯請暫且就國,勿斷了音信。朝中事,一如舊章,下臣自會聯絡馮敬、張相如等,伺機驅走那小兒。」
周勃默然片刻,只嘆息道:「也好。」
隨後,兩人又密語多時。周勃將朝中大事交代清楚,便道:「都中許多事,還須太尉費心,我明日便謝恩辭行。你知會諸舊部,萬不可相約送行,鬧得鼎沸。我離長安,風平浪靜便好,免得惹主上猜疑。我輩於刀劍下活到今日,居然未被梟首,已是大幸了……」說到此,竟有些哽咽。
一番話,說得灌嬰心中也悽楚,抬頭望了望周勃,幾欲淚下。
果然,未過幾日,周勃便卸了職,收拾好闔家細軟,悄然出城,連閭里都未驚動。其餘列侯得知,也都乖覺,各自打點好行裝,未及半月,便都奔四方去了。
列侯之中,齊王之舅駟鈞、淮南王之舅趙兼這兩人,倚仗外甥之勢,一向跋扈。文帝對此二人,最為忌憚。當初誅呂,便是駟鈞鼓動齊王興兵的,今後若再如法炮製,便成大患,故而必逐之而後心安。那二人,原本心存僥倖,然見了詔令,知上意已決,也不敢貿然抗命,只得各自去了封邑。
深冬之際,北闕甲第頓顯悽清,長安城好似空了一半。各處驛路上,一時車馬喧闐。就連荒山僻地的小民,也不難見到公卿在趕路。
離長安當日,周勃攜長子周勝之、次子周亞夫、幼子周堅出行,一家人輕裝簡從,皆是布衣常服。宅邸中所有贅物盡已送人,一行只有三五輛車、十數匹馬馱。車馬行至霸城門,城門吏見這一行人氣度不凡,忙攔下詢問。聞聽是絳侯行將就國,甚是吃驚,驗過符牌,當即恭恭敬敬放行。
行至霸上長亭,周勃回望來路,已望不見長安城郭,唯有馳道旁楊柳,低垂於雪野,了無生氣,遠望倍覺淒涼。
正待吩咐御者加鞭,忽見前面有一布衣男子,當路而立。隨行家僕正要呵斥,周勃心中一動,忙擺手道:「不得無禮!待我近前去問。」
待周勃車駕至男子面前,方看清此人其貌不揚,面目黧黑,若不是衣飾整潔,幾與役徒無異。周勃便好奇,俯身問道:「當路不避,你可是有話要說?」
那人施了個禮,不卑不亢道:「在下乃小民陰賓上,聞絳侯離都就國,不事聲張,特在此恭候,欲看個究竟。」
周勃不由警覺:「陰賓上?公之大名,久有耳聞,在此攔路有何貴幹,莫非是受人差遣?」便連忙跳下車來,略施回禮。
「哪裡,絳侯有大功,天下人皆仰望,無不以一睹為快。在下籍籍無名,無緣拜訪,只得在這路邊望上一眼。」
周勃聞言大笑:「你這話,哪裡是真心?先生為國舅之師,我這莽夫,才是無緣攀附呢。」
「不敢。絳侯此行萬里,無暇耽擱,在下也不便囉唣,只有一句話,要贈予足下。」
「哦?先生足智多謀,為今上所重。周某一匹夫,竟能得先生教誨,實是大幸,願洗耳恭聽。」
陰賓上便從袖中摸出一根竹簡來,恭謹遞上:「此乃老子之語,小人抄錄下來,贈予絳侯,可於閒時玩味。」
周勃接過來,見竹簡上寫了一句話,乃是:
歸根曰靜,靜曰覆命,覆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兇。
周勃看到末後,竟然有個「兇」字,不免就一驚:「此話作何解?願聞指教。」
此時周勃家眷車馬,停於道上,阻住了過往客商。眾人見阻路車馬華麗,前後有家僕護送,便知絕非尋常人物,只得耐住性子等候。
陰賓上見道路已阻塞,忙道:「絳侯為上上之智,無須在下多說。足下封邑絳縣(在今山西省),乃是春秋晉之古都,為一福地也,能歸根福地,這便是常。以往絳侯位極人臣,以武人而成文臣之首,則為非常也。今日解印而去,才是明智。願足下知常而守,不妄作,便是天下人至福了。」
周勃聞言,心中一亮,不由捉住陰賓上手腕,急道:「先生之言,說得好,解了我心中之疑。今日就國,周某當恭謹守常。先生指點之恩,不知該如何謝,可否隨我赴絳縣,把酒共話幾日?」
陰賓上連忙辭謝:「君子之交,一語可止。在下乃草野之人,幾句話說完,便無所求,還請絳侯上路。」
周勃望望這奇人,心中感慨,便將竹簡揣於懷中,深深一揖道:「世上高人,多在山澤,周某在這裡謝過。」
陰賓上回了禮,急忙向後退了幾步,讓開前路。
周勃登車,正要吩咐啟程,忽又想起,便命親隨取出一酒壺來。只見此壺,乃是一尊朱黑漆方壺,形制古舊,絕非尋常之物。周勃遞與陰賓上,懇切道:「此壺,乃秦宮舊物。當年我入咸陽,從宮中尋得,想必是個好物。今已盛滿酒,贈予先生,是為謝禮。」
陰賓上略一遲疑,方才雙手接過,道了聲謝。
周勃仰首望了望天,頓了片刻,又向陰賓上拱手謝道:「先生指教,真乃天佑我也。」言畢一揮手,一隊車馬便揚塵而去。
灞橋上下,此時已是冰天雪地。長安道旁,唯餘陰賓上一人佇立,拈鬚微笑,目送轔轔車馬漸行漸遠……
拑(qián),同「鉗」。
明堂,中國古代禮制建築,為儒家禮制建築典範,是古代帝王「明政教」的場所,凡祭祀、朝會、慶賞、選士等重要禮典均在此舉行。明堂建築先為方形,後演變為圓形。北京天壇祈年殿即沿用此制。
大學,此處指成人學校,周代始置,接受15歲以上的貴胄子弟在此學習,即後來的「太學」。